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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恋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明天见”成了他们的暗号。

      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全家便利店,他买蓝莓酸奶,她买热可可。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各自看书,有时候只是并肩坐着,看窗外的梧桐叶慢慢变黄。

      付予柠发现了很多关于他的细节:

      他喝酸奶的时候,会先舔一下盒盖内侧,动作很快,以为没人看见;他看书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转笔,但转三圈必定会掉;他不喜欢吃香菜,但会为了她尝试加了香菜的关东煮,然后皱着眉咽下去。

      “你为什么总喝蓝莓酸奶?”某天早晨,她问。

      “因为甜,”他说,“而且颜色好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温柔,“你呢?为什么总喝热可可?”

      “因为苦,”她说,“而且暖手。”

      他笑,肩膀微微颤动:“我们真是绝配。一个要甜,一个要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绝配?他说绝配?

      但他已经低头看书,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她盯着他的侧脸,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但他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暧昧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聊了很多:喜欢的书(他看科幻,她看散文),喜欢的歌(他听摇滚,她听民谣),喜欢的季节(他喜欢秋天,她也是)。但他们从不聊过去,不聊家庭,不聊为什么他总是独来独往,不聊他右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道疤痕,是她某天不小心看见的。

      他伸手去拿货架顶层的薯片,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三厘米左右的浅白色痕迹,像一条沉睡的蚕。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迅速拉下袖子,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旧伤,”他说,语气平淡,“小时候调皮划的。”

      她想问更多,但他已经转移话题,说起昨晚看的一部科幻电影。他的眼神里有某种防备,像受惊的刺猬,刚刚露出柔软的肚皮,又立刻蜷缩起来。

      于是她不问。

      明天见的美好,在于它的不确定性。他们知道明天会见面,但不知道明天会聊什么,会笑几次,会不会意外的触碰到对方的手指。这种期待,比任何确定的关系都更让人心动。

      至少,当时的她是这么想的。

      十月的某个早晨,他没来。

      她坐在窗边,热可可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七点半,八点,八点半。便利店的店员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同学,你等人啊?”

      “嗯……”

      “那个男生?高个子,买蓝莓酸奶的?”

      “您认识他?”

      “认识啊,”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脸上带着“我都懂”的表情,“他每天早上都来,就今天没来。刚才有个女生来找他,两人一起走了。”

      女生?

      她愣住了。什么女生?去哪里?

      她掏出手机,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说什么?他们本来也没那么熟。

      不是吗。

      一个月的“明天见”,竟然还停留在最原始的口头约定。她不知道他的电话,不知道他的住址,不知道他除了“高二三班陈以桉”之外的任何信息。

      如果他今天不来,明天不来,以后都不来了,她该怎么办?

      那天她迟到了,第一节课没听进去一个字。何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没睡好。但她的眼睛一直瞟向窗外,看向高二三班的方向。

      陈以桉的座位在窗边,但今天,窗帘拉着。

      中午,她在食堂遇见了他。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没动过的蓝莓酸奶。她走过去,想问他早上去哪了,却看见他右手缠着绷带,渗着淡淡的血渍。

      “你受伤了?”

      他抬头,看见是她,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没事,划了一下。”

      “怎么划的?”

      “玻璃,”他说,“家里的窗户坏了,修的时候划的。”

      “那个女生呢?”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语气?质问吗?她有什么资格质问?

      陈以桉愣了一下,然后笑,这次笑得有点无奈:“你看见了?”

      “没,听便利店店员说的。”

      “那是我姐,”他说,“亲姐,陈以诺。她大学放假回来,早上来接我去医院。”

      “去医院?”

      “复查,”他晃晃右手,“旧伤,每年都要复查。”

      她松了口气,又立刻为自己的小心思羞愧。付予柠啊付予柠,你在想什么?你们只是每天一起喝饮料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明天见还作数吗?”她问。

      “作数,”他说,“只要你想。”

      “我想,”她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急切,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热可可还没喝完,不能浪费。”

      他笑,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好,明天见。”

      但第二天,她又没等到他。

      这次不是受伤,是失踪。高二三班的人说,他请假了,请了一周。她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家里有事。她问什么事,班主任摇头,说涉及隐私,不方便透露。

      那一周,她每天都会去全家,买两盒蓝莓酸奶,一盒自己喝,一盒放进冰箱。店员大姐看她的眼神从同情变成担忧,最后变成习惯。

      第七天,陈以桉终于出现了。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看起来憔悴不堪。但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你还在?”

