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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斑   蝉鸣从 ...

  •   蝉鸣从早晨七点就开始了。
      那只蝉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叫声又响又长,像一根绷紧的细线,要把整个夏天都缝进这没完没了的聒噪里。阳光从法桐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投下一地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像谁打翻了满满一罐蜂蜜。
      林栩踩着那些光斑往教室走。
      高二三班在走廊尽头,门口堆着还没领完的暑假作业,几个男生趴在窗台上争论昨天那场球赛的比分。林栩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步子没停。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抄作业,后黑板上的欢迎词
      还没擦,“新学期新气象”六个字被谁用粉笔添了个鬼脸。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得讲台上的卷子哗啦啦响,有几张飘到地上,也没人去捡。
      林栩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里。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他把手伸进那片阳光里,看着自己的手背被照得发亮,又收回来,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
      前桌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林栩把手收回来,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个座位他坐了整整一年。倒数第三排靠窗,不前不后,不偏不倚,刚好是那种老师不太会注意到的地方。成绩中游,性格安静,上课从不举手发言,下课也不扎堆聊天。一年下来,能叫出他名字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喜欢这样。鱼喜欢沉在水底,没人看见,就不会被打扰。
      预备铃响的时候,门口突然乱了一下。
      那种乱很轻,但林栩感觉到了——就像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飘过去。
      他没抬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脚步声从门口一路往后,经过讲台,经过第三排,在他斜前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落在他身后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椅子被踢开,书包砸在桌上,然后是一声很低的、带着困意的哈欠。
      林栩盯着面前的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讲去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侧过一点点头。
      那个人正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脑袋底下,侧着身子趴下去,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从那个角度照过来,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还有眼皮上那一点浅浅的光。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栩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周屿。
      他从高一就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那些传言—打架、逃课、把谁打进了医院—而是因为有一次,他在天台背书,周屿也上去了。
      那时候是冬天,风很大,周屿站在栏杆边抽烟,烟灰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林栩以为他会过来找茬,没有,他就那么站着抽完那根
      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装进口袋里,下楼去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林栩一眼。
      就一眼。
      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风灌进来,把林栩手里的书页吹得哗哗响。
      那个眼神林栩记了很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了他一眼,但林栩就是忘不掉。
      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沉着些什么。
      “林栩!”
      李茵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她拎着两瓶可乐从门口冲进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在他旁边坐下就开始喘气:“热死了热死了,小卖部排队排了十分钟!”
      林栩接过可乐:“谢谢。”
      “客气啥。”李茵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大口,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看见没?”“什么?”
      李茵朝后面努努嘴。
      林栩知道她说的是谁,没接话。
      “他上学期期末好像又打架了,被停课两周。”
      李茵说,“我还以为这学期他转走了呢,结果又来了。”
      林栩“嗯”了一声,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汽水甜得发腻,气泡在舌尖噼啪炸开。
      “你说他天天睡觉,考试怎么办?”李茵还在嘀咕,“上学期期末他好像好几门都没及格,再这样下去会不会留级啊.…..”
      “不知道。”
      “你跟他坐这么近,没说过话吗?”
      林栩顿了一下:“没有。”
      李茵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三两口喝完剩下的可乐,把瓶子往桌洞里一塞,掏出课本。
      林栩把可乐放到脚边,也翻开书。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周踩着铃声进来,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开始讲上学期的期末试卷。林栩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目光从黑板上移开,飘向窗外。
      阳光比刚才更烈了,照得人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无意间扫过斜后方。
      周屿还趴着。
      但他的手没放在脑袋底下,而是垂在椅子外面,指尖快要碰到地板。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林栩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
      周屿动了动,换了个姿势,那只手收回去,埋进校服底下。
      林栩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黑板。
      黑板上全是公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溺水的人。
      窗外蝉还在叫。那根线还在绷着,把整个夏天缝的密不透风。
      林栩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那个数字。
      那道疤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开始了。
      也许是阳光太晃眼,也许是汽水太甜,也许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是要开始了。
      就像蝉知道它得从土里爬出来,爬到树上,脱掉壳,然后没日没夜地叫,叫完就死掉。它也知道,但它还是要叫。
      林栩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在那个阳光晃眼的上午,在那个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的教室里,在那个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偷偷地,又往后看了一眼。
      周屿睡着了。侧着脸,睫毛覆下来,呼吸很轻。阳光落在他的耳廓上,把那一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林栩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写着:23。
      周屿的学号。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
      窗外蝉还在叫。
      很久以后,林栩会无数次想起这个上午。想起阳光,想起蝉鸣,想起那瓶甜得发腻的可乐,想起草稿纸上那个被揉掉的数字。他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回头看那一眼,后来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也知道,就算有一百次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回头看那一眼。
      有些人,你第一眼看见,就知道这辈子躲不掉了。
      不是因为他多好看,不是因为他多特别,就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你觉得—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林栩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不一样的人,会怎样闯进他的生活,把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在那一片狼藉里,种出一朵花来。
      他也不知道,那些后来让他疼得说不出话的日子,那些让他哭到喘不上气的夜晚,都会变成很多年后想起来会笑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听着蝉鸣,等着下课。
      等着一个人醒来。
      窗外的光斑还在晃,风一吹,就像谁打翻了满满一罐蜂蜜。
      有些人,你第一眼看见,就知道这辈子躲不掉了。不是因为他多好看,不是因为他多特别,就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你觉得——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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