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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温禾费 ...

  •   温禾费力的睁开眼,身体僵硬的躺着,他有些不太能操控。

      眼前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墙壁。不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吊灯是圆形的,窗帘是浅灰色的。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和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干净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风。

      他花了几秒钟让焦距慢慢聚拢,让那些模糊的白色轮廓变成具体的物体,天花板上的灯管,墙壁上的输液架,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他的右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倒挂的袋子,袋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像计时的沙漏。

      他在医院。

      这个认知落在他的意识里,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他只是想:哦,我在医院。然后他想:为什么?

      他想不起来。

      门被推开了。

      声音不大,没有敲门,应该是熟悉的人。

      温禾偏过头去,动作很慢,他有些使不上力。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是两团很深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

      是徐任飞。

      徐任飞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看着床上的人。他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压垮的如释重负,最后,他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了,换成了一张笑脸。

      那张笑脸不太好看。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往上咧着,但嘴角有些发抖。

      “你终于舍得醒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带着小小的埋怨。

      温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的嘴唇有点干,上下唇黏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有一丝轻微的撕裂感。他发了一个音,很轻,像一口气:“嗯。”

      徐任飞走过来,倒了杯水放在床边的床子上凉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坐下来的动作很大,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一声,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温禾,看了好几秒,伸手在温禾的额头上摸了一下。

      温禾没有躲。他没有力气。

      “烧退了。”徐任飞说,把手收回去,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手指戳屏幕的力气大得像在跟手机有仇,“李弥,余安然,都通知了。他们马上来。”

      温禾想说“不用了”,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那种太久没有用过的生涩。

      徐任飞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开始说话了。

      他说了很多,语速很快,像怕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他。他说三个月前温禾在家里晕倒了,是助理发现不对劲,打电话叫人去看了才发现人躺在地上,送来的时候医生说查不出具体原因,就是莫名其妙地昏迷了。

      “医生说你这叫‘不明原因的意识障碍’。”徐任飞说,语气里带着对这个名词的嫌弃,“说白了就是他们也不知道你怎么了。”

      温禾听着,没有说话。

      “你从来没有昏迷这么久,上次也是,莫名其妙就昏了,检查时也是没什么原因。你刚刚昏的那段时间我们还觉得说不定和上次一样,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倒好,一睡就是三个月。”徐任飞叙叙叨叨的说着,边把温禾扶起身,在他后背放了个枕头垫着,放好后就把桌上温水递给温禾。

      温禾接过水杯,边吹边啜着。他操着一脸无辜,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徐任飞说着。他知道徐任飞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恐慌。

      “你瘦了很多。”徐任飞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脸都有点凹进去了。”

      温禾没有回答。他坐在床上,看着徐任飞,浅浅的笑着,带着不好意思的无辜稚感,手指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能看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手腕细了一圈,肌肉的线条模糊了,皮肤贴在骨骼上,像一层薄薄的、不太合身的衣服。

      他对着徐任飞讨饶的笑了笑,不说话,低头小口小口喝着水。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更响,是那种整个人撞进来才会有的动静。李弥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宋晚,最后面是余安然,步伐不快不慢,但呼吸比平时急促。

      李弥冲到床边,整个人差点趴到床沿上。他看着温禾,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开关,最后憋出一句:“你吓死我了。”

      温禾看着他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冲锋衣的拉链歪了,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乱蓬蓬地搭在额前,眼睛下面也挂着黑眼圈,和徐任飞一样,像是好几天没睡。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而是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怕把人吓跑的小心。

      温禾轻咳两声“我没事。”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没事?你睡了三个月你跟我说没事?”李弥的声音拔高了,但拔到一半又自己压下去了,像怕吵到病人,“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宋晚天天问我你有没有醒,问得我都烦了。”

      宋晚站在李弥身后,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然后朝温禾笑了笑。那个笑很温柔,像春天的风,眼里是潜藏的担忧。

      余安然最后一个走进来。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把床头柜上那盆蔫了的绿萝拿起来看了看,放到窗台上阳光能照到的地方。然后他坐下来,看着温禾。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了很多——那种目光不是询问,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确定的东西,像在说: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温禾看着余安然,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像是无措的小孩看见大人们的那种小小委屈。他也刚醒,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被朋友们懏悴无比的面容弄得心疼。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度压了下去。

      “过几天等你出院了,咱们聚聚。”李弥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

      “我请你吃火锅,你请我吃什么都行。”

      “凭什么他请你?”徐任飞斜了他一眼。

      “因为他刚醒,心情好,请客是应该的。”

      “你这逻辑有问题。”

      “我的逻辑一直有问题,你第一天认识我?”

      两个人开始拌嘴,你来我往,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说“小声点,病人需要休息”。两个人同时闭嘴,对视一眼,又

      同时看向温禾。

      温禾抿唇,勾着抹笑。

      那个弧度很小,是从心底里浮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那一种。他的朋友们在吵架,在护士面前同时闭嘴,在对视的时候同时笑了,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吵闹的、毫无意义的瞬间,加起来,就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余安然没有参与拌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手机拿出来,调出一个页面,递到温禾面前。是一个新闻,说某国的花海开的很美,照片拍得很好看,大片大片的花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等你好了,可以去看看。”余安然说。

      温禾看着那张照片,点了点头。

      他们待了很久。

      李弥讲了他最近遇到的一个奇葩客户,讲得绘声绘色,中间模仿了那个客户说话的语气,摇头晃脑,阴阳怪气的,学得很夸张,温禾忍不住笑了一下,牵动了腹部的肌肉,那里太久没用,酸酸的。

      宋晚在旁边小声说“你别逗他笑了”,李弥说“笑一笑对身体好”。徐任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时不时插一句嘴,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李弥的痛点。余安然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静静看着大家。

      护士又来了一次,说探视时间快到了。李弥说再待五分钟,护士说不行,李弥说三分钟,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好了好了,你们先走吧。”温禾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我过几天就出院了,到时候再说。”

      “真的?”李弥回头看他,“你真的过几天就能出院?”