      “在啊,”她说,“说好明天见的。”

      “我请了七天假。”

      “我知道。”

      “你可能等不到我。”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来了。万一你来了呢?”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便利店的灯光惨白,照得他的脸像一张纸,苍白而透明。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僵住了。

      他的心跳很快,和她不安的心跳形成共振。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蓝莓酸奶的甜,形成一种奇怪的气息。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沉重。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姐出车祸了。很严重,我陪了她一周。”

      “现在呢?”

      “稳定了,”他说,“但还在昏迷。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他的背上。校服布料很薄,她能摸到他的肩胛骨,像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

      “没关系,”她说,“你可以不用说的。”

      “我想说,”他说,“我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消失。不是故意爽约,是……”

      “我知道,”她说,“明天见不是诅咒,是约定。约定就可以打破,也可以延续。我不怪你。”

      他松开她,眼睛有点红,像兔子一样。然后,他说:“付予柠,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是我爽约,你却安慰我说没关系。明明我们可以只是普通同学,你却每天来等我。明明……”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明明我什么都没给你,你却给了我很多。”

      “我给了你什么?”

      “期待,”他说,“每天早上醒来,想到要见你,就觉得今天会是个好天气。即使姐姐出事那天,我也在想,明天见要迟到了,你会不会等。”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这是告白吗?还是只是感激?她不敢确定,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像那个早晨他说“明天见”时的样子。

      “陈以桉,”她说,“明天见不是诅咒,是魔法。只要我们还在说,故事就不会结束。”

      他笑,这次笑得真心实意,酒窝深陷:“那我们要说多久?”

      “说到不想说为止。”

      “我不想说的时候呢?”

      “那就换我说,”她说,“我说‘明天见’,你说‘好’。这样也算数。”

      他看着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什么重要的话。但最后,他只是拿起蓝莓酸奶,喝了一口:“好,明天见。”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变了。

      不是恋人,但比朋友更近。他开始给她发微信,分享日常:姐姐醒了,今天吃了什么,某首歌很好听。她回复得很慢,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他从不介意。

      “你不用每条都回,”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

      “我知道,”她说,“我也在。”

      窗外的梧桐叶慢慢变黄,秋天来了。他们的“明天见”,从便利店延伸到微信,从早晨延伸到夜晚,从现实延伸到每一个梦境。

      而她还不知道,这个关于“明天”的约定,将会贯穿她整个青春,成为她生命中最美的咒语。

      十一月,期中考试。

      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粉笔灰和少年人的焦躁搅在一起。她盯着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函数图像像一条扭曲的蛇,嘲讽着她的智商。

      “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敲了敲讲台。

      她胡乱写了几个公式,把卷子翻过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成绩出来的那天,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她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听前面的人报分数:“陈以桉,数学115,总分年级第五……”何渺在旁边掐她的手,“予柠,你家男神又是年级前十!”

      “什么我家……”她嘟囔着,终于挤到前面,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自己的名字。

      付予柠,年级一百二十名。数学90分。

      红色的数字像一记耳光。

      “数学怎么才九十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差点撞上门框。陈以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转着那支标志性的黑色水笔。他皱着眉看她的试卷——她不知什么时候把卷子捏在了手里,像捏着一张判决书。

      “不会,”她说,声音比蚊子还小,“函数太难了。”

      “哪里难?”

      “哪里都难。”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羽毛落地,却让她无地自容。她盯着他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边缘有淡淡的粉笔灰——他刚才去帮老师搬试卷了,她知道。

      “周末来图书馆,”他说,把蓝莓酸奶推给她——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便利店,像某种肌肉记忆,“我给你讲。”

      “你?”

      “我数学还可以,”他说,语气平淡,“虽然脾气怪,但讲题还行。”

      她笑了:“你也知道自己脾气怪?”

      “何渺说的,”他面无表情,“她加了我微信,每天发你的八卦。说你上课偷看我,说你在日记里写我,说你……”

      “什么?!”她脸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尖,“她怎么这样!”

      “她是你朋友,”他说,“关心你。”

      “这是出卖!”

      “是助攻,”他纠正,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上扬,“她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喜欢。她问我要不要追你,我说不要。”

      她的心沉了一下。

      像是坐过山车,刚刚爬到最高点,忽然垂直坠落。风灌进耳朵,嗡嗡作响。

      “为什么不要?”

      图书馆的台阶上,他们并肩坐着。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肩上跳跃成金色的光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追了,就不是明天见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追了,就是今天在一起,然后可能明天就分开。但明天见是永远的,只要我们还活着,还有明天,就能见。”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逻辑?奇怪,但莫名有道理。像某种哲学命题,又像某种自我保护的借口。

      “那如果我想今天在一起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急切了,太不像她了。她盯着地面,盯着他们之间那道被阳光照亮的缝隙,盯着他白色运动鞋上的粉笔灰。

      陈以桉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透明的琥珀色,像某种珍贵的树脂,封存着远古的秘密。那里面有惊讶,有犹豫,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是恐惧吗?还是期待?

