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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信仰 清晨六点零 ...

  •   清晨六点零三分,“酸奶”准时跳上了床。

      这只橘猫的生物钟精准得可怕,比陈以桉设定的闹钟还早两分钟。它先是轻巧地落在床尾,试探性地踩了踩被子,确认两个主人都还在沉睡,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陈以桉枕边,坐下,开始用爪子拍他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

      陈以桉在睡梦中皱眉,把脸埋进枕头。橘猫不屈不挠,绕过枕头,继续拍。它的肉垫柔软,但频率执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提醒着人类关于承诺的义务——你答应过的,每天做早餐。

      “……再五分钟。”陈以桉含糊地说。

      橘猫“喵”了一声,不为所动。它见过太多的“再五分钟”,知道这只是人类的拖延策略。于是它改变战术,跳上陈以桉的胸口,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六斤四两,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无法忽视。

      “……我起来。”陈以桉投降了。

      他睁开眼,看见付予柠在旁边偷笑。她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睡沉。婚后的第一个月,她时常在半夜醒来,确认陈以桉真的在身边,而不是某个异地的梦境。

      “一起养的猫,”陈以桉坐起来,揉着胸口,“为什么只叫我?”

      “因为你做的早餐好吃,”付予柠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而且……它可能觉得你是妈妈。”

      “我是爸爸,”陈以桉纠正,但还是下床了,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十一月的陵江已经有些凉,“你是妈妈。”

      “那谁做早餐?”

      “……我做。”

      这就是他们的早晨。陈以桉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从高中穿到现在,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他舍不得扔——走进厨房。厨房很小,两平米,但采光很好,东向的窗户,早晨有光。这是他们租这套公寓的原因,也是陈以桉坚持的原因。他说,付予柠需要光,需要看见早晨的太阳,才能相信这一天真的开始了。

      冰箱里有鸡蛋、牛奶、面包,还有付予柠喜欢的草莓酱。陈以桉煎蛋,总是单面煎,蛋黄要流心,这是付予柠的习惯。烤面包,要烤到边缘微焦,中间还是软的。煮咖啡,用摩卡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填满小小的厨房。

      橘猫柠檬蹲在厨房门口,监督整个过程。它的尾巴有节奏地拍打地面,像节拍器,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六点二十五分,咖啡香飘进卧室。付予柠的胃比她的意识先醒,她坐起来,披散着头发,穿着陈以桉的旧T恤——也是高中的,印着某个已经解散的乐队的logo——走向厨房。

      “早安,”陈以桉说,把煎蛋盛进盘子,“今天蛋有点老,火大了。”

      “刚好,”她说,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我喜欢老一点的。”

      “你昨天还说要流心的。”

      “今天改主意了,”她说,“人每天都会变,这是权利。”

      陈以桉笑了,肩膀的震动传到她的脸上。这是真实的,她想,这不是视频通话里的像素,不是电话里失真的声音,是真实的体温,真实的重量,真实的——每天见。

      他们坐在小餐桌前,一张从宜家买的折叠桌,漆已经掉了几块,但擦得很干净。橘猫在脚边转圈,等待投喂。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里跳舞。

      “今天有什么安排?”陈以桉问,把草莓酱推到她面前。

      “上午去画廊,”付予柠说,咬了一口面包,“下午有个采访,关于《明天见》的出版。”

      《明天见》——她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了书。不是小说,是散文,是日记,是七年的信件、车票、聊天记录的整理。出版社说,这是“Z世代的爱情标本”,是“异地恋的教科书”,但她知道,这只是他们的故事,笨拙地,真诚地,被记录下来。

      书出版两个月,加印了三次。读者来信堆满了她的邮箱,有人说“因为你们,我决定再试一次”,有人说“原来等待也可以这么美”,有人说“我也在说明天见,但现在我知道,明天见不是谎言,是选择”。

      “采访说什么?”陈以桉问。

      “说……”她顿了顿,“说异地恋怎么维持。说等待的意义。说……”

      “说什么?”

      “说,”她看着他,嘴角有笑意,“说你要每天做早餐,不然我会生气。”

      “那我会每天做,”他说,眼睛弯起来,“因为不想你生气,更想……”

      “更想什么?”

      “更想每天见你生气的样子,”他说,“很可爱。眉毛皱起来,像‘酸奶’要不到罐头的时候。”

      付予柠假装生气,眉毛真的皱了起来,但嘴角在笑。这就是他们的日常,平淡,琐碎,但每一个瞬间都闪着光。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在便利店,她数着硬币买酸奶,他在旁边假装看杂志,其实在看她。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每天一起吃早餐,会为煎蛋的老嫩讨论,会养一只叫“酸奶”的猫。

      “陈以桉,”她说,“你觉得……真实吗?”

      “什么?”

