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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温禾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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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禾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电话的。
手机震动的第一声他就醒了,任谁的耳边放了个震点都不能睡着,况且,深夜来电从来不是好消息。屏幕上显示的是技术总监陆思明的号码,他没有犹豫,滑开了接听。
“温总,出事了。”
陆总监的声音不大,但很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温禾从那种声音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慌张,他不是会慌张的人,是愤怒,一种被压制的、冷冰冰的愤怒。
“怎么了,陆哥。”温禾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很平静,虽然从陆总监的语气里他己经能预料到事很大了。
“防火墙在两个小时前被突破了。有人在试图批量导出项目标的库的核心数据。”陆思明顿了一下,“对方用了内部权限。”
温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眼中透着迟疑。
内部权限。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很深。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了一下眼睛,平复着情绪。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右手上,把指节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父母去世之前就为他选了几个人做为代理团队,放进了公司不同职位,职位有大有小,但都有内部权限,可以让他们在自己不在或者是其他原因下代替自己先做布局与决策。但这个权限有一个局限就是要全部一起才能调动资金和材料项目明细,单人的话就只能调动部分权力。
“截住了吗?”温禾垂眸看着前段时间新买的被套,手指在上面描绘着,心里盘算着可能会是谁
“截住了。但对方很专业,留下的痕迹很少。”陆思明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间,手上在敲击着键盘“我只知道权限属于商务中心,具体的账号还在查,天亮之前应该能锁定。”
“好,我现在去公司,和你一起。”
“好,我现在也去公司。”陆思明叫住他,迟疑了一下,“阿禾,你一个人来?”
温禾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陆思明在问他要不要通知其他几个人,要不要启动应急预案,要不要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明朗之前就把所有的门都关上。
他坐在床边,垂着头想了想,说:“你先查吧,陆哥,我到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动。
深夜的公寓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他的脚踩在地毯上,羊毛的,柔软而温暖,是去年沈馥来他家后帮他挑的。
沈馥是团队里最年长的,也是和他母亲最亲近的人,她说你的房间什么都好,就是地板太凉了,他又不爱穿鞋会生病的。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了一块地毯,烟灰色的,厚实得像踩在云上。
吐出一口浊气,温禾半夜被叫醒的困意早己消散不见。
他穿上衣服,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系最上面的扣子。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的感应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晕照着料理台上那盒没吃完的草莓。
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十一二岁,他发高烧,母亲搂着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父亲在旁边走来走去,打电话联系医生。那时候家里的灯也是这样昏昏黄黄的,他的脸贴着母亲的胸口,听到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他想,那时候他大概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坏事都会在那种心跳声里停下来。
但现在没有那种心跳声了。
他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整栋楼只有十二层的灯亮着,远远看去像一扇发光的窗户,孤零零地嵌在黑暗的楼体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温禾刷卡进了大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他的脸,没有表情,头发也没有打理,柔顺的垂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多了点乖巧,也比平时脆弱。
十二层的门是开着的,他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了键盘声——密集的、急促的、带着某种近乎暴烈的节奏。陆思明先他到了,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上全是代码和日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乎看不清指法。
温禾走进去的时候,陆思明没有抬头,语气有些沉重的说了一句:“小禾,查到了。”
几乎在极短的时间内,陆思明就查到了,温禾不着边际的想:看的出来他很着急的想知道是谁了。
他现在好像有点不正常了,在听完那通电话后,他的情绪就有点奇怪。没有边际的乱想,亳无归属感的冷静,这个世界好像忽然就有点雾蒙蒙的了。
陆思明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温禾认识陆思明六年了,从他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加入父母为他组建的这个专业代理团队开始,他就知道陆思明是一个情绪极其内敛的人。但此刻,这种平静不是内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宁静。
扯过他身边的椅子,温禾坐下来,支着自己的下巴看陆思明电脑:“是谁?”温禾问。
陆思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主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员工信息页面,照片、姓名、职位、权限等级,一应俱全。
温禾看到了那张脸。
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他是商务中心的,姓林,叫林乔。温禾记得他,不是因为他的业绩有多突出,而是因为他去年年会的时候唱了一首歌,唱得不好,但很认真,温禾在台下鼓掌鼓得很用力。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林乔走到他面前,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紧张,说了一句“温总,谢谢你当时破例留下我,让我在这里工作,我很珍惜”。
哈。
很珍惜?
