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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前夜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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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圣诞节。
日子一到,到处都是“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形成非常热闹的交响乐。
虽然节日的气氛并没有多厚重,大多都是被商业捧出来的热闹。但今天非比寻常,这样一个在过去对江河生来说如旧平凡的日子,因为林薄成的出现被赋予了深刻的意义。
圣诞节前夜,江河生已经显得很兴奋,和林薄成一块坐在沙发上放了部电影。电影似乎讲的是个小家庭艰难而又幸福的生活。林薄成看得不太仔细——家,对他来说一直是个陌生而又回避的话题。
音响发出那一家人欢快的笑声,江河生看得很投入,眼睛盯着荧屏一眨不眨。但林薄成有些出神,这些天他思考了很多事情:家,感情,勇气,发现很多东西他一直都在回避。
常说家是心灵的港湾,可林薄成只觉得这个地方给他带来的只有窒息。
过去的记忆逐渐清晰,那些痛苦的,悲伤的,难忘的,开心的事情就好像昨天才发生一般,连当时的情绪都真真切切地在心里翻涌。
说实话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或许当初不是自己刻意忘却这些事的。在与江河生重逢后,他的大脑像是解除了什么枷锁,那些封尘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来来回回播放着,把他的心情弄得很复杂。
他不明白家的定义是什么。在上高中以前,他害怕失去“家”,所以哪怕已经被压迫得想要一头撞死,他都咬着牙不肯放手。
直到高中,意识和观念逐渐成熟,他开始发现他所处的“家”并不正常。之后他下定决心,在高二的时候以“更好学习”为借口,在老陈的帮助下暂时搬进了教师公寓。
公寓里住着几个教师的家人。他们的生活很平淡,老人每天带着小孩儿下楼在学校里遛遛弯,老师下课了就抱着孩子到处转转。当天的课结束的话,还能出学校买买菜,给孩子带点零食和玩具。
当然偶尔也会从窗户里飘出几句争吵,但在饭点时一家人又会重新坐在一块儿,喜气洋洋。饭菜并没有多丰盛,可他们似乎总能吃很久,带着说不完的话,把每天的经历告诉每一个人。
或许这才是家。
吃饭时可以说话。
与父母的交流可以不只是成绩。
心里的烦心事儿是可以和家人说的。
只是林薄成还来不及细想,就很快搬进了学生宿舍。
舍友们很友好,相处起来很容易。他只要保持着他被父母教授的那套“做人处事”法则,一切都很顺利。
可他依然觉得别扭。他们笑着和自己说话,他也会在合时宜的时候开两句玩笑。可当茫然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他却找不到一个人可说。
他想咆哮,想狂奔,想冲破紧紧缠绕在心头的那种不知道来自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直到,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他在放学后多留了一会儿,等着同学纷纷走光。一两个人离开前和他打了声招呼,他微笑着点头回应,内心却有些麻木。
他收拾了一下课桌,抱起两本习题,随后又放下。他和父母说了这周留下学习,但现在他突然不想按计划进行了。
他把书塞回抽屉,狠狠按了两下,用力往里压了压。书脊在挤压下缩了起来,他又重新将书抽出来,把它按平整,随后丢在了桌上。
他盯着桌面看了几秒,接着戴上卫衣帽子离开了教室。
在迷茫的时候,他便会在学校里四处转悠,去那些学生很少去的地方,获得内心片刻的宁静。
到学校后操场要下一层平台,阶梯还有些长,他刚迈了几步,就看到了角落里缩着的瘦小的身影。
他避开了视线,那瘦得感觉快要皮包骨的身体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说不上来的滋味,有些疑惑,又有些可怜。
这种人被父母严格划分在“禁止交往”区域。
他的内心动了动。
他从没想过“禁止”的原因是什么,总之一直以来都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他现在有些奇怪。这样的人,看起来孱弱不堪的身体,就这样蜷缩在角落,变成小小的一团。看着会让人心疼和怜悯的样子,为什么会被划分在“禁止区域”?
他又往前轻轻走了两步。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应对这样的人,但他潜意识中认为自己应该尽量表现得自然又平淡。
他用手指揉了揉嘴角,尝试勾起一个得体的弧度。他慢慢往下走去,随后用轻快但带着淡淡疑惑的语气开口道:“怎么一个人在这?”
……
林薄成坐在了这个小学弟的身边。他的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递给他的面包。
他仔细斟酌着刚刚说出口的那些话,有种有点过头的感觉。有些不太稳重,还有些紧张,一些话出口像是没经过大脑加工,还有一些话又像是被加工的有些过头。
当江河生问起自己住哪的时候,他说了谎。
教师公寓。
他很早就搬到学生宿舍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江河生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给出的是这个回答。
或许是因为那儿是让他开始意识到真正的家的定义的地方。
也或许是,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幸福。在教师公寓住时所看到那些充满烟火气息的生活,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隐约觉得这段关系的发起,似乎有些偏离轨道。自己似乎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出现的,但他不可控制地还是这么做了。
林薄成有些懊恼,还是应该在内心排练一下再过来的。
他又细细想了半天,打算挽救一下他发起的有些失败的交流。
但话一出口,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喊了一声。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你在说什么!!??
过没过!脑子!
你脑子跟那些书一块儿丢教室了吗!!
