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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手术   十几分 ...

  •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不知道是已经哭晕还是因为体力不支晕过去的顾延州,抬上了救护车。

      半个月,手术结术后的顾延州昏迷了整整半个月,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只有趴在床边的江之舟。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鼻腔,那是一种顾延州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的味道,比那废弃化工厂里的腐烂气息还要让人作呕,因为它时刻提醒着他——活下来了,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场火里。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嘀——嘀——”的单调声响,那是他生命的倒计时,也是他活着的唯一证明。

      顾延州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拉动生锈的齿轮。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痛,尤其是手腕和脚踝处,麻绳勒过的伤痕虽然经过了半个月的处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勒痛感似乎已经成了幻肢痛,时不时地发作一下。

      他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在一片惨白中逐渐聚焦。

      床边趴着一坨黑色的影子。

      那件沾染了灰尘甚至还有些血迹的高定西装像是个破抹布一样披在身上,那颗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脑袋此刻正埋在臂弯里,凌乱得像个鸡窝。

      是江之舟。

      顾延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动了动手指,想要去触碰那个趴在床边的人,指尖刚动了动,那团黑色的影子就猛地颤了一下。

      “唔……”

      江之舟像是触电般直起身子,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桃花眼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袋黑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看着睁眼的顾延州,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椅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延州?!你醒了?!”

      江之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顾延州,却又像是怕弄疼他一样悬在半空,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顾延州那只满是伤痕的手。

      “水……”

      顾延州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水!对!水!”

      江之舟手忙脚乱地去拿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倒了一点温水,又用勺子舀起,小心翼翼地送到顾延州干裂的唇边。

      温润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久违的滋润感让顾延州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喝了两口,便偏过头躲开了勺子。

      江之舟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小心翼翼和试探,像是怕一开口就戳破了什么易碎的气泡。

      “延州……”

      江之舟放下杯子,拉过椅子坐下,视线在顾延州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游移,最后还是落在了那双空洞的眼睛上。

      “你……睡了半个月。医生说是应激性创伤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还有……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爸、大哥、还有姐,他们都回去换了衣服吃了点东西。你姐姐她守了你三天三夜,最后是被大哥硬架回去的。你爸现在……还在公司处理那堆烂摊子,林婉那个疯女人已经被抓了,顾氏集团的股价也稳住了……”

      江之舟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语速很快,像是要填满这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延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江之舟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可他的心,早就随着那场大火,烧成了一堆灰烬。

      “那个……”

      江之舟终于说不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视线猛地抬高,看向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不敢去看顾延州的眼睛。

      “那个化工厂……火灭了之后……搜救队进去了。”

      顾延州放在床单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但江之舟感觉到了,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找……找到了吗?”

      顾延州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江之舟咬了咬牙,感觉嘴里满是苦涩。

      “没。”

      这一个字,像是千斤巨石,狠狠地砸在了顾延州的心口。

      “那么大的火……还有二次爆炸……现场温度很高……”

      江之舟的声音哽咽了,他转过头,看着顾延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延州,我找遍了……我带着人把那一堆废墟翻了个底朝天……连……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没找到。”

      “那个车间的地基都被烧化了……还有那种化学试剂……”

      “延州,真的……没留下任何东西。”

      顾延州依旧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之舟,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风流倜傥、遇到天大的事也只会轻笑一声的富家公子,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没找到。

      没有骨头渣子。

      连个念想,都没给他留下。

      “哦。”

      顾延州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慢慢地把头侧向了一边,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金鳞市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树叶在风中摇曳,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可顾延州的世界,是一片永夜。

      “你……,倒,倒也不用这么悲观。”江之舟努力的让自己笑笑,“工厂里是什么都没找到,但是在周围的芦苇地里,发现了这里。”

      江之舟拿了出来,那是一条手链,红色的水晶编成的,顾延州看了一眼,那条手链静静地躺在江之舟的掌心里。

      红水晶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妖异而凄凉的光芒,那不是普通的宝石,那是顾延州曾经在无数个无聊的夜晚,拉着异瞳的手编出来的。那是他第一次动手做这种精细活儿,笨手笨脚地磨破了指尖,最后编出来歪歪扭扭的,还因为线头没剪好被异瞳嫌弃“审美极差”。

      可异瞳还是戴上了。

      而且这一戴,就是整整一个学期。

      直到……那场大火。

      顾延州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神,在触及那条红水晶手链的瞬间,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的窒息感,让他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痛觉神经瞬间炸裂。

      他伸出手,指尖剧烈地哆嗦着,想要去触碰那条手链,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一碰,这唯一的念想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在……哪找到的?”