      “我刚问了,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徐任飞替他说了,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看着温禾,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拍一只猫,“走了。好好休息。”

      “嗯。”

      李弥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宋晚朝他笑了笑。余安然走在最后,他把窗户关小了一些,把窗帘拉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回头看了温禾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安静下来了。

      温禾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门外的某种嗡嗡声吞没了,变成了和白噪音混在一起的一部分。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背上那个针头。透明的管子,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看着那些水滴,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他好像忘了什么,但他想不起来了。可能只是正常久睡之后的恍然若失吧。

      他放下手,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他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困,是那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像雾一样的状态。

      他想,这三个月有发生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觉得少了三个月。对他来说,昨天他还是那个在家里的厨房热牛奶的人,今天就躺在了医院里。中间的三个月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连骨头都没吐出来,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像你翻一本书,翻着翻着,忽然发现中间缺了几页,不是被人撕掉的,是印刷的时候就没有,纸张是完整的,页码是连续的,但内容就是没有了。

      他想不起来,但他感觉自己现在应该是像只动物样窝在谁怀里的。

      温禾摇了摇头,嘲笑自己妄想。

      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碰到了床单的布料。白色的,棉的,洗了很多次,有些起球了,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暖的质感。他的指尖在那块粗糙的布料上慢慢滑过,像在确认这个世界的质地。

      嗯,世界是粗糙的,温暖的,摸着有一点起球。

      哈哈。

      他在医院观察了四天。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抖了一下,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没有变。树还是绿的,天还是蓝的,远处的高楼还是那些高楼,楼顶的广告牌还是那个广告牌,卖的是同一款车。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没有变的东西。

      什么啊,也没什么变化嘛。

      他一直在,只是睡着了三个月唉。

      第四天下午,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以出院了。医生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医生问他记不记得昏迷前的事情,他说记得大部分。医生问有没有觉得忘记什么,他想了一下,说:“好像有一点,但说不上来。”

      医生说这很正常,有些人昏迷醒来之后会有一段记忆模糊期,慢慢就会恢复的。温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吗?他不知道。但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到窗台上那盆被他搬到阳光下的绿萝时,他会想起花香。听到走廊里某个人的脚步声,他的脑子里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谁在走动,沉稳有力。夜晚时躺在床上,把自己塞进被子里时,总觉得要被抱着或是抱些什么。像有人在他意识的最深处轻轻敲了一下门,笃,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他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

      徐任飞来接他出院,准确来说是他的司机,徐任飞只是把他从病房带到车前。

      车停在医院门口,他的司机开的车。温禾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靠着车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针孔的痕迹,一个小小的红点,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回家?”司机问。

      “嗯。”

      车开动了。温禾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他三个月没有见到的街道。其实他见过,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三个月,所以对他来说,这些街道像是昨天才看过。路边的银杏树叶落了,三个月前还是在树上的。他盯着那些黄色的叶子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很好看。

      到家了。

      他推开门,玄关还是那个样子。鞋柜旁边放着那双客用拖鞋,整整齐齐的,和他最后一次出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的运动鞋歪倒在鞋柜旁边,还是那天的姿势。时间在这里好像没有流动过,空气是静止的,灰尘是静止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他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牛奶杯,里面已经落了点灰,是他那天洗全放在那儿的,就那么放在了那里三个月,杯底有点灰蒙蒙的。

      他拿起那个杯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是凉的,流过他的手指,流过杯壁,把那些干涸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掉。他看着那些水流过杯壁,顺着流进下水道,消失不见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倒了点牛奶在里面,又热了杯牛奶。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视野没有变,楼群,车流,远处的山。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阳光很好,晒在他的手臂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感觉应该有一个柔软的躺椅,再来本书,他会躺在上面,身上盖个薄薄的毯子,边看书,边注意着门。然后再过会,门就会开,会进来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他试图抓住那个角,把它展开。

      但他碰不到。那个角太远了,或者太滑了,每次他的意识快要触到的时候,它就缩回去了,像一只受惊的章鱼,把自己藏进石缝里,只留下一团墨色的、模糊的阴影。

      他放弃了,也许是梦里的场景,也许是他曾经臆想。

      抓不到就算了,不重要。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橱柜里找了条速溶咖啡加在热好的牛奶里。他喝了一口,有奶香味,一点点红枣味夹着苦,甜的,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落在胃里,暖洋洋的。

      他把喝了几口的牛奶杯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沙漠里的植物,如何在干旱中生存,如何在雨季来临时迅速开花、结果、播种,在短短几周内完成一个生命循环。

      他看着那些花,那些在沙漠里开出来的、小小的、颜色鲜艳的花。

      它们开得很好看。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牛奶。

      手机震了一下。是群消息。李弥发的:周六火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谁不来我跟谁急。徐任飞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余安然回了一个“收到”。宋晚发了一个笑脸。

      温禾发了一只快速奔跑然后冲进另一只小狗怀里的小狗表情包。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把毛毯拉到下巴,继续看电视。沙漠里的花在屏幕上开着,开着,开得很好看。他看着它们,思维放空。

      至于那些熟悉的、模糊的、抓不住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再说吧,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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