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停电 三天后 ...

  •   三天后,顾延州的手术开始了,手术室的灯亮起,那刺眼的红光像是一道生死界线,将走廊切割成两半。

      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宇翔因为一个涉及几十亿的跨国并购案临时被钉在了谈判桌上,走不开。他在电话里几乎是把牙咬碎了,发誓只要手术一结束,就算是用直升机也要飞过来。顾语琳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运动装,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头,平日里那个精致到头发丝都要卷好的大小姐,此刻素面朝天,眼底有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显然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夜。

      而江之舟……

      这货正一脸严肃地手里捧着个东西,跟捧着传国玉玺似的,那是顾延州推进手术室前一刻,他硬塞进顾延州怀里的。

      顾延州当时整个人都麻了。

      那是一只粉红色的、甚至还穿着个白色蕾丝裙的小熊玩偶。那熊的眼睛是那种水汪汪的塑料大眼片,手里还拿着个爱心,简直少女心爆棚到了极点。

      “江之舟。”

      顾延州躺在平车上,被护士推往手术室,只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都要毁于一旦。他努力瞪着那只熊,试图用眼神把那玩意儿瞪穿:“你有病吧?我是男的!男的!你给我整这玩意儿干嘛?”

      “哎呀,这叫心理疏导!”

      江之舟一脸“我是专业的”表情,死皮赖脸地把那只熊往顾延州胳膊底下一塞,“你不觉得这熊特别治愈吗?你看这眼神,多么清澈,多么无辜……就跟……跟你以前似的。”

      “滚蛋!”

      顾延州想把手里的熊扔出去,可因为手术前打了镇定剂,他手脚发软,根本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粉红熊像个笑话一样贴在自己胸口。

      “拿着!”江之舟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戏谑,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说手术过程中,人的潜意识会很恐慌。抱着点东西……有安全感。这可是我特意去商场挑的,最软的那个。”

      顾延州愣了一下,看着江之舟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动了动手指,在那只熊毛绒绒的脑袋上抓了一把。

      手感……确实还行。

      “行吧。”

      顾延州嘟囔了一句,闭上了眼睛,“就当是你……陪着我挨刀了。”

      “那是,你哥我可是讲义气。”江之舟强颜欢笑,帮他把被角掖好,“睡一觉,出来带你去吃红烧排骨。”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随着手术室沉重的门缓缓合上,将顾延州那张苍白却带着一丝无奈的脸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走廊里的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了。

      江之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靠在墙壁上缓缓滑落,最后坐在冰凉的瓷砖上。他抬起手,遮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顾语琳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顾宇翔发来的短信:【手术开始了吗?】

      【开始了。】顾语琳回了三个字,然后又补了一句,【父亲,延州进手术室前,怀里抱着江之舟送的一只粉红熊。】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过来一条:【那只熊……好看吗?】

      顾语琳看着屏幕,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好看。特别好看。】

      手术室里,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顾延州脸上。

      麻醉药效上来得很快,顾延州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像潮水一样退去。四周的仪器声、医生护士的低语声都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冷。

      好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空调,而是来自骨髓。尤其是左腿,那里像是被埋在万年冰窖里,连灵魂都要被冻结了。

      顾延州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触碰到了怀里那个毛绒绒的东西。

      软软的,暖暖的。

      那是江之舟那傻子的“粉红熊”。

      他艰难地勾了勾嘴角,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那只蠢熊,也不是这惨白的手术室,而是那个在废弃工厂里,把他推下二楼火海的深蓝发少年。

      还有那条红水晶手链。

      手腕上的凉意和怀里的温热交织在一起。

      “异瞳……”

      “我虽然……抱了个娘炮的熊……”

      “但我没怕。”

      “你也没怕……对吧?”