      顾延州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吹散。

      “在厂房……后面那条干涸的河沟边上。”

      江之舟吸了吸鼻子,把那条手链小心翼翼地放在顾延州的掌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颗易碎的心脏。

      “那里离爆炸中心大概有五百米。我带着搜救犬找过去的……那条狗一直叫,我就挖了两下……就挖到了这个。”

      江之舟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他不敢看顾延州的脸,只能盯着那条手链。

      “链子断了一根水晶珠子……上面还沾着点……黑色的灰烬。”

      “延州,我想……他应该是被爆炸的气浪冲出来的,或者是……他在最后一刻,自己跳出来的。”

      “可是……”

      江之舟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

      “可是人没了……就只剩下这条链子。”

      顾延州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红水晶。

      那种熟悉的触感,瞬间让他想起了异瞳手腕上苍白的皮肤,想起了异瞳总是漫不经心地摆弄这条手链的样子。

      断了一颗珠子。

      就像他们的人生,再圆满,也缺了一块。

      顾延州紧紧地攥住那条手链,用力到指节泛白,手背上原本就存在的伤痕因为用力而崩裂,渗出的血丝染红了那颗残缺的水晶。

      红色连着红色,像是某种血淋淋的祭奠。

      “没找到尸体……”

      顾延州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偏执的颤抖。

      “江之舟,你说了,没找到尸体。”

      “既然没找到尸体……那就不能说是死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燃起了一簇名为“执念”的幽火,烧得江之舟心里发毛。

      “他是异瞳。”

      顾延州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誓言。

      “他是连全省生物联赛的题库都能背下来的怪物,他是能徒手破解高智商引爆器的疯子,他是……他说过要让我吃红烧排骨的骗子。”

      “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死在一场这么无聊的爆炸里?”

      江之舟愣住了。

      他看着顾延州那张苍白却满是疯狂的脸,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发小,可能并没有疯,也没有傻。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或者说,他不敢相信。

      “延州……”江之舟想劝他理智一点,那种高温,那种爆炸,活人怎么可能生还?哪怕没找到尸体,也大概率是……

      “别说了。”

      顾延州打断了他,他低下头,将那条残缺的红水晶手链缓缓地、虔诚地戴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那条手链对异瞳来说有点松,但对顾延州来说却刚好。红水晶贴着他手腕内侧那道深深的勒痕,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痛快。

      “他没死。”

      顾延州抚摸着那颗断裂的线头,嘴角勾起一抹凄厉又温柔的笑容。

      “如果……如果他真的死了,为什么要把这条手链留在外面?为什么连块骨头都不留下?”

      “他是故意的。”

      “他是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江之舟看着他那副魔怔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告诉顾延州,这只是巧合,这只是死无全尸后的自我安慰。

      但看着顾延州那双重新有了光彩——哪怕是偏执的光彩——的眼睛,江之舟到了嘴边的话,又变成了一个叹息。

      “行。”

      江之舟擦了一把脸,声音疲惫却坚定,“只要你没放弃,我就陪你找。”

      “哪怕……是把地球翻过来。”

      顾延州看着手腕上的红水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不用翻地球。”

      他轻声说道。

      “他就在数据里。”

      “他说过,我是他的‘实验执行者’。只要实验还没结束……实验员,就不会消失。”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病房里,那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他失去了一部分灵魂,却用另一种方式,把那个深蓝发的影子,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至死方休。

      于是顾延州带上了那条手链,然后就掀开被子下床,被子掀开的那一瞬间,凉意顺着顾延州单薄的病号服灌进去,但他顾不上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厕所。

      他咬着牙,双手撑着床沿,试图把身体挪下来。那条红水晶手链随着他的动作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曾经那个能够一千米跑第一的体魄。

      然而,就在他的双脚触碰到冰冷的地砖,身体重心试图下移的那一秒——

      异样发生了。

      左脚落地的那一刻,没有传来预想中脚掌抓紧地面的踏实感,也没有那种肌肉承重后的微弱反弹。那条左腿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或者说,变成了一截毫无知觉的枯木,根本无法传递哪怕一丝一毫的指令。

      “糟了……”

      顾延州心里刚闪过这两个字,身体就已经失去了平衡。

      那种失控的感觉来得太快太猛,他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抓床栏,整个人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毫无缓冲地向一侧栽倒下去。

      “砰——!!!”

