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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食肉糜许久 师尊好可爱 ...

  •   小狐狸听完,愣住,蓝汪汪的瞳孔猛缩。

      台下一片寂静。
      就连极力想赶人的说书先生,听完,也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谢秋岁抬头,视线扫过一圈——人们神情各异,有被震撼的呆愣,也有满不在意的不屑。

      从小就得看脸色行事的人对这些反应实在熟悉。
      他甚至能猜到:不久的将来,玄光剑尊悲苦的童年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一个不像笑话的笑点。

      但他仍然不后悔。

      只是……
      谢秋岁想到什么,低头,皱起眉。

      关于“苍生、大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还是太遥远。
      没有人会在温饱都难以解决时,考虑超出温饱的东西。

      哪怕是供奉他的寺庙,或许一开始确实是源于对他的感激才建立,但现在,寺庙更多的作用是承载“祈求”,寄托人们对自身利益的期望。
      而非真要从被供奉者身上学到什么。

      这一路,他遇见的不是早已辟谷的各门各派,就是慈悲为怀的僧人。归根结底,都已不食肉糜许久。

      包括他。

      谢秋岁猛然惊觉:现在砸钱给师尊建金身像,简直错得离谱。
      不过,他始终不会改变“让师尊名垂青史”的想法,只是应该另作打算。

      想清楚的人,趁谁都没反应过来时,抱着小狐狸,三两步跳下看台,径直走向二楼。

      路过阳至霖时,少年怔愣一瞬,下意识开口关心:“师祖,你还好吧?”

      “挺好的。”谢秋岁淡淡回。
      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到——“我暂时不与你们一同回青述派。”

      “噢噢。”阳至霖下意识点头答应。
      待人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反应过来,大惊:“什么?不回青述派了!师祖你要去哪儿啊?”

      这声音惊得一个鬼鬼祟祟的头颅从三楼探出。张鸣撅着嘴,“嘬嘬”两声。
      “小阳,喊什么呢?”

      “师兄……”阳至霖正欲回答,察觉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意识到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他只好改口:“林睢师姐在吗?我有事要禀报。”

      张鸣继而看向一旁满脸严肃、但明晃晃也是在吃瓜的人,憋笑:“在呢,你上来。”

      ……

      谢秋岁抱着小狐狸回到房间。
      大开的窗户仍然往内灌着秋风,但与方才的萧瑟凄凉之感不同,冷风贴在裸露的皮肤上,只觉沁人心脾。

      他笑起来,三两步上前,将小狐狸放到床上,自己则蹲在下方。
      一如从前,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师尊,什么也不去想,不去做。

      直到小狐狸哼唧出声,谢秋岁对上那双不解的蓝眸,脸上的笑容加大。
      他这才步入正轨,轻声问:“师尊,我想确定一些事情,您能回答我吗?”

      小狐狸歪歪头,轻轻“嗯”一声。

      谢秋岁动动唇,许久,才组织好语言。“师尊,你从上界离开,是因为我吗?”
      最后那一声,他问得极轻。

      小狐狸没有半分迟疑,点头。
      在“爱”的表达上,仙尊从不会吝啬。是便是,不是便不是。

      得到明知的答案,青年还是睫毛轻颤,极力压制酸涩感。
      他移开视线,问出第二个问题:“您离开上界的代价,是变成狐狸吗?”

      小狐狸下意识准备点头,想到什么,又硬生生卡住。
      它张口,试图解释,却只能发出幼崽的哼唧声。“嗯”了两声,反应过来的蓝眸中涌上“难为情”,立马闭口不言。

      虽已变成狐狸许久,但仙尊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脆弱到宛如撒娇。
      尤其是在自己的徒弟面前。
      自己的威严何在?

      从前徒弟不知道他的身份也就罢了,可现在……
      小狐狸别扭地转动身子,朝向房间的另一面。

      看不见看不见……

      谢秋岁眨眨眼,反应过来后猛地伸手捂住鼻子。
      好可爱,师尊好可爱。

      师尊变成小狐狸后,从前一些不太明显的举动,全在这副毛绒绒的躯体上呈现出来。
      看得谢秋岁血槽告急,脑袋开始眩晕起来。

      许久,确定没有鼻血流下,他的手才下移,放在唇边,遮掩笑意。
      他咳嗽两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委屈。“师尊,我哪里问错了吗?”