      手术室的门上方的红灯依旧亮着,每一秒的跳动都像是在拉扯着门外人的神经。

      江之舟坐在地上,手里把玩着车钥匙,那是他焦虑时惯有的动作。他看着那只粉红熊被护士放进去的画面,脑子里全是顾延州那副嫌弃又不得不接受的模样。

      “二少爷……”

      江之舟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可得给我挺住。”

      “那只熊要是把你带不回来……我他妈把全商场的熊都买回来给你陪葬。”

      顾语琳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江之舟,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别担心了。李主任是国内最好的骨科专家,而且……”

      顾语琳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延州那小子命硬。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脑袋磕了个大口子都没哭;上次去沙漠越野,车子翻进沟里都能自己爬出来。这次……他也一定行的。”

      “我知道。”

      江之舟接过水,拧开盖子却没喝,只是盯着瓶子里晃动的水波。

      “我知道他命硬。我只是怕……”

      他怕顾延州醒过来,发现自己真的站不起来了。怕那个曾经在天上飞的少年,以后只能在地上爬。怕那个深蓝发的异瞳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个残废的顾延州。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语姐。”江之舟突然开口。

      “嗯?”

      “你说……异瞳要是知道延州为了找他废了一条腿,会怎么样?”江之舟抬起头,看着顾语琳。

      顾语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那个孩子……太深不可测了。但他对延州的那种感情……我觉得,他要是知道了,可能会把整个金鳞市都翻过来。”

      “或者……”顾语琳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或者,他会把这条腿,给治好。”

      江之舟张了张嘴,想笑她异想天开,连李主任都说没法治,只能保住,异瞳凭什么治?

      可是,脑海里闪过异瞳那张清冷的脸,闪过他轻描淡写破解引爆器的样子,闪过他那双仿佛能看透数据的异色眸子。

      江之舟突然觉得……

      也许,真的只有奇迹,才能配得上这两个人。

      “啪嗒——”

      什么声音?医院停电了,医院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手术室上方那盏应急灯亮起,投下昏黄而诡异的光晕。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跳闸了吗?”

      “该死,备用电源怎么还没启动?!”

      医生和护士们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原本秩序井然的急救氛围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江之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手术室门前,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喂!里面怎么回事?!延州还在里面!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拆了你们这破医院!!!”

      顾语琳也吓白了脸,她一把抓住路过的护士长,声音都在抖:“延州怎么样了?手术进行到哪一步了?停电会不会影响……”

      “冷静点!各位家属请冷静!”

      护士长一边安抚着两人焦躁的情绪,一边冲着对讲机吼道,“电工科!死哪儿去了?!立刻启动备用发电机!手术室的无影灯绝对不能断!”

      “正在启动!正在启动!”对讲机那头传来电工气急败坏的声音,“但是……但是主线路的电压好像有点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干扰?”

      江之舟和顾语琳对视一眼,心头同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预感。

      在这全市最顶尖的私立医院,在最精密的电力保护系统下,居然能被“干扰”?

      这种事,除了那种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的高科技手段,或者是……

      某个根本不属于人类范畴的“怪物”归来。

      顾语琳此时已经吓得给顾宇翔发去了消息,毕竟如果医院不能及时的恢复供电,那顾延州就危险了。

      “啪嗒。”

      走廊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像是在咀嚼人的神经。

      手术室上方的红色警报灯虽然还亮着,但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显然备用电源也到了极限。

      “怎么回事!还没好吗?!”

      江之舟冲着门口的护士长低吼,平日里的优雅荡然无存,他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里面正在做神经修复手术!要是电源断了,呼吸机停了,显微镜灯灭了,延州那腿就算是彻底废了!甚至命都没了!”

      “正在抢修!正在抢修!”

      护士长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对讲机里全是电工科那边混乱的嘈杂声,“线路好像被某种高频信号干扰了,我们的备用发电机根本启动不起来!现在的电压连无影灯都带不动!”

      “信号干扰?”

      顾语琳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在这市区中心?你们医院的电力系统是豆腐渣做的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护士长都要哭出来了,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急得直跺脚,“李主任已经启用了手动呼吸囊,但是光线太暗了,显微镜根本没法用!神经那么细,凭手感……这简直是盲人摸象啊!”

      盲人摸象。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了江之舟的心脏。

      顾延州那条腿,本来就断了神经,现在要是手术进行到一半因为没电而乱了阵脚,那后果……

      江之舟不敢想。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顾叔叔……顾叔叔他有消息了吗?”

