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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低血糖、怀抱与破例的介入 宋振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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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正式入队后的第三周,四月初的蓝天已经有了春天的实感。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叶,训练场边的草地开始返青。
那天的训练强度中等,但天气闷热,是典型的“倒春寒”结束后的第一个暖日,身体还没完全适应温度变化。
训练进行到第四组投球练习时,阿翔的动作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形。
宋振最先注意到。他站在本垒板后,接住阿翔投来的球,感觉到球的力度和旋转都不对,比平时软,轨迹也有轻微飘忽。
他抬头看向投手板。阿翔正在弯腰捡球,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宋振捕捉到了。
“阿翔?”宋振喊了一声。
阿翔摆摆手,示意继续。但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汗水不是正常训练后的热汗,而是冷汗,顺着额角大颗滑落。
第五球投出时,宋振看清楚了。阿翔抬起手臂的瞬间,眼睛突然失焦了一瞬。球歪斜着飞出去,连好球区的边都没沾到。
“停一下!”宋振放下手套,快步走向投手板。
其他队员也注意到了异常,纷纷围过来。
阿翔还站在原地,试图弯腰捡球,但身体前倾的幅度太大,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宋振冲过去,在他倒地前接住了他。
那一刻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宋振感觉到阿翔的身体重量完全压过来,体温异常地高,呼吸急促而浅。他几乎是半抱着把阿翔扶到场地边的长椅上。
“阿翔?翔哥?”队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低血糖吧?谁有糖?”
“水!快拿水来!”
“教练!教练呢?”
场面一时混乱。阿翔靠在长椅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干得发白,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都让开!”李旭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推开人群挤进来,看了一眼情况,立刻指挥,“王明去医务室叫老师!六子去小卖部买巧克力!其他人散开,别围着,让他呼吸!”
然后他看向宋振:“你扶他去医务室,我马上来。”
宋振点头,扶起阿翔——这次阿翔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能勉强自己走,但大部分重量还是靠在宋振身上。
去医务室的路上,阿翔低声说:“……没事。”
“闭嘴。”宋振的声音罕见地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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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校医给阿翔做了检查,确实是低血糖加上轻度中暑。吃了巧克力,喝了葡萄糖水,躺在观察床上休息。
队员们还在外面等着,李旭走进来,对校医说:“老师,外面那群人吵得慌,影响休息。我去让他们散了?”
校医点头:“也好,让他安静休息一会儿。”
李旭出去,很快外面嘈杂的人声就远去了。他重新推门进来,对宋振眨眨眼:“我让他们去训练了,说这儿有我俩看着就行。”
然后又对校医说:“老师,您也忙了一上午,要不先去吃午饭?这儿我们看着,有问题马上叫您。”
校医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床上闭眼休息的阿翔,点头:“也好。别让他马上起来,至少休息半小时。”
门关上,医务室里只剩下两人。
安静持续了几分钟。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室内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阿翔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宋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阿翔苍白的脸。那双总是专注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上的痣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你说你真的是‘王牌‘吗?连自己身体什么状况也搞不清楚?”
阿翔睁开眼睛,看向他。
“我以为,”宋振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你说‘过去了’,是你真的明白了。”
“我以为你说‘握得太紧’,是意识到问题了。”宋振继续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但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记住吧?还是在拼命,还是不顾身体,还是…觉得不够痛苦就不够努力。”
阿翔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今天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但结果一样。”宋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阿翔,“你爷爷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躺在医务室里,他会怎么想?他只想你好好的吧?”
这句话让阿翔的身体微微一僵。这话爷爷在他13岁发烧躺在家的时候也说过:“翔翔好好的最重要。”
“你真的很像我爷爷。”
他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这话太奇怪了,宋振和他同龄,怎么能说像爷爷?
