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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赴约 高二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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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第一天,付予柠迟到了。
不是因为闹钟没响,而是因为她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试图说服自己:新学期的你,要做一个不一样的人。
不一样,具体指什么,她也没想清楚。也许是把留了十年的刘海梳上去,也许是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也许是……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平淡无奇的脸。
也许是学会主动和人打招呼,而不是等别人先开口。
最后,她还是把刘海放下来了。校服拉链停在锁骨位置,不高不低。至于打招呼,算了,顺其自然吧。
“予柠!快点!”妈妈在楼下喊,“第一天就迟到,像什么话!”
她抓起书包冲下楼,咬了一口桌上的吐司,烫得舌尖发麻。九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夏末最后的燥热,和初秋第一缕桂花的香气。
她的高中在城西,离家三站地铁。学校门口有一条梧桐道,据说有六十年历史,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春天落叶,秋天也落叶,扫地的阿姨总是骂骂咧咧,但学生们很喜欢。因为落叶的时候,阳光会碎成金子,洒在地上,踩上去有沙沙的响声。
她就是在那条梧桐道上,第一次听见“高二七班付予柠”被广播念出来的。
“请高二七班付予柠、高二三班陈以桉、高二一班张悦然,速到教务处领取新学期教材。”
广播里是一个女声,温柔但机械。付予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好奇或漠然,她的脸瞬间烧起来。
为什么是她?她明明已经领过教材了。还是说,她漏掉了什么?
她转身往教务处跑,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里面的水杯撞来撞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笑她: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开学第一天就被广播点名,付予柠,你可真行。
教务处门口挤满了人。
付予柠踮起脚,试图从人头攒动中找出一个缝隙钻进去,但失败了。前面是一个很高的男生,肩膀宽阔,像一堵墙,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同学,”她拍了拍他的背,“能让一下吗?”
他回头,她愣了一下。
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干净的、带着点疏离的帅。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没什么表情。
“你也领教材?”他问,声音低沉,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嗯,广播叫我了。”
“陈以桉,”他说,“也被广播叫了。”
“付予柠,”她说,“高二七班。”
“高二三班,”他说,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她。
她站在他身后,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他的校服洗得很干净,后颈有一颗小痣,藏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队伍缓慢移动。付予柠盯着他的后颈发呆,直到他忽然侧身,让她先过:“到你了。”
“啊?”
“教务处,”他指了指窗口,“老师叫你。”
她慌忙上前,听见他在身后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恶意,但让她耳根发烫。像是被看穿了什么,又像是被宽容了什么。
“付予柠?”教务处的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的教材漏了一本《语文选修》,还有,这是你的新学生证,昨天办的时候照片没印好。”
她接过东西,道谢,转身。陈以桉已经不在原地了,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薄荷味,证明他确实存在过。
她真正撞见他,是在全家便利店。
那是下午放学后。付予柠抱着一摞新领的教材,还有社团报名表、课程表、值日表,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纸张,摇摇晃晃地往地铁站走。路过全家的时候,忽然想起早上没喝完的牛奶,胃开始隐隐作痛。
“就进去买盒热可可,”她对自己说,“喝完再走。”
全家便利店在学校东门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是学生们的主要据点。早上七点,这里挤满买早餐的人;晚上十点,这里挤满买夜宵的人。下午四点,人不多,刚刚好。
她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关东煮的香气。冰柜在最里面,她径直走过去,眼睛盯着热可可的位置——第二排,左边数第三个。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她的教材撞上了他的酸奶。白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弧线,泼在他浅灰色的校服裤上,像一幅抽象画。她愣在原地,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同学,你走路不看路的?”
抬头,逆光里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黑色书包单肩背着,白色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手里还捏着半盒没泼出去的酸奶。
是陈以桉。
“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掏纸巾,“我赔你裤子……”
“不用。”他把剩下的酸奶扔进垃圾桶,“不过,你得赔我一盒新的。”
“什么?”
“蓝莓酸奶,”他指了指冰柜,“最后一盒了,被你撞没了。”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冰柜里确实空了。原味酸奶整整齐齐码着,草莓味剩了三盒,但蓝莓味的位置,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凹槽,标签上写着“售罄”。
便利店的灯光惨白,照得她的脸一阵发烫。她盯着那个凹槽,脑子里飞速运转:怎么办?去别的店买?但附近只有这一家全家。明天买?但他说明天见的时候,眼睛里有某种期待,让她说不出“明天”两个字。
“那……我明天买给你?”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舌头。明天?万一明天也没有呢?
