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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高速上 ...

  •   高速上的毛毛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温禾记不清了。

      今天星期天,他准备去邻城和朋友们见面。李弥和徐任飞都是加班出差去的邻城,余安然是在邻城大学任职,左右朋友们都在邻城,温禾决定开车过去。

      挡风玻璃上有细密的水珠,雨刷开到最慢的那一档,隔一会儿扫一下,隔一会儿扫一下,发出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摩擦声。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和车内的暖风空调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他今天不该开车的。

      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距离上次住院都过去七年了,小病倒是有,但需要住院的并不多,当时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不需要再复查了。

      但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他在玄关穿鞋,蹲下去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只有一两秒,很快就好了。他没在意。这种眼前发黑的事情经常有,应该就是单纯低血糖,不算什么。

      车里的温度很舒服,暖风开到了二十二度,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毛衣是奶白色的,软软的,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显得他这个人软绵绵的,很柔软。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朋友们近几年总是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自己,总是在看自己一会后说着“怎么瘦这么多”的话。每次温禾都用无辜的表情蒙混过关。

      他真不觉得自己瘦了,虽然住院出来后他确实比以前吃的少了,不怎么对食物上心。

      要是让李弥他们知道温禾这么想,绝对会生气的。

      这两年温禾瘦的显而易见,手腕细了一圈,骨骼突兀的凸出来,皮肤也苍白许多,有时候在阳光下简直是透明的,毫无血色。让他们担心的几乎一有时间就去看他。

      温禾昨晚和徐任飞通的电话。几个人约好了今天聚一聚,吃顿晚饭。温禾说好,我下午过去,傍晚能到。徐任飞说开慢点,不着急。温禾说不着急,三个小时的路,慢慢开。

      他确实不着急。

      高速上的车不多,毛毛雨让路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湿润的黑色,白色的车道线在雨水中反着光,一条一条地往后跑。温禾把车速定在一百一,不快不慢,在最右侧的车道上跟着一辆厢式货车。货车很高,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视线,他看到的是货车的尾灯,两个红色的、模糊的光点,在雨中像两只发红的眼睛。

      他想变道超车。

      看了一眼左后视镜,后面有车,车灯很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等那辆车过去,又看了一眼左后视镜,这次没车了,他打了左转向灯,方向盘向左打。

      然后,他的右耳忽然嗡了一下,突然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像被人捂住了耳朵又猛地松开的感觉。那个“嗡”的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雨刷的声音,盖过了空调的声音,盖过了引擎的声音。他的右半边世界在那一声“嗡”之后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这也是他近两年频繁出现的症状,他一直都以为是没休息好,谁也没说过。

      因为忽然的耳鸣,他的注意力被拽离了一下。

      只有一下。零点几秒。但就是那零点几秒,他没有听到那个他本来应该听到的、从左后方传来的、一辆正在高速接近的货车的引擎声。

      他没有听到。

      方向盘已经打了。车头已经向左偏了。

      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被撕裂的声音,从左边很近的地方炸开。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灰色的、模糊的东西,那个东西填充了他的左车窗,填充了他的整个左侧视野,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大脑刚接收到“有东西”这个信号,撞击就已经发生了。

      先是声音。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叠在一起,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叫。这些声音被压缩在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里,同时涌进他的耳朵,大到他的耳膜发疼,大到他的大脑来不及分辨哪个是哪个。

      然后就是一阵巨大的推力。

      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左边撞过来,把他的身体向右甩。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肩膀和胯骨,勒得他肋骨发疼,勒得他整个人被钉在座椅上,但他的头还是向右猛地偏了过去,太阳穴撞到了副驾驶的头枕,不疼,因为太快了,快到神经还没来得及把疼痛的信号传到大脑。

      车在旋转。

      他能感觉到旋转,一种混乱的、粗暴的、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转的翻滚。他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快速切换的画面——天空,灰色的,有雨;路面,黑色的,湿的;路边的护栏,银色的,扭曲的;安全气囊在他面前炸开,白色的,像一团突然出现的、巨大的棉花。

      然后,停了。安静了。

      雨还在下。雨刷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挡风玻璃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间向四周蔓延,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仪表盘上。

      车内的灯灭了,只有仪表盘上还有几个红色的指示灯在闪,像某种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心跳。

      温禾睁开眼睛,眼前一片血色。

      猛然的碰撞让他花了大概几秒钟来理解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他的头很重,后脑勺靠在头枕上,脖子没有力气,想转头但转不了。他的视线是朝前的,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那些细细的、无穷无尽的雨丝。

      车是侧翻的。他的身体向左侧倾斜,安全带的拉力勒着他的右肩,让他整个人被斜着吊在座椅上。方向盘变形了,向左前方凸出,仪表盘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腿上,有几片插进了他的腿里,不深,但没怎么受过伤的身体瞬间将痛感放大、细化,他甚至能感觉玻璃碎片粗糙的触感。

      好疼……

      混乱的,重叠的,没有旋律的疼痛在身体里冲撞。左肋可能是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那里扎了一刀。右臂应该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他能感觉到血从那里流出来,温热的,沿着小臂的内侧往下淌,滴在他的大腿上,浸湿了浅灰色的裤子,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接近黑色的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不知道是脂肪还是筋膜的东西。血从那里涌出来,不是喷,是涌,像泉水从地下冒出来一样,源源不断的,温热的,带着一种铁的腥味。

      他看着那些血,想抬手按住伤口,但左手动不了。不是没有力气,是真的动不了——左臂被卡在了座椅和车门之间,他从肩膀到手肘都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那里已经疼到麻木了,疼到神经放弃了传递信号。他的呼吸变快了。

