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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光入寒砚 《清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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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砚烬宁》第一章 微光入寒砚
——风轻护砚寒,初见即心安
第一章 微光入寒砚
九月的上海中学,被一层温热的秋阳裹着。香樟树的影子大片大片铺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群刚刚踏入高中校门的少年,奏响一段崭新的序曲。
高一(3)班的教室门敞开着,里面挤满了陌生的面孔。桌椅挪动的吱呀声、男生们打闹的笑闹声、女生们小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将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人在意角落里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少年,仿佛他天生就该被遗忘在人群之外。
沈砚辞坐在了靠窗最角落的位置。他坐下时动作很轻,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清。校服被他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藏在袖口之下。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张清隽却毫无温度的侧脸。
他生得极好,眉眼锋利却不张扬,鼻梁挺直,唇线偏薄,明明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却像一块被冰雪封冻的砚石,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这份冷,不是骄傲,不是孤僻,是从骨血里熬出来的防备。
从他出生那天起,他的人生就被钉上了“罪孽”二字。和他一同降临的龙凤胎妹妹没能活下来,而他活了。于是,所有的痛苦、愤怒、绝望,全都由他一人承担。父亲沈腾永远沉默冰冷,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多余的累赘;母亲张伟丽动辄打骂,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你怎么不去死,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亲戚们更是毫不掩饰地叫他克星、灾星,说他一出生就带走了一条命,注定一辈子害人。
他没有朋友,没有玩具,没有过一句夸奖,没有过一次拥抱。
他活着,就是罪。
直到他拼了命考上上海中学,住进宿舍,才算真正逃离了那个一回去就窒息的“家”。可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自卑、敏感、恐惧,早已长成了一层坚硬又冰冷的壳,将他牢牢裹住。他不敢看人,不敢说话,不敢靠近任何人,更不敢相信,自己也值得被善待。
教室的门又被推开,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走进来,喧闹声更大了些。
“诶!等等我啊!”宋屿喊道。
前面两人已经着急忙慌的进了教室打报告,宋屿后面才喘着气跑进来打了一句报告,还抱怨道:“我操了,你们两个,怕迟到丢下我是吧?”
两人笑嘻嘻的,宋屿看了眼班级,人还这么少,不禁怀疑的看了眼他俩。两人一脸坏笑。
“你俩真是傻了,我靠,你俩不会骗我吧?”宋屿狐疑的看了眼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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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草了你们两个,敢骗我?”宋屿觉得自己被耍了,有些羞愤。
报道是8点前,已经来说是很早了,但还是有星星两两几个人,宋屿注意到了一个角落的男生,他像是感觉到什么,抬头撇了宋屿一眼,宋屿顿时觉得发冷,便收回眼光,继续和两人打闹起来。
沈砚辞下意识往窗边缩了缩,将自己藏得更深。
就在这时,一道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桌旁。
他没有抬头,却闻到了一股很干净的味道——像是阳光下晒干的白衣,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有些清新。
少年在他身旁站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了几秒,似乎怕打扰到他,随后,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那个……同学,这里有人吗?”
沈砚辞这才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抬了抬眼。
撞进一双干净得像浸在泉水里的眸子。
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皮肤很白,头发柔软,眉眼弯弯的,连笑容都轻得像一片云。他没有咄咄逼人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是很温和地看着他,眼神干净又真诚,没有一丝打量,没有一丝嫌弃。
那是沈砚辞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目光,他愣了一下。
“同学,”少年再次开口,声音轻软温和,“这里……有人吗?”