宋振表情困惑:“我不是你爷爷。”
“我和他不一样。他是你爷爷,他爱你。我只是……你队友。”
他省略了“朋友”这个词,但阿翔听懂了那个停顿里的意思。
宋振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后面的话咽回去,那些他观察了几个月得出的结论,那些他一直觉得“不关我事”所以从未说出口的话。
这太越界了。深入别人的情感核心,分享自己的脆弱,建立这种深度的连接…这完全违背了他多年来保护自己的准则。
但看着阿翔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下垂眼睛里还未完全褪去的恍惚和痛苦,宋振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可能永远都不会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跨过某道看不见的线。
“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宋振的声音比平时柔和,带着一种罕见的、尝试性的坦诚。
阿翔困惑地看着他。
“不是爷爷,是一只狗。”宋振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捡来的流浪狗,养了两年。它很黏我,我写作业时就趴在我脚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画面。
“有一天我忘了锁家门,它跑出去了。我找了三天,贴寻狗启事,在附近小区一遍遍喊它的名字…但没找到。”
阿翔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总觉得,如果那天我锁好门,它就不会跑。如果我再找得认真一点,也许就能找到。”宋振的声音很轻,“想了很久,自责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阿翔:“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明白…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们改变不了过去。能改变的只有…现在怎么活。”
阿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可以继续觉得爷爷在看着你,”宋振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但也许…他更希望看到你笑,而不是看到你拼命到倒下。”
这句话让阿翔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爷爷生病后还坚持来看他比赛,笑着说“翔啊,要开心地打”。想起了爷爷临终前那句“别把它握太紧”。
原来爷爷一直都在告诉他:要快乐。
只是他太笨了,误解了这么多年。
“我…”阿翔的声音破碎了,“我总是觉得…他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所以我不能停,不能投坏球,不能…”
眼泪涌出来,他用手背粗暴地擦掉,但越擦越多。
“他走的那天…”阿翔终于说出了那个他自责了千百遍的事实,“我赌气没去医院。因为他说好要来看我训练,但临时说不舒服。我心想:又失约。”
“所以我赌气没去医院。等我跑到医院时,他已经说不出来话。只是看着我,流了一滴泪,然后…手就松开了。”
他哭出声来,压抑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啜泣。肩膀颤抖,脸埋在手掌里。
宋振看着那只放在床边的手,手指因为常年握球而有薄茧,此刻正随着啜泣微微发抖。
现在,阿翔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打湿了白色床单。
宋振的手在膝盖上握紧,松开。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一件可能打开潘多拉盒子的事。一旦开始触碰,一旦开始允许这种亲密,可能就回不去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
动作很慢,像在试探水温。指尖先碰到阿翔的手背,他能感受到阿翔皮肤的温度,薄茧的触感,细微的颤抖。
奇怪的是,没有不适。没有那种想要立即缩回的冲动。
他慢慢将整个手掌覆盖上去,轻轻按住。
“没事。”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发紧,“哭出来…没事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一个人,不是为了搀扶,不是为了训练,只是为了告诉对方:你不是一个人。
阿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然后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宋振的身体僵了一瞬,还是感觉有些不适。但这次,他没有抽回。
“如果那天我去了…他会不会多活一会儿?”阿翔哽咽着问,那个问题在他心里埋了太久。
宋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异常清晰:“他不会因为你去了就多活一会儿,也不会因为你不去就少活一会儿。他只是…时间到了。”
阿翔的嘴唇颤抖。
“他流的那滴泪…只是想告诉你:‘以后好好的活着,然后…快乐地打球’”
阿翔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落。但这次的眼泪不一样,是释然的。
“我说完了。”阿翔低声说,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重担。
“嗯。”宋振点头。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但这次是舒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阿翔轻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宋振想了想:“你可以继续打球。但也许可以…换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为了你自己。”宋振说,“棒球可以只是棒球。你投得好,是你投得好。不是因为谁在看。”
说完,他轻轻抽回手。不是突然的,而是缓慢的,像在确认这个动作不会伤害到对方。
阿翔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放回床上。
“谢谢。”阿翔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清晰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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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训练结束后,阿翔回到教室,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个发黄的训练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字迹:“给翔——2009.3.15,第一课:放松手腕。”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
“今天有人告诉我:棒球,可以只是棒球而已。”
“他说,我可以为了自己打球。”
“爷爷,我想我有点明白了。你让我别握太紧,不是要我更用力,是要我…偶尔松开手看看。”
“我会试着,快乐地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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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
李旭碰碰宋振的肩膀:“今天在医务室…你挺敢说的啊。”
宋振愣了一下。
“那些话。”李旭笑,“不像平时的你。而且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碰他了。”李旭的语气难得认真,“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你吗?上次我搭你肩膀,你僵得像块石头。”
宋振沉默。
“他是例外,对吧?”李旭问。
宋振不想回答他:“不知道。”
“哼。”李旭假装一脸失望,但很快正经起来,“不过说真的,你做得对。阿翔需要有人告诉他那些。也需要有人在他哭的时候,碰碰他。”
宋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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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宋振躺在床上,反复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触碰了阿翔的手。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温度。那种触感没有让他焦虑,反而让他感到…平静。
他想起三周前,阿翔递给他水瓶时,自己条件反射缩回手的那个瞬间。想起阿翔当时愣住的表情,想起自己那句“我…不太习惯触碰”。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讨厌触碰,保持距离,用观察代替参与。
但今天,他触碰了。而且发现,触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手机震动,是阿翔的信息:“今天谢谢你。”
宋振盯着那两个字,很久。
“嗯”
很简单的回复。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允许自己跨过了那条线。
窗外,春夜的暖风吹过。
四月了。
有些冰封的东西,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