      他在害怕,他能感到体温的流逝。他的身体在自动地、本能地加快呼吸频率,因为它在失血,它在试图用更多的氧气来维持那些正在关闭的器官。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不用摸都能感觉到——在胸腔里,在太阳穴上,在脖子侧面,到处都在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拼命扑扇翅膀的鸟。

      他只知道这个感觉。

      好冷……

      雨声变得很远。

      他的听力在下降。就像有人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调低音量,雨声从“沙沙沙”变成了“沙沙”,从“沙沙”变成了“沙”,从“沙”变成了一种很远的、几乎听不到的、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一样的声音。

      好冷……

      温禾想把外套穿上。外套在副驾驶座上,离他只有不到半米,但他够不到。他的右手伸出去,指尖离外套的领口还差几厘米,就那么几厘米,他够不到。他试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牵动了左肋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放弃了。

      他的眼睛看着车顶。

      车顶是银灰色的,有几个凹陷,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撞的。车顶的天窗碎了,但没有完全碎,玻璃裂成了很多小块,但还粘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碎裂的蜘蛛网,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脸上。

      凉丝丝的。

      想抬手擦一下脸上的雨水,但手没有动。

      在这种紧要关头,他忽然觉得好累,好麻烦,不值得。不就是几滴雨吗,落在脸上就落在脸上吧,反正也快感觉不到了。他的脸确实在变麻木,从颧骨开始,向嘴唇、向鼻尖、向额头扩散,像有人用一种很慢的、看不见的麻醉药,一点一点地注射进他的皮肤。

      眼睛开始发涩,他开始觉得困了。

      那种困意从他的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像一只很慢很慢的手,在抚摸他的后背。

      他想到了他的朋友们。

      想到了徐任飞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上车的样子。想到了他每次分别时说的那句“到了发消息。想到了余安然,想到他在湖边递水给自己的关心,想到了他那冷静淡然的面旁。想到了李弥,想到了他蹲在地上给宋晚拍照的样子,想到了他明明迟到了还理直气壮说“堵车”的样子,也想到了宋晚恬静温柔的,带着调侃的笑。

      像死前的走马灯,温禾在呼吸都困难的时刻这么想着。

      温禾的嘴唇动了动,应该是想笑。

      他的视野开始变窄,像有人从他视线的边缘开始,慢慢地拉上一圈黑色的幕布。他还能看到车顶,还能看到天窗上碎裂的玻璃,还能看到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和那些细细的雨丝。但这些画面正在缩小,像一台摄像机的取景框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缩小,缩成一个圆,一个洞,一个小孔。

      那个小孔的边缘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纯粹的、完全的黑色,而是一种带着灰色的、像黄昏之后天亮之前的那种黑。小孔的中间还有光,很微弱的光,灰白色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看着那盏灯。

      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雨还在下。他能感觉到雨落在他的脸上,一滴,一滴,很慢,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那个鼓声越来越远了。

      他也越来越远了。

      他觉得自己在往上飘。他在离身体不远的地方,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一艘正在沉没的船。船在下沉,他看着,不着急,不害怕,因为那是船,不是他。

      船沉下去,他还在岸上。

      岸上没有声音。岸上没有雨。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很安静的、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光。

      那光很温柔。

      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他没有。他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想那些还没做完的事,想那些还没见的人,想那些还没说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有想。想不起来了。那些人的脸,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都还在,但它们变得很远,远到像上辈子的事,像别人的事。

      他现在只想睡觉。

      他的身体还在座椅上。安全带勒着它,方向盘抵着它,碎裂的仪表盘碎片扎着它。

      好疼……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雨。

      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高速公路上,毛毛雨还在下。

      一辆侧翻的白色轿车横在最左侧的车道上,车头已经撞得面目全非,引擎盖卷起来像一张揉皱的纸,前挡风玻璃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散落在黑色的路面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片碎掉的、发光的星星。

      车门被消防员破拆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响的、尖锐的金属撕裂声。那声音在雨中传了很远,传到路对面那片光秃秃的田野里,传到田野尽头那排灰白色的农民房的屋顶上,传到更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在听。

      担架抬出来的时候,上面的人很小。

      他很瘦。薄毛衣上全是血,奶白色变成了暗红色,领口那截露出的锁骨上也有血,顺着锁骨的弧线流进衣领里,像一条细细的、红色的河。他的脸很白,白到和雨天的云是一个颜色,嘴唇是灰紫色的,闭着,眼睛也闭着,睫毛上挂着一颗很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右手垂在担架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那只手很白,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腕上带着红线编的手环,上面缀看一枚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

      手腕上那道伤口已经被急救人员用敷料压住了,但血还是渗出来了,透过厚厚的纱布,在白色的担架单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那片红色在雨中被稀释了,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像水彩画里被水洗过的粉红色,沿着担架的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黑色的路面上,被雨水冲散,变成无数条细细的、红色的丝线,流向路边的排水沟。

      警车的灯还在闪,蓝色的,红色的,交替着,在雨中折射出一圈一圈的光晕。救护车的后门关上了,引擎启动了,车顶的灯亮了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盏灯像一个很小的、孤独的、拼命发光的信号。

      它一直在闪。

      一直。

      直到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疼……

      这是温禾最后的感受。

      意识消散又重聚。

      意识回归,温禾睁开眼,对上斯特兰那双翠眸,泛着泪,眼尾是激动浸出的红,记忆里浮现那一片澄澈清亮的湖。

      他想,原来,他们早已在命运的指引下邂逅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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