看着屏幕上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放下撑着的手,趴在桌面上,就这么看着那个名字。
“他导出了多少?”温禾问。
“被拦截的时候已经导出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主要是最近三个月的项目标的和客户信息。”陆思明的声音还是很淡,“我检查了日志,他用了商务副总监的权限——账号是他自己的,但权限级别在一个月前被提升过。审批人是……”
陆思明停了一下。
温禾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自己问“审批人是谁”,但温禾没有问,只是闭上眼,蹭了蹭自己的臂弯,调整着姿势,因为他大概已经猜到了。这个团队的每一个权限变动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流程,能够绕过流程或者通过伪造流程来提升权限的人,不会是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
“直接说吧,陆哥。”温禾的声音轻了下来,在臂弯间显得闷闷的。
“审批人是章见。”陆沉说。
温禾没有眼,像在这一会里睡着了,陆思明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头发。
章见。
这个名字落在他意识里的时候,没有带来剧烈的情绪波动,甚至没有带来疼痛。它带来的是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去年冬天,他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家里躺着,章见开车来给他送药。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药递给他,说“小温,药一天三次,饭后吃,别忘了”。他叫他小温,从他四十岁以后就一直这么叫,叫了快十年了。
章见是这个团队里资历最深的人之一,温文尔雅,温禾想不出为什么。他是父母当年亲自招进来的,在温禾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坐在这个办公室里了。温禾对章见的记忆几乎贯穿了他整个人生,小学时他帮他检查过作业,中学时在他父母出差的时候来家里给他做过饭,大学时会定期给他打电话,问他钱够不够花,要不要再打一些。
算是他和父母之间最后的那几根线之一,是他除父母朋友外,少有的重要的人了。
而现在,这根线要断了。
“确定吗?”温禾睁开眼,将藏起来的脸颊露出。
“权限变动的审批记录在这里。”陆思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审批单上的签名是章见的,审批编号、时间戳、二级验证码都对得上。而且……”陆沉顿了一下,“林乔是章见的直属下级。他所有的权限变更都需要经过他。”
温禾没有再看屏幕。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凌晨三点多的城市,大部分的灯都灭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遥远海面上的渔火,不知道那些亮着灯的人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深夜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发现某种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只是一层薄冰。
他看着那些零星的灯光,眼神放空,显得麻木空洞。
章见的薪资是这个行业里顶级的。当年父母组建这个团队的时候,给出的待遇就是市场价的1.5倍,为的是让这些专业人才没有后顾之忧,全心全意地守护这个公司,守护他。温禾接手之后,不但没有削减,反而每年都在涨。章见去年的年薪加上分红,足够她在任何一个城市过上非常体面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在这样的待遇下还觉得不够。
也不是不能理解。人的欲望是无底洞,这个道理他懂。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就像你明知道冬天会冷,但真正站在寒风里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不适应。
“林乔现在在哪里?”温禾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有些闷。
“在家里。我还没有惊动他。”陆思明说,“章见也是。我在等你来决定。”
温禾深深吐出一口气,尾音带着颤,他转过身来。
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和平时看字多的不像话的文件时差不多。但思明认识他六年了,他看得出来——温禾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明显,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先别打草惊蛇。”温禾的声音很稳,“把所有的证据固定好,不要给他们删除或者修改的机会。另外,检查一下除了这批数据,还有没有其他损失。”
陆思明点了点头,手指已经重新放回了键盘上。
温禾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陆思明操作。
他没有再去落地窗前看夜景,也没有多认真看陆思明操作,他只是目光落在那儿。
温禾坐在办公椅上,把椅子调到一个半躺的角度,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有一盏圆形的灯,灯罩的边缘有一只很小的飞虫,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任飞发来的消息,大概是在加班,随手发了一个搞笑视频,配文是“像你”。温禾看了一眼,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很想给他妈妈打个电话。
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听她说“小禾,吃饭了没有”,听她抱怨“你爸工作那么晚不回来了”,听她那种不急不慢的、带着笑意的语调。
但他已经两年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了。
章见是最后几个还能跟他聊聊母亲的人之一。
现在也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温禾从公司休息室醒来。
他在沙发上睡了三四个小时,身上盖着陆思明从他休息室柜子里拿来的毛毯。休息室的窗帘没有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像一摊融化的蜂蜜。他看着那摊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上。
他走到办公区的时候,陆思明还在,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完了,只剩杯底的褐色渍痕,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早。”陆思明的声音有些哑。
“早。”温禾拿起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感受那点温度从杯壁传到掌心。
“证据已经全部固定了。”陆沉说,“林乔的导出行为、章见的审批记录、两个人的通信记录用的是加密软件,但我找到了一个没有被覆盖的备份。”
温禾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很苦,不想为难自己,他加了点奶。
“他们联系的下家是谁?”
“一家刚注册三个月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境外。我已经把相关资料发给法务了。”陆思明看着他,“小禾,接下来怎么做?”