      巨大的闷响声瞬间砸碎了病房里那层脆弱的平静。

      顾延州的半边身子狠狠地撞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肩膀和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瞬间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唔——!”

      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双手在地面上抓挠着,指甲划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可是,无论他的大脑如何疯狂地向左腿发送“站住”、“用力”、“蹬地”的指令,那条腿就像是彻底切断了与神经系统的联系,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像是一团多余的死肉。

      没有知觉。

      完全的、死寂的、令人绝望的麻木。

      “我……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

      顾延州趴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腿,手指用力到泛白,甚至掐进了肉里。

      可是那里没有痛感。

      不仅没有痛感,连那种被指甲掐过的触感都模糊得像是在隔着厚厚的棉被。

      明明上半身疼得像是要散架,明明肩膀撞击地面的钝痛清晰可辨,可偏偏这条左腿,就像是不属于他的一样。

      “动啊……你动啊!!”

      顾延州吼了出来,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拼命地捶打着那条毫无知觉的腿,试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唤醒哪怕一点点痛觉。

      “啪!啪!”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每一下都听得让人心惊肉跳。

      正在旁边拿着手机点外卖、嘴里还念叨着“给你点份猪脚汤补补”的江之舟,被这动静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卧槽!延州?!”

      江之舟猛地回头,看见顾延州摔在地上那狼狈的样子,脸瞬间吓白了。他扔下手机,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扶住顾延州的肩膀。

      “你发什么疯!怎么下床了?!要上厕所你喊我一声啊!”

      江之舟一边吼着,一边想要把他抱起来。可是手刚碰到顾延州的身子,就被顾延州猛地一把推开。

      “别碰我!!”

      顾延州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左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濒死的鱼。

      “我的腿……没知觉了……江之舟,你帮我捏捏……你帮我狠狠捏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倔着不肯掉下来。

      “你掐我一下……疼了就好……疼了就说明还在……”

      江之舟愣住了。

      他的视线顺着顾延州颤抖的手看去,落在那条瘫软在地上的左腿上。

      那条腿虽然消瘦了很多,还有些浮肿,但外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伤口,也没有明显的骨折畸形。可是那种瘫软的姿态……

      那是只有神经系统彻底受损,或者……骨髓遭受重创才会有的样子。

      江之舟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半个月来,医生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延州的外伤、内脏出血以及那严重的营养不良上。虽然知道他被绑了一个月,血液循环肯定有问题,但大家都以为那是暂时的,只要养养就能好。

      可是谁也没想到……

      “别……别自己掐。”

      江之舟的声音在抖,他伸出手,颤抖着覆上顾延州的大腿,然后,狠下心,用力地掐了下去。

      那一瞬间,江之舟的手指掐进了肉里,皮肉瞬间凹陷下去一块。

      若是平时,这种力道早就让人疼得跳起来了。

      可顾延州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还偏过头,期待地看着江之舟:“疼吗?你疼吗?”

      江之舟的手僵在那里。

      他的手指能感受到皮下脂肪和肌肉的触感,但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没有肌肉的自主收缩,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生理性躲避。

      就像是在掐一块死猪肉。

      “延州……”

      江之舟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松开手,一把抱住地上的顾延州,把他死死地按进怀里,不让他再看那条腿。

      “别看了……求你了,别看了……”

      “医生……我去叫医生!!”

      江之舟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恐慌。他松开顾延州,疯了一样冲出病房门,对着走廊那头大喊:

      “医生!!!快来人啊!!!救命啊!!!”