      顾语琳颤抖着手给顾宇翔打电话,可那边全是忙音。刚才那瞬间的信号波动似乎连通讯塔都影响了。

      “没有信号……完全打不通。”

      顾语琳绝望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无服务”的标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廊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黑暗中,只有各种仪器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的刺耳警报声,还有医生护士在里面焦急的呼喊,每一声都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江之舟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一点点滑落。

      完了。

      全完了。

      那个总是张扬大笑、说要带异瞳去吃遍天下美食的少年,那个明明怕黑却为了救别人被关了整整一个月的少年,最后竟然要死在这一场该死的停电事故里?

      “异瞳……”

      江之舟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你在哪儿啊……你到底在哪儿……”

      如果你真的像顾延州说的那么神,如果你真的是什么不得了的数据怪物……

      求求你,显灵吧。

      哪怕是……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也把电给我接上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手术室里越来越微弱的仪器声。

      黑暗,如潮水般彻底吞没了这所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连同那扇门后,少年最后生的希望。

      此时的手术室内,时间的流速在某种诡异的力量下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刻,无影灯那原本因为电压不稳而濒临熄灭的钨丝,静止在将熄未熄的暗红色;主刀医生李主任额头上摇摇欲坠的一滴汗珠,悬在半空,折射着微弱的光;护士手中托盘里的一枚止血钳,保持着滑落的临界角度,纹丝不动。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灰暗,仿佛变成了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中,手术台侧面那台正在显示心电图和脑电波的大型监护仪屏幕上,突然泛起了一层幽蓝的水波纹。

      那涟漪越荡越大,紧接着,一只修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竟毫无阻碍地从那平滑的玻璃屏幕中“伸”了出来。

      指尖微凉,带着数据流特有的静电酥麻感。

      紧接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就像是从深海中浮出的幽灵,一点一点,从二维的数据流中剥离,最终在这个静止的三维空间里凝成了实体。

      异瞳穿着那身在火海中变得焦黑破碎的黑色风衣,衣角还残留着未烬的火星。他那头深蓝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贴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左眼血红如宝石,右眼幽蓝如深海,在这死寂的灰暗世界中,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妖异。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如同雕塑般的医护人员,而是迈着无声的步伐,径直走到了手术台前。

      顾延州静静地躺在那里,麻醉让他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并不安稳。

      异瞳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那股暴戾的戾气稍稍散去,多了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低下头,视线顺着顾延州的脖颈下移,最后落在那个被无菌单遮盖、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左腿上。

      手术切口已经切开,皮肤被拉钩撑开,露出了下面断裂、萎靡的坐骨神经。那些曾经连接着大脑与肢体的生物电信号通路,此刻就像是一堆被剪断的乱麻,死气沉沉地纠缠在一起。

      顾延州的左腿,就像是一块失去生命的枯木,在静止的时间中显得格外刺眼。

      异瞳伸出那只沾染着硝烟与血迹的手,指尖轻轻悬空在那截断裂的神经上方。并没有触碰到实物,但他眼中的红光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扫描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损伤数据。

      “不可逆坏死吗……”

      他轻声低语,声音清冷,在这静止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嘲弄。

      “在人类的医学定义里,或许如此。但在我的算法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造物主的狂傲弧度。

      “……这只是代码的丢失。只要重写底层逻辑,硬件依然可以重启。”

      说着,他并起食指和中指,缓缓地、精准地探入那血肉模糊的切口深处。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指尖并没有碰到那些断裂的神经,而是停在了顾延州腿骨——胫骨的骨膜位置。

      异瞳另一只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枚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芯片。

      那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极薄,上面流转着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纹路,那是超越人类目前科技水平数个世纪的高维结晶。

      “虽然现在的地球医疗环境不支持神经再生,但用这种生物电桥接芯片,勉强能充当一个……信号中继站。”

      异瞳看着手中的芯片,低声自语,“只要你还需要这双腿去奔跑,去寻找,那我就给你铺好路。”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拨开那层薄薄的骨膜,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芯片,指尖瞬间迸发出一道刺目的蓝色电弧。