      颜应池:!
      听不得徒弟委屈的小狐狸只好又转过身,尾巴耷拉在身前,尾尖晃动,无声回答“没有”。

      真的好可爱。
      谢秋岁捂上心口,觉得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滩水。

      从前他对妖族的态度平平,说不上讨厌,但也绝不会喜欢,更没有养灵兽的想法。
      至于旁人说的什么“毛绒绒”,“猫奴”,他也嗤之以鼻。

      但现在……
      谢秋岁看看那双时而晃动的耳朵,再看看毛绒绒的大尾巴,只觉手心发软,想从毛绒绒的脑袋撸到尾巴尖。

      自己的徒弟突然变得呆愣,一言不发。小狐狸不解,伸出爪子,轻拍徒弟搭在前方的手臂。
      “嗯?”

      谢秋岁终于回过神,看向那只爪子,伸出手,将其托在手心,顺便摊开另一只手。
      “师尊,等会儿我问出一个问题,如果答案是对的,你就把手放在我的左手,如果答案不对,你就放在我的右手,好不好?”

      “嗯。”

      得到回应的青年正了正心神,重新回到之前的问题上。
      他想起在秘境中看到的狐族史——“狐星亿离开狐族的第一年,诞下一子。”

      如他之前猜测的那般,师尊便是那一子。所以师尊本就是狐狸,不过是洗去了妖族血脉。

      所以……
      “您离开上界的代价,是激活妖族血脉?”

      小狐狸收回手,放在徒弟的左手里。

      谢秋岁又开始疑惑。
      如果一开始就激活了妖族血脉,一千年过去,师尊为何还是像第一次当妖呢?
      又如何靠着妖族的身份,在人间建起供奉他的一万余座寺庙。

      他只能猜测着继续问:“您并没有立马变成妖族,对吗?”

      “嗯。”
      小狐狸应声,爪子也没有移开。

      眼见一步步接近真相,谢秋岁却觉喉咙发涩,如何也问不下去了。
      脑海中响起两道声音,一道坚定——“师尊为你付出这么多,你连知道的勇气都没有吗?”
      一道犹豫——“事已至此,助师尊变为人形,重新修炼才是大事,纠结这些,除了让自己陷入无尽的自责外,毫无用处。”

      两股声音在他脑海中嘶吼,拼杀,最后留下一句:“那一万多座寺庙,是为了复活我而建的,对吗?”
      他这么想,便也如此问出口。

      小狐狸的爪子缩了缩,最后还是坚定地落下去。
      犹豫,是因为害怕徒弟因此自责。坚定,是因为他的傻徒弟需要被坚定选择。

      ……

      九百年前。

      仙尊感受着指尖熟悉的气息,连身躯都开始轻颤。他不可置信般,缓缓蜷缩手指,将残魂包裹其中。
      “徒弟。”他喃喃。

      “为师找到你了。”
      “莫怕。”

      一如曾经千百次。

      那抹残魂似听懂了,轻轻撞击柔软的手心。
      最后卷成一团,静静窝着。

      残魂本依附在金身像上,靠着源源不断的香火,才得以留存。
      一旦脱离,若没有持续的养料,很快会消散。

      一小会儿,残魂开始变透明。仙尊没有丝毫犹豫,用金色的法力将其包裹后,手掌贴近丹田——
      他早已在脑海里,将这一举动演练千百遍。

      没有意识的魂魄本能被吸引,化成一丝丝,逐渐流入内丹。

      这一过程并不好受,强大的内丹天然排斥入侵者。
      可仙尊的注意力全在“如何保护残魂”上,根本没有在意到自己的疼痛。

      直到最后一丝残魂融进去,挺直的身躯一滞。接着,颜应池伸出颤抖的手,扶上金身像。
      “噗。”一口鲜血喷出。

      突然变故让周围的香客兀的噤声,随后爆发出阵阵尖叫。
      “吐血了!有人吐血了!”

      颜应池拿出手帕,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他强忍持续的疼痛,直起身,安抚大家:“莫怕。”

      ……

      至此,仙尊踏上寻找残魂之路。
      一边找,一边用天灵地宝炼出人之五脏六腑,慢慢拼凑出一副熟悉的身躯。

      若是当地有供奉谢秋岁的寺庙,只待残魂聚集便可。
      若没有……他便雇人建起一座。

      可突如其来的陌生寺庙,只让当地百姓感到疑惑,开始编排各种难听的版本。
      什么鸠占鹊巢啦,什么谁家的公子哥要成仙啦……

      最后演变成——他们要去砸了这庙。

      仙尊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只得先闭门,慢慢想办法。

      不成想,舆论愈演愈烈,有人拿着臭鸡蛋和烂白菜,丢到寺庙门口,砸到他身上。
      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玄光剑尊,狗屁剑尊!啥也没干还想占地受香火!”

