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九月的清晨，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与澄澈，驱散了夏末的燥热。柘城大学的迎新喧嚣尚未完全落幕，一场庄重的开学典礼，便在全校新生的翘首以盼中拉开了帷幕。
清晨七点半，朝阳刚刚爬上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将鎏金般的光芒洒向偌大的露天体育场。此时的体育场内，早已是人山人海。各学院的新生身着统一的白色文化衫，按班级整整齐齐地落座，像一片翻涌着朝气的白色海洋。
白戈跟着文学院的大队伍，走在人群末尾。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脚下是一双旧帆布鞋，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开学典礼流程单。苏甜甜和李冉走在她身边，一人挎着一个精致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防晒霜、小风扇和提前买好的矿泉水，许知夏则安静地跟在她们身后，手里捏着一瓶温热的白开水，四人并肩，汇入涌向体育场的人潮。
“听说校长会讲话，还有优秀校友代表呢！”苏甜甜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和李冉聊着，眼睛亮晶晶的，“而且听说隔壁理工大的优秀新生代表也会来，就在咱们旁边的院校区，离得超近！”
李冉笑着附和：“那可得好好看看，说不定能见到帅哥！”
两个学校挨得近，被调侃为兄弟学校，每次开学典礼都会互相的“借”学生代表发言，时不时也会弄一些两校联动活动。
白戈沉默地听着，脚步微微加快。她不关心校长的讲话，也不期待什么优秀校友，只希望这场典礼能快点结束。体育场很大，从入口走到文学院的指定区域，要穿过大半个场地，沿途的喧嚣扑面而来。不同学院的新生互相打着招呼，学长学姐举着院旗维持秩序，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柘大的校歌，旋律激昂，却让她觉得格外遥远。
她们的座位在看台的中后排。苏甜甜和李冉很快和周围的同学熟络起来，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许知夏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点点头。白戈选了最靠边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看台栏杆，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她的座位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摆着家长准备的坐垫，只能任由微凉的塑料椅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身上。
不远处的场地中央，搭建着一个铺着红色地毯的主席台，背景板是柘大的校徽和“逐梦柘大，不负韶华”的金色大字。两侧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柘大的校园风光片，从恢弘的校门到静谧的林荫道，从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到挥洒汗水的操场，每一帧都透着蓬勃的生机。
八点整，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激昂的国歌响彻整个体育场，全体新生起立，行注目礼。白戈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的国旗上，指尖微微收紧。阳光越来越烈，晒得后颈发烫，她能听到身边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能看到苏甜甜悄悄拿出小风扇，对着自己和李冉吹风，而她，只能悄悄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校长的讲话冗长而庄重，从柘大的百年历史，讲到新时代青年的责任与担当。台下的新生们大多听得认真，偶尔有小声的交谈，很快又被校长的声音盖过。白戈听得很仔细，她把校长提到的“脚踏实地”“自强不息”默默记在心里，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未来的钥匙。
接下来是优秀教师代表、老生代表的发言，言辞恳切，充满了对新生的期待。直到主持人念出“优秀新生代表发言”的环节，现场的氛围，忽然变得热烈起来。
“下面，有请邻校锦城理工大学的优秀新生代表，沈知衍同学，上台发言！”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白戈的心湖。
沈知衍？
她的指尖猛地攥紧，流程单被揉出一道深深的折痕。这个名字她记得，会是高中一个班的那个男生吗，还是重名吗。他怎么会在这，她知道这个男生喜欢吴亭柳。那亭柳呢，她会不会也来到了这个城市。
那个男生是永远站在光亮里，成绩优异，眉眼出众，是所有人眼里的佼佼者。她对他的接触只有吴亭柳，因为吴亭柳他们偶然说过几句话。她不敢抬头看他，他站在高处，她埋在尘埃，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连擦肩都显得多余。
她只当是重名，强迫自己低下头，不敢去看。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不是心动，是惶恐。
下一秒，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沈知衍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原本就深邃的眉眼，在阳光下愈发清晰立体。他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肩背笔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清冷的韵律感，仿佛自带聚光灯，瞬间攫取了全场的目光。
他的好看，不是那种张扬刺眼的惊艳，而是一种带着清冷质感的精致。高挺的鼻梁，清晰的唇线，利落的下颌角，搭配着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让他站在人群里，如同鹤立鸡群，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居然，真的是他。
白戈的呼吸一滞。
这个世界真小啊。
真的是他。没有爱慕，没有悸动，只有铺天盖地的自卑翻涌上来。他依旧是万众瞩目的少年，而她，依旧是缩在角落、连抬头都胆怯的人。这份差距，从高中到大学，一分未减，与日俱增。
她死死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不愿被任何人看见，更不愿被他看见。她与他，从来只有阶层与境遇的鸿沟，无关风月。
而在体育场的另一处，靠近主席台的看台上，吴亭柳正坐在舞蹈学院的队伍里。
她穿着舞蹈学院的练功服，身形纤细，眉眼柔和，清清爽爽，舒服又耐看。全场的目光都追着沈知衍，没人注意她，更没人知道，她与台上的人，早已心意相通。
吴亭柳的舍友激动地小声议论：“天呐，沈知衍也太好看了吧！”
“亭柳，你看，是不是超级帅！”
