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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死讯 沈雨…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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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年打来电话时,我正在赶DDL。
鼠标的点击声此起彼伏,在电脑屏幕中五颜六色的线条里圈圈画画,勾选住复制、移动亦或是删除。
“你最好是有事。”
通宵了一整晚的我语气不太好,一张口声音哑得不行。
对面似乎是在斟酌话语,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挂断电话时,轻声说出一句:
“老盛,沈雨死了。”
鼠标不小心一滑,一整页图层消失在视野中,我不禁低低喊了声“艹”。
绷着的神经一瞬间断了,我将手机对着嘴巴吼道:“所以呢?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重要,值得你大清早给我打来电话?”
“你不想…”周纪年不是说话吞吞吐吐的人,但我精力有限,不想浪费时间追问对方奇怪的根源。
我抬手看了眼光动能手表的三个指针,下了指令,“有什么事晚上说,现在我着急赶图。”
在对方还没回应时,我已经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人忙起来没有时间概念,一恍神的功夫,早晨的太阳就变成傍晚的夕阳。
我把结构图打包成压缩包发到指定邮箱后,伸了个懒腰,才分出精力看手机上的一连串消息。
除了周纪年和设计院院长,没人会锲而不舍地给一个杳无音讯的人狂发消息。
果不其然,微信名叫month的一连发了好几条微信:
听说是加班猝死的。
老盛,你想去参加葬礼吗?
算了,我知道你不想。
这是在…左右脑互搏?自问自答?我挑了挑眉,开始琢磨周纪年和这个叫沈雨的是什么关系?他今天实在太反常了。
难道是他的爱人?
不可能,周纪年换恋人如衣服,他巴不得把爱分给全龙城的男女老少。
那是他的亲戚?
那就更不可能了,我们盛家和周家是世交,周家关系近的亲戚朋友我都认识,关系远的他也不可能非要打电话告诉我。
那能是什么?
总不能是和我有关的人吧。
我突然嗤笑了声,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好笑。
同时我看到猝死那两个字,不由开始思索自己哪天是不是也会过劳而死。
我有些同情这个素未谋面与我同病相怜的牛马打工人。
夕阳的光落在表盘边缘,折射的光晃得我眼疼,我习惯性地又看了眼腕表,三年如一日的金属光泽感,不会出现一毫秒误差的精准性,恰如我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按部就班的人生。
突然想抽根烟。
翻找口袋里的打火机时,一枚素戒从兜线溜出,顺着砖缝滑到角落。
对此我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虽然画图时细致严谨,但我的日常生活一直过得稀里糊涂。
经常是在裤子口袋里找到酒吧蹦迪时遗落的耳钉,亦或是在皮夹克的前兜中掏出翻箱倒柜找不到继而放弃去看的电影票。
这定然是我哪次随手放进去的,我捡起戒指仔细端详,在戒圈内侧看到了一个“英文单词”。
rainbowl?
应该是rainbow吧。
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劣质饰品?连彩虹的英文都打不对。
我无语地将它重新塞回口袋,继而走上天台,倚着女儿墙点燃了香烟。
龙城建筑设计研究院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楼顶做了景观设计,经常会有情侣来这边打卡拍照。
夜幕降临时,城市的灯接二连三的亮起,映在周遭人激动兴奋的脸上。
我蓦然感受到,人快乐的阈值真的会随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而变高。
如果是十八岁,我应该也会为壮观的景象而惊呼。但现在疲倦拖拽着神经,令我无法对此做出反应。
周纪年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来冰河吃饭。”
他开门见山,我没多做问询,捻灭香烟后去楼下开车。
去的时候冰河门前已经排满了人,我有些奇怪,这个馆子不是什么网红店,今儿个怎么这么多人吃饭。
周纪年在走廊等着我,见我后他耸耸肩道:“沈雨的家人承包了这里的二楼。”
我皱着眉,语气带着质疑和不满:“他们家把白事放在这儿办?”
周纪年身形一顿,看我时多了一些意味深长。
“这是…沈雨喜欢的餐厅。”
“……嗯。”
死者为大,我有些小题大做了。
好友今天情绪不对劲,扒拉两口西兰花炒虾仁后,就开始一杯接一杯地自顾自倒酒喝。
喝多了他就更话唠了,拽着我的衣袖说些胡话:“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在意什么?”我抿了口白茶,嫌弃地把人推开。
周纪年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中觉察出端倪,我便也泰然自若地凝视着他。
最后他先移开视线,摇摇头:“没什么,在意这道西兰花炒虾仁好不好吃。”
“……”我居然耐心听一个醉鬼的答案。
去前台结账时,我遇到个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像高中生,剪着蘑菇头,眼底黑青,眼圈红红的,她那张过于瘦削的脸颊有些撑不起戴着的口罩,时不时就要往上提一提。
我听到她和店员细声细气地说话:“这是哥哥最爱的菜品,麻烦给每个桌子来一份。”
我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西兰花炒虾仁的图片。
英雄所见略同,这道菜也是我的最爱。
“沈晴?”