      “嗤——”

      极其轻微的、如同针刺破气球的声音。

      那枚芯片,在异瞳强横的操控下,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无视了骨质的坚硬,直接嵌入了顾延州温热的腿骨深处。

      没有鲜血喷涌,骨膜在芯片嵌入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抚慰,迅速地愈合、包裹,将那枚来自未来的科技产物,严丝合缝地藏在了少年的骨骼之中。

      做完这一切,异瞳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顾延州的怀里。

      那里,一只穿着粉色蕾丝裙、傻乎乎地咧着嘴笑的粉红小熊玩偶,正被顾延州死死地箍在臂弯里。在严肃惨烈的手术台上,这只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温情。

      异瞳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只熊的一只耳朵。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江之舟那家伙红着眼眶、在商场里挑挑拣拣的蠢样。

      “呵。”

      异瞳轻笑了一声,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就是你的‘守护神’吗?品味……确实如你一般,独特得令人发指。”

      他并没有把这只熊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有些笨拙地将它从顾延州的怀里抽了出来,然后放在了手术台边那无菌金属托盘的角落里。

      摆正,让那只熊正对着顾延州的脸。

      “既然他给了你安全感,那就替我……守着你这会儿吧。”

      异瞳低声说着,手指在熊那个傻乎乎的蝴蝶结上轻轻点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异瞳收回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顾延州,又看了一眼那已经埋入骨中的芯片。

      “数据植入完成。”

      他轻声宣布。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这个声音在静止的时空里,如同一道惊雷。

      随着这一声脆响,原本凝固在空中的那滴汗水终于滴落,“啪”地砸在地板上;悬在半空的止血钳重新滑落,发出“叮当”的脆响;无影灯那濒临熄灭的钨丝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强光,将整个手术室照得亮如白昼。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恢复了那单调而有节奏的跳动声。

      呼吸机重新开始了规律的送气声。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秒,被强行拉回了原本的轨道。

      而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就像是被倒放的电影画面一样,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化作无数幽蓝色的数据流,钻进了那台刚刚恢复运行的监护仪屏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手术台上,那个重新恢复了平稳呼吸的少年,和角落里,那个正对着他傻笑的粉红小熊。

      而此时的手术室门口,就在江之舟绝望地想要跪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紧接着是“嗡”的一声轻响,那是电流重新涌满线路的欢鸣。

      走廊里原本昏暗的应急灯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原本死寂的壁灯,在一瞬间全部亮起,光芒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来电了?!”

      护士长惊喜地叫出声,手里的对讲机也传来了电工科那边近乎崩溃的欢呼声:“来了来了!电压恢复了!而且比平时还要稳!这是什么神仙供电啊?”

      江之舟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几步冲到手术室门前,脸几乎贴在了玻璃窗上。

      虽然隔着那层厚重的磨砂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那是监护仪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那是电刀重新启动的“滋滋”声,那是医生护士们因为重新获得光明而松了一口气的衣料摩擦声。

      没有慌乱的呼救,没有仪器停机的尖锐报警。

      一切都……无缝衔接,就像中间那漫长的几十秒黑暗,从未存在过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

      江之舟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地砖上,“吓死老子了……真他妈吓死老子了……”

      顾语琳靠在墙上,双腿发软,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终于亮起了信号格。她颤抖着手拨通了顾宇翔的电话,还没等那边说话,就哽咽出声:

      “爸……电来了……手术还在继续……没事了……”

      走廊里的气氛虽然依旧紧张,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散去。几个在外面等候的其他家属也纷纷松了口气,感叹这家医院的备用电源虽然来得晚,但质量确实过硬。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江之舟身后的墙壁上,那台镶嵌在墙里的手术室状态显示屏上,画面极其微小地闪烁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那张原本显示着“手术进行中:神经修复术”的复杂心电图旁边,多出了一个极小的、如果不放大根本无法察觉的窗口。