江河生愣了愣,飞块地咽下嘴里的面包,回道:“我哥把我忘记了。”
林薄成的内心停止了咆哮,不自觉皱了皱眉,问道:“这怎么能忘的?”
“不知道。”江河生埋头又咬了一口面包,神色平淡,像是已经习惯所以认为理所应当。
“你爸妈不着急吗?不会来接你么?或者你自己坐车回去也行啊。”林薄成暂时把脑子抛到了一边,先把自己想问的说了。
“他们……”江河生的眼里有些迷茫,“不会想起我的。我也没有钱回家。”
“我借你。”林薄成脱口道。
江河生没说话,看了一眼林薄成,轻声道:“不用了,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家?
眼前这个可怜巴巴的学弟,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不想回家。
“那你……”林薄成犹豫道,“不回家,又没钱,接下来还有大半天的时间,你不吃饭啊?”
“可以……喝水。”江河生说得有些艰难,脸上带着难堪又挣扎的神色。
毕竟没人问过他这些,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这怎么管饱。”林薄成皱了皱眉,“我没有发现你,你就这么挨饿到明天了吗?”
江河生垂眼看着手里的面包,低声道:“不知道。”
林薄成一时有些语塞,心里有一圈一圈的名为可怜的波纹翻开,始终未曾停下。
眼前这个人,有着不太好的家,有着和自己一样不想回家的想法,甚至比起自己,他还吃不饱饭。
林薄成顿时有些心疼。
“你来找我吧。”林薄成道,“我当你哥,带你吃饭带你玩。”
江河生愣了愣,又抬起了他茫然的眼神,木讷地问道:“什么?”
“我,和你。”林薄成在他俩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在一块儿吧。”
江河生半张着嘴,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或者我找你。”林薄成道,“我找你就行。”
“不。”江河生眼里恢复了清明,“不用。”
他再次收回视线,小声嘀咕了一句:“疯了吗。”
“我没疯。”林薄成还是听到了,有些意外自己没有任何别的反应,依旧固执地道,“我说,我带着你。”
“学长,你在可怜我啊。”江河生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林薄成愣了愣,可怜?好像是的。
“我不需要谁可怜我。”江河生的声音很平静,也很轻,“我们可以做朋友,但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啊……”林薄成不知道说什么,张着嘴保持着“啊”的口型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谢谢你的面包。”江河生把空了的外包装折好,塞进了衣服口袋,然后把吸管塞进了牛奶盒里,“谢谢你的牛奶。”
眼看着江河生有离开的想法,林薄成立马拽住了他的袖子,几乎是喊了一声出来:“好!”
江河生顿了顿,看向他。
“我不可怜你。我们做朋友就好。”林薄成的声音又小了下来。
江河生眼底的光转了转,他很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到地皱了皱脸,接着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嗯,谢谢你。”
“林薄成……林薄成?”
林薄成身子一僵,思绪很快收了回来,一窝蜂地涌进他的脑海,让他有些发懵。
江河生歪头看着他,问道:“你困了吗?”
林薄成迅速回道:“不,走神了。”
“电影你不喜欢吗?”江河生举起遥控器把电影退了出去,林薄成看到电影已经到了尾声。
“没有。”林薄成摇摇头,“只是……家庭题材的,我会想得多一些。”
“嗯。”江河生的眼神变得有些柔和,“我也是。”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说话。在这个话题上,他们不需要多说,一个眼神就能懂了。
林薄成知道,江河生眼底的柔和,是对李源他们的。
他把腿收到沙发上,两手抱着膝盖,头靠在上面看着江河生。
江河生已经放下了那个“家”,已经完全走出那个地方给他带来的阴霾。
可是自己呢。
七年,他似乎全都用来消沉堕落,不但没有任何改变,反倒更加……压抑。
江河生比自己勇敢多了。
林薄成知道如果要走出来不容易,尤其现在过去的事情就像洗刷过后崭新地摆在他面前。但他如果想要站在江河生身边,就要鼓足了劲地往前跑,哪怕那些事儿就像强力胶一样紧粘着他把他往回拖。
他要学会江河生的勇气,不再迷茫,不再消沉。只是往前走,无所畏惧地往前走。
江河生重新挑了个动作片放,整个屋里都是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林薄成有些惊奇,在这种激烈的氛围当中,自己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彻夜无梦。
林薄成醒来的时候,江河生正在卫生间洗漱,他察觉一丝冷意,睁开眼时,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放在自己的身边。
估计是江河生想给自己盖结果失败只能放在旁边……
林薄成叹了口气,从沙发上下来,好在开始有困意和冷意这件事很快冲走了他的郁闷。他脚步有些轻快,正往卫生间走。
“河生。”林薄成叫了声,笑容不自觉浮现,“我现在会觉得有些冷了!”
江河生从卫生间里探出个脑袋,嘴里还含着牙膏沫,但满眼惊喜,含糊地也喊道:“真的?!”
“真的真的。”林薄成飞块地点着头,“真的太好了。”
江河生扭回头把嘴里的牙膏沫吐了,然后再歪出一个脑袋来:“但你光觉得冷,穿不了衣服怎么办?”
嗯,是个好问题。
“先这么着吧。”林薄成挠了挠头,“商场里面应该不会太冷。”
这大概就是为了把前面说到一半的回忆补全吧

换一个视角也挺有意思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