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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主角 十二月,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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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陵江最冷的时候。
宋清和的画展在的当代艺术中心举办,这是她的第一次大型个展,主题是“明天见——关于等待的视觉叙事”。二十幅作品,占据三个展厅,像一部静止的电影,讲述付予柠和陈以桉的七年。
开展前一周,付予柠去帮忙布展。她站在展厅中央,看着工人们挂画,看着灯光调试,看着宋清和穿着黑色的工作服,跑来跑去,像一只紧张的鸟。
“清和,”她叫她,“休息一下吧。”
宋清和转过头,看见她,笑了。她瘦了,比巴黎时更瘦,颧骨突出,眼睛显得更大,但眼神更坚定,像燃烧着某种内在的火。
“予柠,”她走过来,抱住她,“你来了。看看,怎么样?”
付予柠环顾四周。展厅被设计成时间轴的形式,从入口到深处,是他们故事的顺序。第一幅画,《便利店的初遇》,画的是十七岁的付予柠,站在酸奶柜前,数硬币。她的脸是模糊的,像所有记忆里的初恋,只有轮廓,只有姿态,只有那种青涩的专注。
“为什么是模糊的?”付予柠问。
“因为,”宋清和站在她旁边,“记忆是模糊的。我们记住的不是脸,是感觉。是酸奶瓶的温度,是硬币的重量,是心跳的声音。”
她拉着付予柠,走向下一幅。《天台上的月光》,画的是陈以桉,坐在医院天台,弹吉他。他的脸也是模糊的,但手指清晰,每一根弦,每一个茧,都被精细地描绘。
“他的手指,我记得很清楚,”宋清和说,“每次弹琴,都会发光。像有魔法。”
再下一幅,《梧桐树下的告白》。这是整个系列的核心,最大的一幅,两米高,三米宽。画的是那棵老梧桐树,树下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有一瓶酸奶,在发光。
“这是……”
“你们,”宋清和说,“但我没有画脸。因为这一刻,属于所有人。每一个说过‘我喜欢你’的人,每一个等待过回应的人,每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每一个,勇敢过的人。”
付予柠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些画不只是关于她和陈以桉,也是关于宋清和自己。关于她的旁观,她的记录,她的——等待。
“清和,”她说,“你把自己画在哪里?”
宋清和笑了,拉着她走向展厅的角落。那里有一幅小画,不显眼,但付予柠一眼就认出了——是便利店的窗边,一个模糊的身影,拿着画笔,在速写本上涂抹。
“这里,”宋清和说,“我在所有画里,都在角落。因为我是记录者,不是主角。我的位置,是看着你们,画下你们,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相信,”她说,“相信我也会有自己的故事。不是明天见,是今天见,是永远见。”
付予柠抱住她,感觉到她的瘦,她的骨头,她的颤抖。这个从高中就陪伴她们的姑娘,用画笔记录了她们的七年,却把自己的情感,藏在每一幅画的阴影里。
“你会的,”她说,“在巴黎,在某个画室,某个咖啡馆,你会遇见你的今天见。”
“也许,”宋清和退后,擦了擦眼角,“但首先,我要完成这次画展。然后,我要毕业,要开自己的工作室,要……”
“要什么?”
“要,”她看着付予柠,眼神清澈,“要继续画你们。画你们的婚后,画你们的孩子,画你们的……永远见。”
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
付予柠和陈以桉穿着正式,站在展厅入口,迎接宾客。陈以桉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和他第一次见付予柠时的外套一个颜色——有些不自在,不停地扯领带。
“别扯,”付予柠低声说,“很好看。”
“勒脖子,”他抱怨,“像被命运扼住了咽喉。”
“那是你自己系的太紧,”她笑,伸手帮他松了松,“这样,呼吸顺畅了吗?”
他看着她,眼睛弯起来:“顺畅了。有你在,就顺畅。”
宾客陆续到来。
何渺和赵晓棠,手牵着手,穿着情侣装——何渺设计的,印着“明天见”三个字。有陈以诺和周牧,陈以诺拄着拐杖,但走得稳,周牧在旁边,随时准备扶。
有他们的旧友,有艺术评论家,有慕名而来的读者——《明天见》的书已经加印了三次,“明天见”成了某种符号,代表坚持,代表相信,代表年轻一代对爱情的重新定义。
“这幅画,”一个评论家指着《酸奶瓶里的月亮》,“很有意思。酸奶瓶是日常,月亮是理想,两者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张力。”
宋清和站在旁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比巴黎时更瘦了,但眼神更坚定。她解释:“这不是我的创作,是他们的。我只是记录者。酸奶瓶是付予柠的,月亮是陈以桉的。他们把日常和理想,变成了共同的生活。”
“您把自己也画进去了,”评论家指着角落一个模糊的身影,“这是?”
“记录者的位置,”她说,“我在所有画里,都在角落。因为这是我的视角,也是我的选择。我选择记录,选择见证,选择……”
她顿了顿,看向门口。付予柠和陈以桉刚进来,手牵着手,像所有普通的夫妻。
“选择相信,”她说完,走向她们。
“清和,”付予柠抱住她,“这些画……太美了。”
“是你们的,”她说,“我只是……翻译。”
“翻译得很美,”陈以桉说,“尤其是这幅。”
他指着最后一幅画,《永远见的婚礼》。画中的他们,脸依然是模糊的,但手牵得很紧。周围的人群更模糊了,像影像,像记忆,像所有见证过他们故事的人。
“这幅不卖,”宋清和说,“是你们的。等你们有了家,挂在客厅。”
“我们已经有家了,”付予柠说,“但还没有客厅——公寓太小。”
“会有的,”宋清和说,“等你们的孩子出生,等你们换大房子,等……”
“打住,”付予柠笑,“我们才结婚三个月。”
“但计划可以有,”宋清和眨眨眼,“我画里的孩子,还在等出生呢。”
陈以桉耳尖红了,转移话题:“你呢?在巴黎,有……今天见吗?”
“那是之后的事了。”
开展仪式开始,宋清和致辞。她站在展厅中央,聚光灯下,瘦削的身影像一幅画本身。
“这些画,”她说,“画了三年。从巴黎到陵江,从旁观到参与。我曾经以为,我是记录者,是旁观者,是……影子。但画着画着,我发现,我也在成长。”
“到遇见自己的今天见,”她说,“所以,这次画展,不只是关于付予柠和陈以桉,也是关于我自己。关于等待的意义,关于记录的价值,关于……”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关于,每一个相信明天见的人,都值得被画下来,被记住,被祝福。”
掌声响起,付予柠哭了,陈以桉搂住她的肩。他们看着宋清和,这个从高中就陪伴他们的姑娘,终于从角落走到了中央,终于——成为了自己故事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