      顾延州依旧坐在冰冷的地上。

      江之舟冲出去了,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他慢慢低下头,伸出颤抖的手,覆盖在自己左腿的膝盖上。

      指尖传来的是布料的凉意,而不是皮肤的体温。

      没有知觉。

      真的没有知觉了。

      顾延州看着手腕上那条红水晶手链,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滴落在那颗残缺的水晶上,瞬间晕开一片水渍。

      “异瞳……”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像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孩子。

      “我想去找你……”

      “可是腿没了……”

      “我拿什么去找你啊……”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可对于刚刚醒来的顾延州来说,这个世界,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再次崩塌了。

      这一次,把他压在废墟里的,不再是石头和绳索,而是这具残破的、再也站不起来的身体。

      “让开!都让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轮子滚动的摩擦音,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主治医生李主任带着两个年轻医生和几个护士冲了进来。李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平日里总是温吞吞的,此刻却跑得额头上全是汗。

      江之舟被挤到一边,满眼血丝地抓着门框,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

      李主任二话不说,蹲在顾延州面前,迅速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然后视线落在了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腿上。

      “延州,别怕,我在。”

      李主任擦了把汗,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但手中的动作却快得让人眼花。他拿出叩诊锤,从膝盖往下轻轻敲击。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

      正常的腱反射应该是脚踝会有一个弹跳,可顾延州的左脚像是个死物,纹丝不动。

      李主任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变得比窗外的阴天还要难看。他又拿出一根棉签,用尖锐的一头从脚底板一直划划到脚趾,然后又拿着小针头,试探性地刺向小腿和脚背的不同位置。

      “这儿有感觉吗?”

      “这儿呢?”

      “这个位置呢?”

      顾延州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抓着床单,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针头刺破自己的皮肤,渗出一颗颗血珠。

      没有痛感。

      一点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部无声的默片,针扎进去了,血流出来了,可他的大脑皮层接收不到任何关于“疼”的信号。

      那种麻木,比疼痛更让人绝望。

      “医生……”顾延州声音发抖,“我……我是不是废了?”

      李主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站起身。他摘下听诊器,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身边的护士把顾延州抱回床上。

      几分钟后,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汇总了。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个密封的罐子。李主任拿着片子,站在床头,看着床上那个虽然苍白却眼神执拗的少年,还有旁边那个快要崩溃的江之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顾少,江少。”

      李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情况很糟糕。非常糟糕。”

      “那是……神经损伤吗?”江之舟声音发颤地问,“能不能接?能不能……修好?”

      “不是简单的断,是……不可逆的坏死。”

      李主任指了指片子上那几根模糊的阴影,那是顾延州腰椎和坐骨神经的位置。

      “延州在工厂里被绑了一个月,那种姿势,再加上长时间的压迫和营养不良,导致坐骨神经受到了严重的物理性损伤。更重要的是……”

      李主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不想说得太残忍,但又必须让他们认清现实。

      “而且,在他被绑架前,为了保持所谓的‘清醒’,被注射了大量的神经兴奋类药物。这种药物在维持意识的同时,也加速了神经末梢的崩解。再加上坠楼时的冲击力,还有这半个月的休克期……”

      “他的左腿神经,已经完全断裂、萎缩了。”

      江之舟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完全……断裂?那就是说……永远没知觉了?”

      “不,还有一个办法。”

      李主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名为“奇迹”的光芒,但很快又被现实的冷水浇灭。

      “我可以立刻安排手术,通过神经移植和修复术,尝试把断裂的神经接上。以顾家的财力,用最好的进口材料,请国内外的顶尖专家……”

      说到这里,李主任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顾延州。

      “能治。”

      这两个字让顾延州原本死寂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能治?那就做!马上做!”

      “延州,你听我说完。”

      李主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只手虽然温暖,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顾延州喘不过气。

      “能治,是指能保住这条腿,不至于坏死到截肢的地步。但是……”

      李主任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但是,神经修复是一个极其漫长且复杂的过程。就算手术成功,哪怕运气爆棚,神经恢复得再好……”

      他抬起头,直视着顾延州的眼睛。

      “你也只能……拄拐了。”

      “左腿的运动功能会永久性丧失,肌肉会萎缩,你会跛行。也许在平坦的路上能勉强走两步,但只要遇到一点坎坷,哪怕是三级台阶,甚至是一块小石头,你都会摔倒。”

      “那种曾经让你引以为傲的爆发力,那种能跑三千米拿第一的速度,以后……都只能是回忆了。”

      “能保住,就已经是奇迹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之舟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对于曾经像风一样自由的顾延州来说,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让他以后像个残废一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过下半辈子?

