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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撞见 ...


  •   我叫苏晚,正在骑共享单车追赶我丈夫陆承宇的电动车。

      产后第四十八天,剖腹产的刀口埋在层层纱布和皮肤之下,像一道沉睡的火山。此刻,每蹬一下踏板,沉睡的火山就苏醒一次,传来新鲜的、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浸透了宽大的居家服前襟,在后背洇开冰凉黏腻的一片。但我停不下来——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十米处那辆灰蓝色的电动车。

      我们的旧电动车。我认得它右侧车把上那道深刻的、泛白的划痕。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我们刚收养糯米不久,它突发急性肠炎。半夜,我们骑着这辆电动车送它去宠物医院。在巷口,一个孩子突然跑出来,陆承宇猛捏刹车,车身失控蹭上了旁边的铁栏杆,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我吓得尖叫,他一手死死稳住车把,另一只手迅速回身,紧紧攥住我的胳膊。糯米在我怀里呜咽。

      “没事晚晚,”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带着笑,还有一丝未褪的紧张,“栏杆没哭,糯米也没哭,就你吓哭了。”

      那一刻,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混合着夏夜的风、金属摩擦的焦糊味,还有糯米湿漉漉的鼻尖蹭过我手背的触感,共同浇筑成了我人生中关于“家”和“安全”的、一个具体而生动的模型。

      而现在,这个“家史见证者”的后座上,坐着一个陌生女人。

      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初秋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拂起她的裙摆,柔软的布料紧贴着他后背的腰身曲线。她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侧脸亲密地枕在他背上,是一个全然的、信赖的、属于恋人间的姿势。而比这个姿势更刺眼的,是她小腹处明显的、绝不属于纤瘦身材的隆起弧度。

      一个孕妇。

      我的呼吸骤停,心脏在那一瞬间忘了跳动,随即疯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眼前有短暂的发黑,握着车把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廉价的橡胶套里。

      电动车轻巧地拐了个弯,驶进了“锦苑小区”——一个距离我们家只有2.8公里,但我从未踏足过的高档公寓区。门禁栏杆抬起,灰蓝色车身流畅地滑入,消失在精心修剪的绿化带后。

      我猛地一蹬踏板想追进去,身下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尖锐的刺痛,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里面狠狠剐了一圈。眼前彻底黑了,我不得不捏紧刹车,单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小区门口滚烫的水泥地上,车轮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吱——”。

      下午两点半,白花花的烈日当空砸下,烤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透明的热浪。保安亭里的保安探出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一个面色惨白、满头冷汗、穿着不合时宜的宽大居家服的女人,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像尊雕塑般死死盯着小区里面,怎么看都形迹可疑。

      我扶着滚烫的车把,浑身的血液却像瞬间冻住,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咯”声。视线里,那抹熟悉的灰蓝色早已彻底消失。

      陆承宇。

      一个女人。

      她的肚子。

      三个词像烧红的铁钎,轮番烙进脑海。

      我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保安再次投来警惕的目光,我才缓慢地、极其困难地调转车头。回家。我必须回家。回到有暖暖的地方。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从车上瘫软下去。

      2.8公里的路,我骑了好像一个世纪。

      熟悉的街景在模糊的泪水中扭曲、变形。那个常去的水果摊,他昨天还说那里的桃子不甜,要给我买更好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孕期半夜饿得心慌,他穿着拖鞋就跑出来给我买酸奶和全麦面包。那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我们曾停在这里等绿灯,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我隆起的肚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暖暖,听话,别踢妈妈。”

      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变成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痛到极致,反而有种麻木的虚无。

      我把共享单车扔在小区楼下,几乎是爬着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钥匙对了三次才插进锁孔。推开门,糯米兴奋地扑过来,大尾巴摇成螺旋桨,湿润的鼻头急切地嗅着我。我绕过它,径直冲进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轰隆作响,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骤然失速、仿佛下一秒就要停跳的濒死感。冷汗一层层渗出,带走体温,我抱住自己,却止不住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摸出手机,屏幕被汗浸得湿滑。解锁,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陆承宇”的名字上,颤抖着,像有千斤重,怎么也按不下去。

      问什么?