      窗口里,是一串飞速流动的幽蓝色代码。

      那并不是医院的医疗数据代码,而是一串更加高阶、更加复杂的算法逻辑。

      在这串代码的最末端,有一个光标正在疯狂跳动,像是在进行着最后的输入与校准。

      【系统自检……通过。】

      【生物电桥接驳……完成。】

      【底层逻辑重写……启动。】

      【宿主:顾延州。状态:休眠。】

      【预计修复时间:3小时。】

      光标跳动到最后,那个小窗口像是完成使命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重新变回了原本显示着血压和心率的枯燥数字。

      而在手术室的那一角,那个被顾延州抱进去、又被异瞳在静止时空里摆正位置的粉红小熊玩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金属托盘的角落里。

      随着手术室恢复供电,无影灯那明亮而温暖的光芒洒在小熊身上。

      它那双塑料做的、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大眼睛,此刻在强光的折射下,竟然隐隐泛起了一丝幽蓝色的流光。

      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这只蠢萌的玩偶,静静地守护着手术台上那个为了他拼命的少年。

      “呼……”

      走廊另一端的安全出口处,一道透明的空气波纹微微荡漾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门缝的哨音,像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等你醒来。”

      一周后,顾延州的左腿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平,这种情况在医学上,李主任只能归类于,是医学奇迹,毕竟除了这个,他们没有别的办法解释这一切了。

      病房里,“姐,能不能给我换个口味啊,我已经连续一周都吃这么健康的东西了,我想吃红烧排骨。”

      看着顾语琳又拿来那非常健康的一荤一素一份饭的盒饭,顾延州有些想死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红烧排骨!”

      顾语琳没好气地把那个保温盒往床头柜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才做完手术一周!那是神经修复手术!不是割阑尾!李主任说了,你的恢复速度虽然堪称奇迹,但饮食上还是得清淡,少油少盐!”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打开饭盒,一股清淡的冬瓜排骨汤的味道飘了出来——注意,是汤,不是红烧肉。

      “你看,这是特意让人熬的冬瓜排骨汤,把上面的油都撇干净了,肉也是炖得极烂的,既能补钙又不伤肠胃。”

      顾语琳夹起一块软趴趴的肉,在顾延州面前晃了晃,“多好。比你以前在大排档吃的那些地沟油强多了。”

      “姐……”

      顾延州看着那块毫无食欲的白肉,整个人都萎靡了,他往枕头上一缩,露出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顾语琳,“我都立功了!李主任今天查房的时候不是都说了吗?我的腿知觉恢复得简直惊人,甚至都能做屈伸动作了!这不得奖励点有味道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盖在被子下的左腿。

      确实是个奇迹。

      连李主任那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小老头,今天早上拿着叩诊锤敲了他膝盖半天,看着那标准的反射弧,嘴里一直念叨着“不可思议”、“违背医学常识”。甚至私下里跟顾宇翔说,顾延州的神经生长速度像是吃了催熟剂,这在医学文献上根本找不到先例。

      但只有顾延州自己知道原因。

      那是手术那天停电时,他在那半梦半醒的黑暗中,感觉到左腿骨缝里钻入的一丝冰凉,还有那个仿佛在耳边响起的、带着电流质感的低语。

      【既然想找我,腿怎么能废呢?】

      虽然醒来后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手腕上那条红水晶手链,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时会莫名发热,烫得他心尖发颤。

      “立功也不行!”

      顾语琳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回忆,“奇迹是奇迹,保养是保养。你这腿现在是李主任的宝贝疙瘩,要是吃坏了肚子影响恢复,爸非把这只粉红熊给拆了不可。”

      她指了指床头那只依然霸占着最好位置的粉红小熊。

      顾延州一听这话,立刻护食似的把那只熊抱进怀里,虽然嘴上嫌弃它娘炮,但这一个礼拜,这熊确实成了他睡觉时的定海神针。

      “别拆别拆!这可是舟哥的一片苦心!”

      顾延州嘟囔着,有些不甘心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冬瓜,“我就想吃点有嚼劲的……红烧的……哪怕就是稍微带点糖色的也行啊……”

      他那副馋样,活脱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许久的肉食动物,看着面前的草料流哈喇子。

      “延州,我给你带鸡翅来了。”

      江之舟推开门,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语姐也在啊,放心语姐,我妈拿空气炸锅炸的,无油无盐,非常的健康。”

      “无油无盐?”