“明天?”他挑眉,“万一明天也没有呢?”
“那后天?大后天?”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很轻的、像春风拂过湖面的笑。眼尾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整个人从疏离变成……
该怎么形容好?
就是有点可爱。
“你是哪个班的?”他问。
“高二七班,付予柠。”
“付予柠,”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着点沙哑,念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唱歌。“我是陈以桉,高二三班。”
“哦……”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酸奶……”
“明天吧,”他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记得带蓝莓酸奶。”
他转身走了,背影瘦削而挺拔,校服裤上的污渍像一枚奇怪的勋章。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正常。
不是因为撞翻了酸奶,是因为他说“明天见”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所以,那个陈以桉真的说明天见?”
室友何渺把脸从面膜里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她们宿舍是六人间,但只住了四个人。何渺睡她对面床,她的同桌,也是她在这个学校第一个认识的人。
开学第一天,何渺主动帮她铺床,说:“我叫何渺,渺小的渺,但人一点都不渺小。以后我罩你。”
付予柠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后来发现,她是真的能“罩”人。年级里哪个老师最严格,哪个食堂窗口最好吃,哪个男生最花心,她都知道。她的情报网遍布全校,据说连校长办公室有几盆绿萝,她都一清二楚。
“嗯……”付予柠把脸埋进枕头,“我当时应该反问他的,比如‘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或者‘你是不是经常约女生’,或者……”
“或者‘你也很好看’?”何渺凑过来,面膜还没摘,精华液滴在她床单上,“说真的,陈以桉诶,我在年级群里看见过他的照片,高二三班班草,上学期期末考年级第三,据说开学典礼一首吉他弹唱迷倒了半个礼堂。”
“这么夸张?”
“不夸张,”何渺掏出手机翻找,“你看,这是偷拍照……咦,怎么没了?被班主任删了,说是不准带手机。”
付予柠凑过去看,屏幕上只剩一片空白。但何渺的描述已经在她脑子里勾勒出一个形象:优秀,疏离,像月亮一样遥不可及。
“不过,”何渺压低声音,“听说他脾气很怪。上学期有个女生给他递情书,他当着人家的面把信撕了,说‘字太丑,看不懂’。”
付予柠打了个寒颤,想起便利店里他的笑容。那不像是个会撕情书的人啊。但何渺说得信誓旦旦,她又不确定了。
“那个女生是谁?”
“不知道,”何渺说,“很神秘,没传出来。但据说,那个女生后来转学了。”
“这么严重?”
“不是因为他,”何渺说,“是家里原因。但学生们都传,是被陈以桉伤透了心。”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何渺的手机屏幕亮着,照得她的脸发绿。上铺的赵晓棠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浅。另一个床位的宋清和戴着耳机,在画画,铅笔沙沙作响。
“何渺,”她说,“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去啊,”她说,“为什么不去?蓝莓酸奶而已,又不是约会。而且……”她神秘兮兮地凑近,“我打听过了,陈以桉每天早上七点十五,都会去全家买蓝莓酸奶。雷打不动,风雨无阻。这是他的习惯,不是针对你。”
“习惯?”
“嗯,”何渺说,“据说他初中就这样。有人猜是暗恋某个女生,有人说只是单纯喜欢蓝莓味。但不管怎么样,这说明——”她竖起一根手指,“他对你,至少不讨厌。不然不会把这么私人的习惯,分享给你。”
“分享?”
“让你明天见啊,”何渺说,“这是他的领地,他的仪式。现在他邀请你进入,这就是信号。”
付予柠似懂非懂地点头。何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陈以桉,蓝莓酸奶,明天见。这些词语在她脑子里旋转,拼凑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睡吧,”何渺说,“明天还要早起买酸奶呢。我记得全家是七点开门,你得抢在陈以桉之前到,不然又被买完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笑,“他七点十五到,你七点十分到,提前五分钟,显得有诚意,又不至于太急切。这是恋爱心理学,懂不懂?”
“什么恋爱,”付予柠脸红了,“只是赔酸奶而已。”
“是是是,”何渺躺回去,“赔酸奶,赔裤子,赔一辈子。睡吧,明天见专家。”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以桉的笑容,他说“明天见”时的语气,他校服裤上的污渍,他后颈的那颗小痣。
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
这三个字像咒语,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会去。不是因为蓝莓酸奶,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