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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观察者与快乐投手 四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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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训练场上,春天的气息已经完全占据主导。梧桐树的新叶从嫩绿转向深绿,操场边的蒲公英正在风中摇曳。
宋振和阿翔的配合已经到了一个不需要言语的阶段。
“下一球,”宋振蹲在本垒板后,只是略微调整了手套的位置,“内角低。”
阿翔点头,连手势都不需要。他抬起手臂,蓄力,然后释放,让球精准地飞向宋振要求的位置,在进入好球区前最后半秒轻微下坠。
“漂亮。”宋振站起来,把球传回去。
这已经是今天训练的第十五组配合。两人之间形成了某种独特的节奏:宋振观察、判断、给出几乎看不见的暗示;阿翔接收、调整、执行。像两个精密咬合的齿轮。
训练中途休息时,两人并排坐在场边长椅上喝水。阿翔突然说:“你的观察力很特别。”
宋振侧头看他。
“不是谁都能看出王明挥棒前会舔嘴唇,也不是谁都能注意到李旭紧张时会摸耳朵。”
“……”
“这是真的。”阿翔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你还知道什么?”
宋振想了想,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数据:“你投变速球前,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蜷一下。王明不只是舔嘴唇,如果比分落后,他还会不自觉地跺右脚。疑惑的时候,会挠头。李旭摸耳朵分左右,左耳是战术困惑,右耳是体力不支。”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教练。他喊‘集中’的时候,如果手背在身后,是认真的。如果手插口袋,其实心里已经觉得这局稳了。”
阿翔看着他,眼睛里的惊讶慢慢转为某种复杂的情绪。惊讶,佩服,还有一丝兴奋。
“没想到你懂那么多。”阿翔轻声说,嘴角有那个几乎看不见的上扬,“我爷爷一定喜欢你。他总说,最好的球员不是最有力量的,是最会观察和思考的。”
宋振有点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呢。”
阿翔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恶作剧的冲动。平常总是冷静自持的宋振,居然会因为一句夸奖就害羞。这反差太有趣了,让人想多逗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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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傍晚训练结束后,队员们陆续离开。阿翔习惯性地留下来,但这不再是那种“必须补回什么”的加练,而是一种享受。
他拿起球,正准备投,身后传来声音:
“嘿,来一球吗?”
宋振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击球棒。
阿翔挑眉:“你会打?”
“试试。”宋振走到击球区,摆出不算标准但还算像样的姿势。
阿翔笑了:真正的笑,嘴角弧度明显,眼角那颗痣跟着上扬:“好,你准备好。”
他投出一记中等速度的直球。宋振挥棒,动作生涩但时机抓得不错。
“砰!”
球被打中了!虽然只是个软弱无力的滚地球,但对第一次正式挥棒的宋振来说,已经算成功。
“可以啊!”阿翔眼睛亮起来,露出上排牙,那是宋振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像卸下了所有负担,单纯因为一个球被打中而高兴。
宋振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神,第二球已经投过来了。
他下意识挥棒——
“啊!”
球棒没有击中球,而是结结实实打在了阿翔的小腿上(阿翔投完球后习惯性向前走了几步,正好进入挥棒范围)。
阿翔倒抽一口冷气,单膝跪地,捂住被击中的地方:“嘶……有点痛。”
宋振扔下球棒冲过去,脸色瞬间白了:“对不起!我…我没注意你走过来了!伤到哪里了?我看看!”
他的慌张是真实的、毫无掩饰的。眉头紧锁,眼睛瞪大,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碰哪里。这种样子阿翔从没见过,宋振从来都是冷静的、观察的、有距离的。
看着宋振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阿翔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又冒出来了。平时总是一副“我都看透了”的宋振,现在居然慌成这样:这可比训练有趣多了。
他先是闷闷地笑了一声,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噗”声。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开,最后变成真正的、开怀的大笑。阿翔肩膀颤抖,眼睛弯成月牙,那颗痣在笑纹里时隐时现。
宋振懵了。他先是皱眉,有点疑惑,又有点严肃:“喂,为什么受伤了还在笑?”
但看着阿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他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先是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上扬,最后也笑起来,虽然还是困惑的笑。
“你是猫我来的吗?”宋振又好气又好笑,“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阿翔终于止住笑,但嘴角还扬着。他卷起裤腿,小腿上确实有一道明显的红印,边缘已经开始泛青。
“看,真受伤了。”阿翔说,但语气还是带着笑意。
宋振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去医务室。”
“不用,冰敷一下就好。”阿翔试图站起来,但刚起身就皱眉,“…好吧,可能需要你扶一下。”
宋振扶着他走向器材室,一路上阿翔还在试图开玩笑:“第一次有人用球棒欢迎我的投球,挺有创意。”
“闭嘴。”宋振的声音很无奈。
“真的,以后你可以开发这个战术——投手投完球直接冲向击球手,用□□挡…”
“我说闭嘴。”宋振打断他,但声音里带着笑意。
在器材室,宋振找来冰袋,让阿翔坐在长椅上,卷起裤腿。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红印约十厘米长,中间最严重的地方已经肿起,淤青正在扩散。
“可能会疼几天。”宋振说,把冰袋轻轻敷上去。
阿翔“嘶”了一声,但马上又说:“没事,我以前训练伤得比这重多了…”
“那也不代表这次不疼。”宋振打断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别逞强。”
阿翔看着宋振蹲在自己面前专注处理伤口的样子,突然又想说话逗他:“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像……”
“闭嘴。”宋振头也不抬,但手上稍微用力按了一下冰袋。
“嗷!”阿翔真的痛了。
“抱歉。”宋振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歉意,“让你安静点。”
阿翔闭嘴了,但嘴角还是扬着。他低头看着宋振的头顶,头发有些凌乱,大概是刚才慌张跑动时弄乱的。看着他专注检查伤口的侧脸,看着他因为担心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这个总是冷静观察、保持距离的宋振,现在因为伤到了他而慌张、严肃、甚至有点…啰嗦。
阿翔突然觉得很暖。不是伤口暖,是心里暖。
原来被人这样在意、这样紧张的感觉…这么好。
“宋振。”阿翔轻声说。
“嗯?”
“谢谢。”
宋振抬起头,对上阿翔的眼睛。那双下垂的眼睛此刻很柔和,没有平时的锐利和专注,只有一种…安静的、真诚的温暖。
“谢什么。”宋振移开视线,继续处理伤口,“不是我打伤你的吗?”
“不是谢这个。”阿翔说,“是谢…很多事。”
宋振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好了,冰敷十五分钟。然后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
“我送你。”宋振的语气不容反驳。
阿翔没有再争辩。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器材室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感受着小腿上冰袋的凉意,和心里那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想,爷爷说得对。
快乐地打球原来是这种感觉,真爽。
不只是投出好球的快乐,不只是赢比赛的快乐。
是训练结束后有人陪你加练的快乐,是受伤后有人紧张你的快乐,是能开怀大笑而不用担心“这样不够严肃”的快乐。
是有一个人在身边的快乐——尤其这个人还是懂你的人。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消失了,夜晚降临。
但器材室里的灯光很暖,冰袋很凉,心里的某个地方很满。
阿翔想,也许这就是爷爷一直希望他拥有的。
不是用痛苦证明怀念,而是在快乐中延续爱。
而他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做到。
在宋振的陪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