吴亭柳只是轻轻抿嘴笑，眼底藏着软乎乎的温柔，一句话也没说。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个被全场仰望的少年，是她的男朋友。
沈知衍的发言清润从容，掌声雷动。他走下主席台时，一路都是追随的目光，从容淡然，自带光芒。
白戈全程低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进任何一句话。她只想着快点结束，快点离开这里，远离这份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耀眼。
上午十点半，开学典礼终于结束。
人流如潮水般涌出体育场，喧闹声卷着热气扑面而来。苏甜甜和李冉还在兴奋地讨论沈知衍，许知夏安静跟着，白戈走在最后，脚步匆匆，只想逃回宿舍，把自己藏起来。
她刻意绕开主干道，沿着香樟树下的僻静小路走，低着头，刘海遮住眉眼，不愿与任何人对视。
直到走到拐角处，那道她最熟悉、也最不敢面对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慢点走，别着急。”
是沈知衍。
白戈的脚步，瞬间僵住。
她缓缓抬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发闷。
香樟树下，沈知衍安静站着，浅灰色T恤衬得身形愈发清隽。而他面前的人，是吴亭柳。
白裙轻扬，长发温柔，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高中时那个会牵着她的手、把糖分给她、陪她躲在天台说话的女孩。
是吴亭柳。
她曾经最好的朋友，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连触碰都觉得奢侈的人。
白戈的呼吸，骤然停了。
不是因为沈知衍，是因为吴亭柳。
高中那三年，她们曾形影不离。吴亭柳会拉着她去舞蹈室，会把妈妈做的点心带给她，会在她被人议论家境时站出来护着她，会笑着说“白戈，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
是她自己，因为自卑，因为家境悬殊，因为心里那点不敢示人的、隐秘又沉重的爱慕，亲手推开了吴亭柳。
她故意冷淡，故意疏远，故意装作不在意，硬生生把最亲近的人，推成了陌生人。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吴亭柳也来了柘大。
而此刻，吴亭柳站在沈知衍身边，郎才女貌，般配得刺眼。
她被全世界温柔以待，有疼爱她的家人，有耀眼的爱人，活得明亮又坦荡。
而自己，孤身一人，拮据敏感，连站在她面前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她面对沈知衍，她感觉抬不起头。
她也想像沈知衍那样，光明正大的站在吴亭柳的身旁。
她很想走过去问下吴亭柳，她过得好吗。
她又很怕她的拮据和局促会玷污了吴亭柳。
她可能交了新的朋友吧，毕竟她那么受欢迎。
……
乱七八糟的思绪像一团又一团的毛线，搅在一起，堵得她心口发疼。
她不敢见她。
不敢让吴亭柳看见自己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不敢面对曾经的疏远，不敢承认，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就在这时，吴亭柳的目光，越过沈知衍，直直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吴亭柳的眼睛亮了一下，明显认出了她。
她愣了愣，随即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抬起手，轻轻朝她挥了挥，唇瓣微动，显然是要喊她的名字。
那一瞬间，白戈所有的防线，彻底崩了。
沈知衍也顺着吴亭柳的目光看了过来，眼神清淡，带着一丝辨认。
白戈不敢再看。
她怕吴亭柳的温柔，怕自己的狼狈被看穿，更怕一开口，就暴露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飞快，带着近乎崩溃的仓促，像一只被戳穿心事的兽，不顾一切地逃离。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吴亭柳错愕的脸，不敢看那道她念了无数次的身影。
风掠过耳边，她跑得气喘吁吁，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她很害怕。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或许她是怕吴亭柳。
怕自己配不上她的温柔，配不上她的善意，更配不上心底那份，连说出口都觉得肮脏的爱慕。
香樟树下，吴亭柳看着白戈仓皇跑远的背影，手僵在半空，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是白戈……她怎么跑了？”
沈知衍收回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记得白戈，安静、沉默、成绩极好，总是独来独往。他其实不能理解为什么吴亭柳会选择和她做朋友，在他眼里白戈实在是太不起眼了，而且很无趣。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她见到吴亭柳，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是他一直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一声不吭的就离开，甚至又一次放了吴亭柳的鸽子，还一言不合的单删了吴亭柳。让吴亭柳为此难过了好多天，他对白戈实在是有好感不起来。但是每每他表达不满的时候，吴亭柳会阻拦他，替她开解。
不过对沈知衍来说，她不重要，他也不想去了解她，他只想吴亭柳开心就行了。
“大概是太久没见，不好意思了。”沈知衍声音温和，伸手牵住吴亭柳的手，指尖轻轻拢住，“别多想，带我去逛逛你的校园好不好。”
吴亭柳点点头，心里却依旧疑惑，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前走。
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拐角，眼底带着浅浅的不解与失落。
白戈一路跑回宿舍楼下，扶着墙大口喘气，眼泪糊了满脸。
她终于明白，有些逃避，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她推开了吴亭柳，却把自己困在了永恒的自卑与思念里。
苏甜甜和李冉正好走过来，笑着喊她：“白戈，一起去食堂呀！”
白戈抹了把脸，声音沙哑，轻轻摇头：“你们去吧，我累了。”
苏甜甜和李冉对视一眼，没有勉强，只是笑着说：“那好吧，我们给你带点水果回来？”
“不用了，谢谢。”白戈浅浅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她推开门，走进空荡荡的302。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坐在上铺，拿出冰冷的馒头，一口一口，咽着满心的酸涩。
窗外依旧繁华，校园依旧热闹。
而她，依旧是孤身一人。
窗外，传来苏甜甜和李冉的欢笑声，渐行渐远。
白戈望着窗外，繁华的校园，热闹的人群，依旧在继续。而她，依旧守着自己的孤独，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品尝着属于自己的，酸涩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