      “刚才那个女人是谁?”

      他会怎么答?

      “同事/表妹/客户,顺路送一下。”

      然后呢?

      我信吗?

      那个拥抱的姿势,那个孕肚。仅仅是“顺路”?

      或者,直接点:“陆承宇,你出轨了?她怀孕了?”

      然后呢?听他在电话那头惊慌、否认、找借口,还是……直接承认?

      无论哪一种,这通电话一旦拨出,我现在脚下所站的、这看似坚固的、名为“婚姻”和“家”的地面,就会瞬间崩塌,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名为“真相”的黑色沼泽。而我,产后四十八天,伤口未愈,怀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儿,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片沼泽。

      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我需要证据。需要比亲眼所见更确凿的、能钉死他的东西。需要在我摊牌时,他无法狡辩、无法抵赖的铁证。

      可是去哪儿找?他的手机有密码,电脑有密码。他心思缜密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连家里WiFi密码都定期更换。如果他真想隐藏什么,我怎么可能找得到?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头顶,带来灭顶的窒息。我把脸埋进膝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段十年的关系里,我像个被蒙住眼睛的舞者,一直以为牵着我手的人是我最信任的伴侣,却从未想过,他可能早已松开了手,甚至在我脚下布满了陷阱,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晚晚?晚晚你在里面吗?”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糯米焦急的抓挠声。

      我猛地抬起头,用力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然后拉开门。

      母亲正抱着暖暖在客厅踱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这孩子,在房里干嘛呢?脸色怎么这么差?出去一趟中暑了?”她边说边把暖暖递过来,“暖暖刚醒,正找你呢。”

      我接过女儿。那柔软温热的小身体抱在怀里,带着奶香,像一块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浮木,给了我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暖暖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纯净无邪的笑容。

      那一刻,我强撑的镇定几乎再次溃堤。

      “没事,妈,可能有点累,外面太阳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承宇刚打电话回来,”母亲转身往厨房走,语气寻常,“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我给你炖了鱼汤,趁热喝点,下奶。”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抱着暖暖的手臂紧了紧,心里那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有应酬。

      和谁应酬?在哪里应酬?是刚才那个碎花连衣裙吗?他们现在在一起吗?

      我看着怀里女儿全然依赖的睡颜,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无声地砸在她细嫩的脸颊和小被子上。她不舒服地动了动,我慌忙擦去,低头轻吻她的额头。

      暖暖,对不起。

      妈妈可能……没有家了。

      但我必须给你一个家。

      那天晚上,陆承宇凌晨一点才回来。

      我背对着他躺下,假装睡着。他洗漱完,带着一身淡淡的、陌生的沐浴露香味(不是家里用的那款)躺下,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一夜无眠,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渐渐发白的天光。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白天那短短几十秒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慢放、剖析。那个女人的裙摆颜色,她手臂环抱的弧度,他骑车时挺直的背影……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看到那辆载着孕妇的电动车拐进锦苑小区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地改变了。

      我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像个怨妇一样去质问,把自己变成一段关系里更难看的那个。

      我得先站起来。在我和孩子跌进那片沼泽之前,我得自己先长出力气,哪怕这力气,来自于冰冷的恨意,来自于必须保护怀中女儿的、近乎本能的母性。

      第二天,当母亲带着暖暖下楼晒太阳时,我走进书房,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台他许久不用的旧笔记本电脑上。

      深吸一口气,我按下了开机键。

      我的“侦探”生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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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与互动】主更:日更,18:00。每章3-5千字。 收藏是生命线,评论是动力源,感谢每一份支持! 【阅读指南】 现实向婚姻寓言,核心是女性清醒与成长。 男主是病人亦是加害者,不洗白。结局是女主的、清醒的HE。 谢绝写作指导、恶意比较与盗文。 《《十年楚门世界,我是他的唯一药引》》》 愿这个故事能带给你一些勇气。 感谢相遇,我们文中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