      顾延州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渴望”切换到了“生无可恋”,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鹌鹑。

      “舟哥,你是魔鬼吗?无油无盐那还叫鸡翅吗?那叫啃木板!我也刚做完手术一周,不是出家当和尚!”

      他一边抱怨,一边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哪怕没有味道,那也是肉啊。连续吃了七天的清粥小菜和冬瓜汤,他觉得自己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少废话,有的吃就不错了。”

      江之舟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熟练地打开盖子。一股虽然没有油脂香气、但依然肉香四溢的味道飘了出来。那些鸡翅炸得金黄酥脆,整齐地码放在里面,旁边还配了几颗圣女果点缀,看着倒是不像顾语琳拿来的那盒那么“素净”。

      “尝尝,这可是我妈特意给你做的,说是为了庆祝你……呃,庆祝你这条腿还没锯掉。”江之舟夹起一只鸡翅,直接递到顾延州嘴边。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顾延州一听“锯掉”两个字,赶紧呸了几声,然后张嘴咬住了鸡翅。

      虽然确实没放盐,有点淡淡的鸡腥味,但外皮炸得酥脆,里面的肉却很嫩,咬下去满口肉汁。对于一个饿了一周油水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唔……好吃!真香!”

      顾延州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还是阿姨对我好!语姐,你学着点啊,这叫‘健康美食’,不是你那套‘和尚餐’。”

      “你就贫吧。”

      顾语琳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虽然嘴上嫌弃,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这一个礼拜,她看着弟弟从高烧不退到现在的活蹦乱跳,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对了,舟哥。”

      顾延州三两口吃完一个鸡翅,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闪烁,“那个……今天复查的时候,李主任说什么了吗?关于……关于我的腿。”

      他虽然能感觉到知觉在恢复,甚至脚趾头都能灵活地动了,但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踏实。毕竟那天手术时的停电,还有那种诡异的恢复速度,实在太过玄幻,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说了啊。”

      江之舟拉过椅子坐下,神色难得的严肃起来,“他说你的神经再生速度简直是违背了达尔文进化论。原本这种程度的断裂,就算接上了,至少得躺三个月才能下地,而且还得配合半年的康复训练才能恢复知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顾延州那条盖着被子的左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可你现在才七天。七天啊,顾延州。按理说这会儿你应该还在术后水肿期,结果你刚才那翘二郎腿的姿势都快比我还标准了。”

      江之舟说着,伸手在顾延州的小腿上按了一下,“而且肌肉萎缩完全没有发生,甚至比手术前还要结实一点。李主任私下里跟我说,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手术那天停电的时候,有什么外星人潜入医院给你做了个‘基因改造’。”

      听到“外星人”三个字,顾延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脑海里瞬间闪过手术前那个停电的瞬间,闪过在那几秒钟黑暗中,左腿骨缝里钻入的那丝冰凉。

      还有那条,一直戴在手腕上、从未摘下来的红水晶手链。

      “什么外星人……哪有那种事。”

      顾延州掩饰性地干笑了一声,低头去看手腕上的红水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断裂的珠子,“这肯定是……肯定是咱顾家基因好。或者是李主任医术太高明,妙手回春嘛。”

      “也是。”

      江之舟倒是没有多疑,只是点了点头,“管他是什么原因,反正腿好了就行。只要你以后能跑能跳,别说基因好,就算你说是神仙显灵我也信。”

      他说着,又夹起一个鸡翅塞进顾延州嘴里,“行了别瞎琢磨了,赶紧吃。吃完带你出去透透气。这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味,闷都闷死了。”

      “出去?”

      顾延州眼睛一亮,“去哪?我想吃校门口那家烤冷面!多加醋多加辣!”

      “想得美!”