      腐烂的气息涌入鼻腔,仙尊低头垂眸,看着青衫上的痕迹,轻松躲开又一次攻击。
      衣服脏了。

      从此,仙尊仿佛懂了什么。他自掏腰包,挨家挨户送柴米油盐。
      他逢人便说:“这是玄光剑尊授意,想让大家的生活好过一点。”

      直到玄光剑尊的名号逐渐被记住,被美化,被信仰。
      香客开始络绎不绝地走进寺庙,供奉足够的香火。

      至此,那些迷茫的残魂得到指引。

      颜应池并未过多停留,他继续走,如法炮制地在每一片土地上留下玄光剑尊的故事。

      他走过白天与黑夜。走过春,再走过冬。从南走到北,又从西走到东。
      世界之大,他走过徒弟所在的每一个地方。

      一开始,他还有法力护身,能够御剑飞行。直到内丹中的残魂越来越多,法力被排出,他的修为倒退,只能依靠马车。
      马车到不了的地方,他便一步一步走去。

      尤其,他还需要带着那副没有灵魂的躯体。
      这一带就是几百年,从未离身。

      民间逐渐流传一则谣言——
      入夜,青衣仙长会背着惨死的孤魂,执拗地徘徊。看到谁,就会一并带走。

      被家长用来吓哭每个小孩。

      清玉仙尊走到最后,修为掉下筑基。
      他开始感到累,感到疼,感到饿……

      颜应池第一次饥饿时,并不知道那是“饿”——这种感觉已经离他太远、太远。哪怕是普通人时,生活优渥的皇子也从不用担忧吃食。
      他只以为是自己生病了。

      可无论吃多少灵丹妙药,腹部还是绞着疼。
      修仙者也会患上不治之症吗?

      直到路过的人被“咕咕”声吸引,好心地递上自己刚买的馒头。
      “仙长若是不嫌弃的话,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颜应池眨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原来是饿了。

      他在老农的推辞下坚持给了银子,然后打开包装,咬上仍然热腾腾的馒头。
      好吃。

      他开始需要吃饭,睡觉。受伤后,也要乖乖去看郎中,等待伤口慢慢愈合。

      但他不后悔。
      如今天下安定,他没有旁的愿望,只想让自己的徒弟活过来。

      他常常在深夜,看着一旁熟悉的躯体,静静感受丹田内已经无法运转法力的内丹——里面熟悉的气息越发强大。
      然后安心地入睡。

      直到颜应池走到“世界尽头”。
      此刻,向来素净的青衫沾满灰尘,绣着金线的长靴被磨破,本就消瘦的身躯脆弱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站在最后一座寺庙内,抬头,看着被雕刻得意气风发的金身像,勾起唇角。
      还好,他现在还记得徒弟最好的模样。
      徒弟可在乎形象了。

      时间过去太久,普通人的记忆必定会逐渐模糊。
      这是颜应池第二次感到害怕。
      他怕时间不够,在自己垂垂老矣时,彻底忘记徒弟模样,也彻底无法复活徒弟。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他马上就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徒弟,看见最意气风发的青年。
      九百年来,颜应池第一次勾起唇角。

      他伸出手,金身像上的残魂依赖地飞出,缠上葱白的指尖。

      “砰!”最后的魂魄归位,内丹彻底破碎。
      颜应池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完整的魂魄隐隐生出意识,慌忙想冲出来查看。

      这一冲击让仙尊更加难受,他连忙伸出手,轻声安抚:“不急。”

      他强撑着身体,走到荒无人烟的山峰。
      事关徒弟的复活,他决不允许出一点差池。

      确认周围安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灵魂指引归位。
      灵魂融入躯体,青年眼眸微动。

      成功了。
      颜应池浑身一松,身体如薄薄的纸片一般,往后倒去。

      那身体慢慢蜷缩,变小,长出火红的毛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食肉糜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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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提问:只能对对方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谢秋岁:我会守着师尊一辈子。 颜应池:你值得被所有人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