温禾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想了一会儿。不长,大概十几秒。
“估计是父母那辈的仇人,先约章见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上午,在我的办公室。林乔那边,让HR先停掉他的所有权限,不要让他察觉,你一会去休息吧,已经一晚上没有闭眼了。”
陆思明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温禾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今天的日程表,助理已经打印好了,放在键盘旁边。他看了一眼,上午十点有一个会,下午两点有一个会,四点还有一个电话会议。
唉,日程表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背叛而停下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手指放在键盘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右手中指上那枚很细的银色手表,母亲留给他的,是款女士手表,但程女士觉得和他的手腕很搭,他戴了很多年,几乎没有摘下来过。表盘面上已经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在屏幕的光线下闪着暗淡的、温柔的光。
他轻轻转了一下那个手表。
上午九点半,章见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用发胶固定,精致温雅,看起来很专业,很干练,和他过去十几年里每一天上班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章见走进来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也是他惯常的、带着一点长辈对小辈的关切的笑。
“小温,你找我啊?”
温禾看着他。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他在他小学时帮他检查作业,把他写的错别字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的。想起他在他高中时来家里给他做饭,做的是红烧排骨,他吃了两碗饭,让他很高兴,说“多吃点,你太瘦了”。想起他在他父母葬礼上的样子,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你放心,我在”的坚定。
所有的这些画面都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但现在它们也仅仅只是画面了。
“坐吧。”温禾说,声音很平,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章见在椅子上坐下来,脸上仍然是那种包容的笑,看着他。
温禾不喜欢绕弯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把屏幕转向章见,上面是陆思明整理好的证据——审批记录、权限日志、通信记录、导出文件的时间戳,所有的一切,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章见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困惑,然后是认出那些东西是什么之后的瞬间僵硬,最后是一种奇怪的、近乎释然的平静。这三种表情在他脸上依次出现,加起来不超过两秒。
然后就是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很多倍,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温禾没有催促。他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盆很小的绿植上——是章见去年送他的,一盆多肉,胖乎乎的,在阳光下透着光,略显淡雅,很可爱。他说过这盆多肉长得像章见,章见当时笑骂他没大没小。
多肉还活着,长势很好,甚至冒出了新的侧芽,说不定不久之后还会开出花。
“为什么?”温禾问。
不是质问,也没有指责和愤怒。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问题。比如“今天中午吃什么”,比如“这件衣服好看吗”。
章见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最后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第二次才说出来:“小温,对不起。”
温禾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静静看着多肉。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对不起”粘不回去。就像小时候他打碎的那只青花瓷碗,母亲说没关系,碎了就碎了,但他知道母亲其实是心疼的,那是她很喜欢的一件。后来他把碎片收起来,放在一个盒子里,一直留着。
有些碎片可以留着,但碗不会再复原了。
“有人在境外给我开了一个价。”章见的声音很低,“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遇到第二次。”
温禾看着他。
他其实想说:你知道我给你们的待遇已经是最高的了吗?他想说:你知道我有多信任你吗?他想说:你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这些话说出来就太残忍了。不是章见残忍,是对他自己残忍。把那些柔软的东西掏出来给一个已经背叛你的人看,就像把心脏挖出来放在桌板上,明知道对方不会再心疼了,但你还是想让对方知道——你看,它在跳动着,它是真实的。
“法务会联系你。”温禾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该走的流程都会走。你的离职手续会在今天之内办完,补偿金按照合同来。我不会追究额外的责任。”
章见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会有更严重的后果。在行业内,数据泄露是可以追究刑事责任的重罪,以温氏的法律团队,完全可以把他和林乔送进监狱。但温禾没有。
这不是因为他心软,只是因为他不想再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这件事上了。不值得。仅有的情份让他不再追究没有得手的事,人一旦选择了背叛,就不值得你再为他多花一分钟。原谅也好,惩罚也好,都是浪费。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切割,干净地、利落地、不留余地地切割。就像手术刀切掉坏死的组织。会疼,但必须切。
章见站起来的时候,腿好像有些软,扶了一下桌沿。他看着温禾,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温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那盆多肉上,绿色的叶片被光穿透,变得半透明,像一块块小小的翡翠。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叶片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
叶片在他指尖微微晃了晃,又弹回原来的位置。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徐任飞昨晚发来的那个视频。是一个猫从柜子上跳下来,结果脚滑了,四仰八叉地摔在地板上,爬起来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舔了舔爪子,走了。
温禾看完了,回他个小猫暴揍的表情。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把手机放下,温禾拿起桌上的日程表,看了一眼。
十点有会。
我在努力加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