      这太残忍了。

      顾延州躺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被单,指节泛白。

      他看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体测场上狂奔的自己,那个跳起来扣篮的自己,那个背着异瞳在夕阳下奔跑的自己……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拄着拐杖、举步维艰的自己。

      那个深蓝发的少年,那个总是嫌弃他“心率过高”、“动作不标准”的异瞳,会怎么看?

      会用那种看草履虫的眼神,看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吗?

      “只能……拄拐了吗?”

      顾延州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是。”李主任点头,语气沉重且肯定,“除非……未来几十年内医学界有突破性的进展,比如纳米神经再生技术问世。否则,这就是……终身的判决。”

      终身的判决。

      顾延州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头,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他作为一个健全人的最后一滴泪。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绝望、恐惧、崩溃,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冷硬,那是被火烧过、被土埋过、最后又在废墟里开出的野花才会有的狠劲。

      “做手术。”

      顾延州睁开眼,看着李主任,语气平静得可怕。

      “只要能保住腿,只要能让我走……拄拐就拄拐。”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条残缺的红水晶手链,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哪怕是用爬的……我也得爬到他身边去。”

      “大神……那个‘效率值’,还没算完呢。”

      “只要腿还在,我就还能找。”

      江之舟看着床上一脸决绝的顾延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他知道,那个曾经张扬的少年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那个名字,愿意拖着残躯走完余生的疯子。

      “好。”

      李主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我安排准备,今晚就动手术。”

      说完,他带着人退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顾延州和江之舟。

      “延州……”

      江之舟走过去,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兄弟。”

      顾延州转过头,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以后,我不能陪你飙车了。”

      “也不能帮你去打架了。”

      “甚至……可能连给你挡酒都不利索了。”

      “但是……”他顿了顿,把手伸给江之舟,那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自己掐出来的淤青。

      “这条腿,是为了找他没的。我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江之舟握住那只手,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狠狠地砸在顾延州的手心里,烫得他心里发颤。

      “不后悔就不后悔。”

      江之舟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以前你背我的时候多,现在……换我背你。”

      “谁要你背。”

      顾延州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你要是背我,我还怎么……低调地去找大神?”

      “他要是看见我被人背着,肯定又要说我……不符合力学原理了。”

      说到这里,顾延州偏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明媚,可对于顾延州来说,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变了。

      但没关系。

      只要那个名字还在心里,哪怕拖着一条废腿,他也得把这该死的、没有异瞳的人间,给它活得天翻地覆。

      因为顾延州和江之舟都还是未成年,手术需要监护人签字,所以李主任,给顾翔宇打去了电话,。李主任拿起听筒,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拨通了顾宇翔的电话。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的是顾宇翔压抑且疲惫的声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翻动文件的沙沙声——这位商业巨鳄似乎正试图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失去儿子的恐慌,哪怕那个“失去”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变成了既定事实。

      “喂,李主任。是有……有延州的消息了吗?”

      顾宇翔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李主任从未在商界铁腕“顾总”身上听到过的脆弱。

      “顾总,延州醒了。”李主任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半小时前醒的,神志清醒,除了……除了身体虚弱,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顾宇翔惊喜交加的哽咽:“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我马上过去!我现在就过去!”

      “顾总,您先别急着来。”李主任连忙打断了他,声音低沉了几分,“虽然醒了,但是有个情况……必须要跟您沟通一下,而且……马上需要您家属签字。”

      “签字?什么字?是要做后续的康复治疗吗?”顾宇翔的声音瞬间紧绷,“只要能治好,什么字我都签!顾家最好的医生我都可以调过去……”

      “顾总,您冷静一点听我说。”李主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接下来的话里的残酷成分稀释掉,“延州刚才下床摔了一跤。检查结果显示,他的左腿……坐骨神经完全断裂,且伴有不可逆的神经坏死。”

      “刚才江少也在,我们也做了详细的会诊。目前的结论是:可以通过紧急手术保住这条腿,避免截肢,但这已经是医学上的极限了。”

      李主任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急促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咬着牙说道:

      “手术成功后,延州的左腿将永久性丧失运动功能。肌肉会萎缩,反射消失。以后……他可能只能依靠拐杖或者轮椅行动了。哪怕是最好的情况,也仅仅是……能够勉强站立或者极短距离的跛行。”

      “这意味着,顾总,那个曾经能跑能跳、能拿体测第一的孩子……以后是个残疾人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良久,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桌面上,又像是顾宇翔那一瞬间坍塌的脊梁。

      “永久……残疾?”

