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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触及核心的试探 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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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或者说,更接近一次危险的试探,发生在一次强度特别大的训练后。
那天的训练计划原本就很满,但阿翔在结束后又给自己加了额外的训练量。宋振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看到阿翔还在投球,动作已经开始变形。
“够了。”宋振走回场边。
阿翔没理他,继续投出又一球。这一球软弱无力,连好球区的边都没沾到。
“我说够了。”宋振提高声音。
阿翔终于停下来,转过身,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什么?”
“你会受伤的,”宋振说,“就像上次我提醒你一样。但现在更严重,你连基本的动作都维持不了了。”
“我能完成。”阿翔简短地说,弯腰捡球。
宋振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闪过这几天的观察。阿翔每次投出好球时那个看向天空的眼神,那个0.5秒的嘴角上扬,然后迅速恢复的严肃。
那不是看天空。是看向某个不在场的人。
“你在向谁证明?”宋振问,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阿翔捡球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但没有回头。
“什么?”
“你每次投出好球,”宋振继续说,向前走了一步,“都会看一眼天上。不是在欣赏自己的成果,是在向谁报告?”
阿翔转过身来了。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突然窥探到秘密的慌乱。那双下垂的眼睛睁大了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不是”,但发不出声音。
宋振看到了他眼中的动摇,继续向前:“如果那个人看到你现在这样,累到站不稳还在硬撑,他会高兴吗?”
这句话像一颗精准的直球,击中了阿翔最深处、从未向人展示过的靶心。
阿翔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是咽口水的动作。他的嘴唇半抿着,下巴的线条绷紧,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操场上其他学生已经离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看台的台阶上。远处传来教学楼关窗的声音,放学铃响了第二遍。
阿翔低下头,看着地面。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重,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大概过了一秒……也许更长,阿翔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汗水流进去,还是什么。但眼神很平静,那种暴风雨过后的、疲惫的平静。
“这不关你的事。”阿翔说,声音沙哑,但很轻。
然后他转身,背起装备包,朝出口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宋振,声音很低:
“抱歉。不是对你。”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像平时那样坚定有力,显得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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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站在原地,看着阿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更激烈的争吵,甚至做好了对方可能动手的准备。阿翔握紧拳头的样子,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让宋振以为他会挥过来。
但他没有。
那句“抱歉。不是对你”在他脑海中回响。不是道歉,是承认。承认宋振触碰到了某个真实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太沉重,阿翔选择不让他分担。
宋振没有离开。他走到本垒板后,戴上阿翔留下的备用手套,从地上捡起一颗球。
他投出一球,笨拙的弧线。
又一球,还是不行。
直到第十球,才勉强落入好球区边缘。
停下时,手臂酸痛,呼吸急促。但在这短暂的、不成功的尝试中,宋振突然明白了:
阿翔的执着不是热爱,是恐惧。
恐惧如果停下来,就会失去与某个重要之人的最后连接。恐惧如果投得不够好,就会辜负期望。恐惧如果不这样拼命,就会让那个人失望。
而那个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那不是执着。是悼念。用汗水、疼痛、和无数次重复的投球动作,悼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宋振蹲下身,手指触碰投手板温热的橡胶表面。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操场上空无一人。
他收拾好东西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场地,它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容器,装满了阿翔这些年所有的汗水、泪水、和未说出口的话。
也包括今天下午,他们之间那场未完成的对话。
明天,阿翔还会来吗?
宋振不知道。但他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地、不带着评判和距离地,理解了另一个人。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他从阿翔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用某种行为来填补内心空洞的方式,那种害怕失去所以拼命抓紧的恐惧。
只是阿翔抓紧的是棒球。
而宋振自己,抓紧的是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