周纪年含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女孩似乎很惊讶,小心翼翼地试探发问:“纪年哥?”
“你不在医院躺着跑出来干嘛?”
周纪年语气听着不太高兴,上前把自己的外套罩在对方单薄的身上。
“家里…没钱…”沈晴咬住嘴唇,声音哽咽道,“以前都是哥哥撑着。”
两人沉默了,一种满溢的悲伤在他们的周遭流动。
我不太擅长处理这样的氛围,常年麻木的工作导致我共情能力下降,安慰他人的方式变得笨拙。
我掏出块深蓝色手帕递给沈晴,低声说道:“节哀。”
对方盯着我的手,突然瞳孔放大,继而扭头看向周纪年。
“他是…”
“盛挽,我朋友。”
周纪年说得官方,我却发现他眨眼的频率变快,似乎想用眼神告诉沈晴什么。
两人眉来眼去,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
“我先去开车。”最好的避免尴尬的方式是给他们留足空间,我不想参与朋友之外的事情。
驶出车库时狂风大作,吹得窗玻璃咚咚作响,街边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摇头晃脑。
阴云密布,看着要变天了。
周纪年打开副驾门时,一股冷冽的西北风灌入车内。
我皱着眉头调大暖风,又打开座椅加热。
“够了够了,你要烤了我啊?”周纪年半开玩笑着脱去外衣。
我没看他,只是启动车后,轻声回了句“冷”。
我打小就畏冷,过去母亲会吩咐家里的司机在去学校前把车内暖风开到最大,又把熬夜织好的羊毛袜和围巾放在床头,以便我能挨过最讨厌的冬天。
后来母亲病故,我被迫同父亲住在一起,偌大的别墅冷清的像是冰窟,一喊,四面八方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应。
这令我更加讨厌冬天。
工作后我搬进了自己的小家,对冬天不满的情绪似乎消散了大半,可今年却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兴许是受天气影响,亦或是回忆起不太愉快的过往,一路上我兴致缺缺,没怎么搭茬。
周纪年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他游戏公司业务上的事,说着说着,话题又拐到了那个人身上。
“本来最近这个case是沈雨作为负责人在推进…他的审美和技术一流,那款游戏是有大爆潜力的…”
周纪年叹了口气,语气充满惋惜。
“天妒英才,”我简单点评道。
事实上,沈雨在我脑中就像蒙着层层面纱的男人,在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我得以撩起窥见那朦胧下的真实,但也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我懒得关心,唯一的一点怜悯也只因为他是周纪年认识的人。
回到富丽湾的家,已经是晚上11点半了。
我随手将衣服搭到餐桌边的椅背上,快速洗了个澡后,便瘫进了柔软的双人床中。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高二下学期时,我所在的校足球队得了中学足球联赛冠军,我兴奋地捧着奖杯准备炫耀,推开别墅大门时却看到父亲将母亲扇倒在地,连带杯子茶壶碎了一地。
飞溅的碎片划伤了我的手臂,母亲那双既惊恐又绝望的脸庞撞入我的眼眸,成为后来午夜时分令我心悸的梦魇。
这不,我又在这个片段时惊醒。
窗外乌云积压,白点在空中乱飞,仔细一瞧,是一片片雪花。
我看了眼手机,惊觉自己没定闹钟,距离上班只剩下15分钟,从家开车去公司要20分钟,更何况下雪天根本开不快!
来不及思考,我只能把昨天的衣裤套上,拎起外套匆匆出了门。
主路的雪消了大半,我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尽量开快,本来是能赶上的,却在一个路口处被载着一车人的卡车堵住。
卡车周边,穿着白衣头戴白帽的人,头低低的,肩膀抖动不知是冷得还是在哭。
卡车上,身材瘦小的女孩安静地举着遗像,风雪将她的泪凝成了冰,爬满冻得通红的脸颊。
我认出来,那是沈晴。
那她抱着的相框…视线移到那张黑白照片上。
长相清秀的青年,笑意温和,那双桃花眼弯弯,竟让人在风雪交加的白昼感到一丝春日的温暖。
他的眼角有痣,锁骨上似乎有纹身,但被领口遮去大半。
毕竟是静态的遗照,二维平面展现不出三维立体的鲜活。
一片雪花落下,瞬间化成雪水,从照片中人的眼角划过,像是眼泪。
我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沈雨…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为什么我会感到难过和心悸。
红灯和绿灯变换了两次,大部队终于通过了路口。
距离上班时间只剩下两分钟,我只得一脚油门快速起步。
也许老天要惩罚贪睡的我,一辆拐弯的大车制动出了问题,直直地撞向在车道规范行驶的我。
一阵天旋地转,我感受到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混杂着汽油和铁锈味,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眼,我看到的是那双沉静的桃花眼。
“盛挽,我想活下去。”
一道温柔却近乎绝望的男声在脑中响起,不知为何,我下意识觉得那是沈雨的声音。
我…认识沈雨?
警笛声四起,我却似乎离那个世界越来越远,意识剥离□□,灵魂跃入海面,一切重归寂静。
再睁眼,我站在了一片人造草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