      顾宇翔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干涩、粗糙,带着令人心碎的荒谬感,“你是说……我的儿子,才十七岁,以后……就要拄拐过日子了?”

      “是。这是奇迹之后的……遗憾。”李主任叹息,“而且因为延州和江少都还未成年,手术必须要有监护人签字。您看,是您来,还是顾大少爷或者顾小姐过来?”

      “我马上来。”

      顾宇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那种濒临崩溃的克制。

      “我现在就出发。十分钟后到。”

      “还有,李主任……”

      顾宇翔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乞求,“别告诉他……我是签了‘残疾确认书’来的。就告诉他……这只是个普通手术。嗯?”

      电话挂断了。

      李主任拿着听筒,看着窗外那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在病房里。

      顾延州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的左手轻轻摩挲着那条红水晶手链,指腹一遍遍划过那颗断裂的珠子,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祈祷。

      江之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刃已经氧化发黄,但他似乎完全忘了削皮这回事,只是呆呆地看着顾延州那条盖在被子下的左腿。

      “舟哥。”

      顾延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江之舟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别给我爸打电话说腿的事儿。”

      顾延州转过头,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说是……阑尾炎手术?或者是……胃溃疡修补?随便什么小毛病。”

      江之舟愣住了:“延州,这么大的事……你瞒得住吗?而且手术签字……”

      “就说我在学校打球摔的,或者是下楼梯崴的。”顾延州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反正……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儿够多了。就别再让他……觉得欠我更多了。”

      他看着手腕上的红水晶,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我都这副鬼样子了……再让他因为我的腿难过,不合适。”

      江之舟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这根本瞒不住,想说顾宇翔那个精明的商人怎么可能相信“打球摔成神经坏死”这种鬼话。

      可看着顾延州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江之舟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句哽咽的:

      “……好。我就说是你练车练狠了,摔断了筋。”

      顾延州笑了:“这理由靠谱。反正我以前……也没少干这种蠢事。”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平时顾宇翔走路时那样从容不迫,反而带着一丝踉跄和慌乱。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顾宇翔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去公司时穿的西装,领带歪了,头发乱了,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形象此刻狼狈不堪。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车钥匙,指节用力到泛青。

      但在看到病床上那个虽然消瘦却依旧活着的儿子时,顾宇翔所有的狼狈瞬间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醒了?”

      顾宇翔走进病房,声音有些哑,却尽量保持着那种父亲特有的威严和镇定。他走到床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拥抱顾延州,而是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却又像是在害怕碰到什么易碎品一样悬在半空。

      “爸。”

      顾延州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嗯。”顾宇翔应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他转过身,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眼泪,背对着顾延州说道:“李主任跟我说了……要做个小手术。没事的,顾家的医院,最好的专家都在这儿。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顾延州看着父亲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

      原来,这就是父子。

      明明都听到了李主任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明明都知道那是“终身残疾”的判决,却还要配合着演这出名为“坚强”的戏码。

      “嗯。”顾延州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水晶,轻声应道,“睡一觉……就好了。”

      顾宇翔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万宝龙钢笔,在李主任递来的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写“顾延州”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墨痕。

      那是父亲的心。

      签完字,顾宇翔把笔一扔,像是扔掉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李主任,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手术必须成功。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请什么人,花多少钱……只要能保住这条腿,哪怕只是让他能站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祈求。

      “我也算是有个交代。”

      “我会尽全力的,顾总。”李主任郑重地点头,“今晚八点,手术开始。”

      顾延州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把那只戴着红水晶手链的左手,悄悄地放在了被子下面,紧紧地贴在自己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腿上。

      一点温度。

      也仿佛这样,那个在火海里消失的人,就能通过这唯一的联系,感受到他的疼痛,他的残缺,和他那颗……为了活下去而变得更加坚硬的心。

      “异瞳。”

      他在心里默念。

      “腿坏了。”

      “但我还活着。”

      “等我拆了线……我就去找你。”

      “哪怕是爬,我也爬过去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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