      顾语琳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医院花园!就在楼下草坪上坐会儿。医生说了,你现在能下地走路了,可以适当活动,但绝对不能剧烈运动,更不能吃那些垃圾食品。”

      “花园就花园……”

      顾延州撇了撇嘴,虽然有些失望,但比起这十几平米的病房,哪怕是花园的泥土也是香的。

      “那我得换个衣服。”他掀开被子,试探着把腿伸到床下。

      双脚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一种久违的踏实感顺着脚底板传遍全身。顾延州深吸一口气,试着走了两步。

      稳。

      稳得不像话。

      别说跛行了,连一丝一毫的不协调感都没有。如果不说,谁也看不出这人七天前刚做过一场可能致残的大手术。

      “我去……”

      顾延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嘴角忍不住上扬,“这恢复速度,我都想给自己捐个医学院了。”

      “行了,别臭美了。”

      江之舟扶住他的胳膊,虽然顾延州走得挺稳,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慢点走,别摔着。现在这腿可是瓷器,碰不得。”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顾延州任由江之舟扶着,一步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而是一串极其微弱的、像是电流通过电路板时的那种细微震动。

      顾延州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并没有任何消息弹窗。

      可是那种震动感,却清晰地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一路窜到了心脏。

      紧接着,他手腕上的那条红水晶手链,突然没来由地发烫。

      那种烫,不是被阳光晒的那种温度,而是一种像是烙铁印在皮肤上的灼烧感,尖锐而滚烫。

      “嘶——”

      顾延州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用右手捂住左手手腕。

      “怎么了?”

      顾语琳立刻回头,紧张地看着他,“腿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

      顾延州松开手,掌心里是一片红印。他看着手腕上的红水晶,那颗断裂的珠子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妖异的红光,但在阳光下显得很微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就在那一瞬间,他耳边仿佛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清冷,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数据电流感。

      【数据同步……99%。】

      【物理层修复……完成。】

      【别吃太多垃圾食品。对硬件不好。】

      顾延州猛地抬头,看向走廊的尽头。

      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没有人。

      没有那个深蓝发的身影。

      只有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延州?怎么了?”

      江之舟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看美女呢?”

      顾延州回过神,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江之舟和顾语琳,那种被窥视和守护的感觉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手里手机屏幕黑下去后的冰冷。

      “没……没什么。”

      顾延州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复杂的笑容,“就是觉得……今天的阳光,有点刺眼。”

      “刺眼还不好?说明是大晴天。”

      顾语琳并没有多想,以为他是刚做完手术眼睛敏感,“走吧,去花园晒晒太阳,补补钙。”

      三人走出了病房大楼,来到了楼下的小花园。

      初夏的阳光虽然有些毒辣,但微风吹过还是很舒服的。花园里有不少其他病人在散步,还有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顾延州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脚。

      那种自由奔跑的感觉,真好啊。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红水晶手链。那股灼热感已经消失了,重新变回了冰凉的触感。

      可是那种被某种力量注视着的感觉,却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他的心里。

      “舟哥。”

      顾延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江之舟正剥着一个橘子,递了一半给他,“干嘛?想吃红烧肉了?”

      “不是。”

      顾延州接过橘子,并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你说……异瞳要是知道我好了,会高兴吗?”

      江之舟剥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顾延州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会高兴的。”

      江之舟肯定地说道,“甚至可能会高兴得……把你那只粉红熊给拆了。”

      “喂!你干嘛老跟我的熊过不去!”

      顾延州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你说得对。他肯定会高兴的。”

      他把那半个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等我彻底好了,我就去找他。”

      顾延州看着远方天际线的方向,眼神里燃烧着一团名为“执念”的火焰。

      “哪怕是用跑的,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然后问问他……”

      顾延州摸了摸自己的左腿,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水晶,嘴角勾起一抹傻笑。

      “……问问他,那只熊的品味,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差。”

      花园里,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在顾延州看不到的数据流里,一个幽蓝色的光点,正悬浮在他头顶三米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积极。】

      【结论:腿部的硬件升级,效果显著。】

      【下一步计划:等待宿主完全康复,进行……最终数据融合。】

      光点闪烁了一下,随后像尘埃一样,消散在夏日的阳光里。

      “走吧。”

      顾延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回去了。这橘子太酸了,下次让舟哥带甜的来。”

      “得令,二少爷。”

      江之舟扶着他,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就像是从未分开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