      “这一切,”她环顾小小的公寓,阳光,咖啡,橘猫,他,“我每天醒来,都觉得像在做梦。怕闹钟突然响了,发现还在宿舍里,还在等你的视频通话。”

      陈以桉放下咖啡杯,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有练琴的茧,指腹粗糙,但掌心温暖。

      “我也怕,”他说,“怕这是七年的幻觉,怕我一松手,你就消失了。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每天做早餐,”他说,“用摩卡壶煮咖啡,煎单面蛋,烤微焦的面包。这样,如果你消失了,至少我还记得你的味道,还能……”

      “还能什么?”

      “还能继续做梦,”他说,“做有你的梦。”

      付予柠看着他,眼眶有些酸。这就是陈以桉,她的陈以桉,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从便利店到婚姻,从明天见到每天见。他依然不善言辞,依然会用音乐表达,依然会在关键时刻,说出让她想哭的话。

      “你不会消失,”她说,“我也不会。我们说好了,永远见。”

      “永远见,”他重复,“但永远见,也是明天见的一种。是无数个明天见的累积。”

      “那今天呢?”

      “今天,”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吻她的额头,“是今天见。是每天见。是……”

      “是什么?”

      “是爱你,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

      这是他的歌词,他为她写的歌,《永远见》里的句子。现在,他说出来,像誓言,像日常,像呼吸。

      付予柠闭上眼睛,感受他的吻,他的温度,他的存在。这是真实的,她想,这是每天见的真实,是无数个明天见换来的,最珍贵的礼物。

      上午十点,付予柠到达画廊。

      这是宋清和为她安排的采访,在艺术区的一个独立空间。画廊不大,但挑高很高,白墙,水泥地,巨大的落地窗。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宋清和的作品,关于“明天见”系列的早期草稿。

      编辑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叫林薇,穿着干练的西装,但眼神温和。她先带付予柠参观画廊,然后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开始录音。

      “我们先从书开始,”林薇说,“《明天见》出版两个月,销量很好,读者反馈也很热烈。但你说过,这不是小说,是‘真实的故事’。这种真实,会不会让你感到暴露?”

      付予柠想了想,说:“会。但更多的是……释然。我们的故事,本来就不是秘密。从高中开始,就有很多人见证——便利店老板,天台上的陈以诺,梧桐树下的同学。我写下来,只是给这些见证一个形状,一个……可以触摸的载体。”

      “书里有很多细节,”林薇翻着笔记本,“比如酸奶瓶,比如月亮,比如‘明天见’这个口头禅。这些符号,是刻意设计的,还是自然形成的?”

      “自然的,”付予柠说,“酸奶瓶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喝酸奶,月亮是因为以桉的第一首歌叫《六便士与月亮》。‘明天见’……”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外面的的街道上,有游客在拍照,有艺术家在摆摊,有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

      “‘明天见’是因为,”她说,“我们不得不说明天见。异地七年,每次分别都要说明天见,每次视频结束都要说明天见。它成了习惯,成了咒语,成了……信仰。”

      “信仰?”

      “对,”她转过头,看着林薇,“相信明天会见面的信仰。这种相信,不是盲目的,是选择。每一天,每一秒,都选择相信。”

      林薇记录着,然后问:“现在你们结婚了,每天见,还需要‘明天见’吗?”

      付予柠笑了,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

      “需要,”她说,“甚至更需要。因为‘明天见’不只是关于见面,是关于期待。是每天醒来,都知道有你在,都知道今天会比昨天更好,都知道……”

      “都知道什么?”

      “都知道,”她说,声音轻下来,“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即使每天见,也要明天见。因为明天,会比今天,更爱一点。”

      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林薇问了很多,关于异地的困难,关于等待的焦虑,关于陈以桉的音乐,关于她的写作。付予柠尽量诚实,但也有一些事情,她选择保留——比如那些深夜的眼泪,那些几乎要放弃的时刻,那些“明天见”差点变成“再也不见”的危机。

      “最后一个问题,”林薇说,“关于未来。你们有计划吗?孩子?房子?更稳定的生活?”

      付予柠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中飘落。秋天了,她想,又是秋天,他们婚礼的季节。

      “有计划,”她说,“但计划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就像过去七年,就像未来的每一天。”

      “能具体说说吗?”

      “具体……”她想了想,“我们想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有两间卧室,一间给未来的孩子,一间给书房。以桉想组一个正式的乐队,我想写第二本书。但这些都不是必须的,必须的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每天见,”她说,“只有明天见,只有永远见。”

      采访结束,林薇关掉录音笔,说:“你的故事,让我想起了我的初恋。我们也是异地,但没能坚持。看到你们,我觉得……也许当时,我应该更勇敢一点。”

      “不是勇敢的问题,”付予柠说,“是选择的问题。你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没有对错,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她站起来,穿上外套,“只有当你选择相信的时候,明天见才会成真。”

      她走出画廊,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手机响了,是陈以桉的消息:“采访结束了吗?我在排练室,新写的歌,晚上弹给你听?”

      她笑着回复:“结束了。晚上见,今天见,每天见。”

      然后,她走向地铁站,走向他们的家,走向无数个明天见的,下一个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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