      然后,他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够好,”他说,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后来知道那是旧伤,“我姐还在医院,我家里一团糟,我脾气怪,我……”他苦笑,“我有太多问题。现在的陈以桉,配不上现在的付予柠。”

      “那什么时候配得上了?”

      “等我解决好一切,”他说,“等我可以坦然地说‘我喜欢你’,而不是‘明天见’。等我……”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等我相信,自己值得被喜欢。”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独来独往,那些疏离,那些“脾气怪”的评价,都是他的保护壳。他害怕被靠近,害怕被了解,害怕被发现——原来陈以桉,也是个普通人,也会脆弱,也会害怕。

      “好,”她说,“我等你。但不是等你配得上我,是等你相信自己配得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肩膀都在抖。银杏叶落在他的头发上,像一枚金色的皇冠。

      “付予柠,你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很会抓重点,”他说,“我姐也这么说过。她说,如果遇见一个能听懂你废话的人,就娶了她。”

      “那你娶吗?”

      “娶,”他说,毫不犹豫,像在说“明天见”一样自然,“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先讲函数。”

      那个周末,他们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

      她提前半小时到,占了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照在木桌上,有淡淡的暖意。她带了两杯热可可,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虽然他说过不喜欢甜的,但她想,讲题很累,需要补充能量。

      他准时到,背着黑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两盒蓝莓酸奶。

      “给你的,”他把酸奶放在桌上,“赔你的热可可。”

      “你不是不喜欢甜的?”

      “是不喜欢,”他说,“但你喜欢。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想试试,你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什么意思?迁就?讨好?还是只是陈述事实?

      “坐,”他拉开椅子,“从函数开始。”

      他讲题很认真,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左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右手压在纸的一角——他的右手不够灵活,握笔久了会抖,所以他总是用左手写字,右手辅助。

      她努力听,但注意力总是飘到他的睫毛上,他的手指上,他讲题时不自觉抿起的嘴唇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某种蝴蝶的翅膀。

      “付予柠,”他敲敲桌子,“看题,别看我。”

      “我没看你……”

      “你看了,”他说,头也不抬,“看了十七眼。第一眼看眼睛,第二眼看手,第三眼看……”

      “陈以桉!”

      他笑,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逗你的。其实我也看了你十八眼。你赢了。”

      “这也要比?”

      “要比,”他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也在偷看。只是我看得很隐蔽,你没发现。”

      她愣住了。

      原来那些“漫不经心”,那些“独来独往”,都是假的。他也在看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她看他的方式。

      “陈以桉,”她说,声音轻得像银杏叶落地,“我们这是双向暗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秘密的密码。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双向明恋,”他说,“只是还没说破。”

      她没说话,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图书馆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像一层金色的滤镜。她想,这就是青春吧——暧昧,试探,明明喜欢得要命,却还要假装只是朋友。

      但没关系,他们还有明天。还有很多个明天,可以说“明天见”。

      那天晚上,付予柠回到宿舍,何渺立刻扑上来。

      “怎么样?表白了吗?在一起了吗?有没有亲亲?”

      “没有,”她说,“他说不行。”

      “什么?!”何渺瞪大眼睛,“他拒绝你?这个渣男!”

      “不是拒绝,”她说,“是……延迟。他说,等他相信自己值得被喜欢。”

      何渺愣了一下,然后叹气:“陈以桉啊陈以桉,真是个别扭的人。”

      “不是别扭,”她说,“是害怕。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

      “那你怎么办?”

      “等,”她说,“等到他不怕为止。反正,我们有的是明天。”

      何渺看着她,忽然笑了:“付予柠,你变了。”

      “哪里变了?”

      “变勇敢了,”她说,“以前的你,被拒绝一次就会放弃。现在的你,被拒绝了一次,还想第二次。”

      “因为值得,”她说,“因为他说‘娶’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因为他说‘明天见’的时候,是真的期待明天。”

      何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也要勇敢一次。”

      “什么?”

      “没什么,”她说,“秘密。但付予柠,谢谢你。你让我相信,等待是有意义的。”

      她看着她,忽然觉得,何渺也有秘密。关于等待,关于勇敢,关于某个她不敢说出来的名字。

      但没关系。她们都有秘密,都有看不见的线,连接着某个人,某个未来,某个“明天见”。

      那天晚上,她收到陈以桉的消息。是一首歌的链接,《小宇》,张震岳的。歌词里唱:“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她听着歌,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见,陈以桉。

      明天见,直到你敢说“今天见”为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明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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