沈砚辞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好半天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没有。”
“谢谢你。”
少年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轻轻拉开椅子,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惊扰到他这只蜷缩在角落的小兽。
沈砚辞重新低下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
他不敢看身边的人,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温暖、安静、无害,像一缕风,轻轻落在他这块冰冷坚硬的砚台上。
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只是第一次,不排斥有人离自己这么近。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叫芳若,大家可以叫我芳老师…………”
简单的开学问候之后,老师便宣布,先由每一位同学上台做自我介绍,之后再公开投票,选出高一(3)班的第一任班长。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紧张地攥紧衣角,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像沈砚辞一样,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彻底隐形。
第一个走上讲台的,是一个眉眼明亮、笑容爽朗的男生。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却站得笔直,眼神坦荡,一点也不怯场。
“大家好,我叫宋屿。”他对着全班同学笑了笑,语气真诚又大方,“平时我比较喜欢帮别人做事,性格也还算开朗。如果大家愿意相信我,我想竞选班长。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厉害,但我一定会认真负责,有麻烦可以找我,有困难我会尽力帮忙,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他的发言不华丽,却格外踏实。没有夸大其词,没有刻意讨好,只是简简单单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反倒让人心生好感。
宋屿走下台后,同学们便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自我介绍。
有人腼腆紧张,站在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有人活泼外向,一上台就和大家开玩笑,瞬间活跃了气氛;也有人全程面无表情,只报了个名字就匆匆下台。
教室后排,一个穿着校服却松松垮垮、头发略长的男生始终靠着墙,眼神散漫,带着一股不好惹的痞气。他是张萧,在初中就是出了名的混混头子,身边跟着几个同样吊儿郎当的男生,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人。轮到他自我介绍时,他懒懒散散地走上台,只丢下两个字“张萧”,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就连老师也没有料到,没人敢多说什么。
终于,轮到了沈砚辞。
周围的目光一瞬间聚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明所以的漠然。沈砚辞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冷白。他缓缓站起身,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站在讲台上,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台下几十双眼睛。
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他只用极低、极冷、极短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沈砚辞。”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走下台,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把头埋下去,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台下没有掌声,也没有嘲笑,只是一片安静。大家只觉得这个男生太冷、太怪、太不好接近。
没有人看见,在他走下台时,身旁那个温柔的少年,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还有淡淡笑意。
很快,便轮到了旁边的少年。
他站起身,缓步走上讲台。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微微低着头,脸颊有一点点浅红,却依旧笑得干净又温柔。
“大家好,我叫苏妄宁。”声音清软,像风拂过琴弦。
“我性格有点慢热,不太会说话,也有点笨吧”说完还腼腆的笑了笑,揉了揉后脑勺。“但是……我会很认真地和大家相处。希望以后能和大家成为同学,也成为朋友。”
他说完,轻轻鞠了一躬。
苏妄宁回到座位,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紧紧绷着的沈砚辞,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近到能让对方清晰地感受到,身边是有人陪着的。
沈砚辞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下。
所有人自我介绍完毕,班主任开始组织班长投票。因为宋屿大方真诚的表现,几乎没有悬念地以高票当选,成为了高一(3)班的第一任班长。他站起身,对着全班同学认真鞠躬,笑容明亮:“谢谢大家信任我!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事,大家有事随时找我!”
班级氛围渐渐融洽起来,同桌之间开始小声聊天,互相交换名字,只有沈砚辞依旧沉默地坐着,像一座孤岛。
他看得出来,沈砚辞很害怕。
怕人,怕目光,怕热闹,怕被注意。
他没有贸然搭话,把刚刚发的书轻轻推给他。
“能给我写下你的名字吗”声音温柔,带着没有恶意的请求。
沈砚辞余光瞥见这小小的动作,心脏猛地一暖。
长到十六岁,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逼迫,而是这样安静地、温柔地,接纳他的存在。他缓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耳边传来苏妄宁的夸赞。
“你的字好漂亮,而且寓意也很好呢!”字迹工整清秀,带着一丝韧劲。
沈砚辞淡淡的看着他。
“沈砚辞……沈云遮月意难平,砚底藏锋墨自清。辞尽人间喧嚣事,独留一影对风轻。你的名字好像这首诗。”苏妄宁笑着看向她。
“嗯”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才第一天,便有人给班主任取了绰号为:人间止疼片,周围人哗的一声笑开。
宋屿立刻开始忙碌,帮老师分发东西,整理名单,热心地询问同学们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张萧则带着几个人走出教室,靠在走廊上抽烟说笑,引来不少目光。
而沈砚辞所在的角落,依旧安静。
苏妄宁轻轻翻开课本,指尖划过字迹,声音小小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砚辞听:“原来高中的课本,比初中厚好多呀。”
沈砚辞没敢接话,却悄悄竖起了耳朵,他想听这个人说话,想听他温柔的声音。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个男生打闹着从走廊冲进来,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眼神有些轻浮的男生,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沈砚辞。见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鞋子,坐姿拘谨,一看就是好欺负的类型,顿时起了戏弄的心思。
他故意晃悠着走过去,猛地一脚踢在了沈砚辞的桌腿上。
“哐当——”
一声刺耳的响。
沈砚辞吓得浑身一僵,手指猛地蜷缩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抬头,眼神里带着本能的恐惧,像一只被突然惊扰的小动物。
“喂,新来的,”男生吊儿郎当地挑眉,语气轻蔑,“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装孤僻啊?”
沈砚辞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小被打怕了,被骂怕了,只要有人对他露出一点恶意,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缩起来,忍受,不反抗。
“看你这穷酸样,”另一个男生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推沈砚辞的肩膀,“不会是家里没人要,才跑到学校里躲着吧?”
“克星呗,我听说他一出生妹妹就死了,专门害人的。”不知道是谁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所有人耳朵里。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沈砚辞的心脏。
他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是他最痛、最自卑、最不敢被人提起的秘密。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有好奇,有看热闹,有嫌弃,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宋屿刚想上前,却被几个问问题的同学围住,一时抽不开身。
张萧在走廊冷眼瞥了一眼,事不关己,毫无反应。
所有人都看着沈砚辞被欺负。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场欺凌。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沈砚辞肩膀的瞬间——
一只清瘦却坚定的手,猛地伸了过来,狠狠挡在了沈砚辞身前。
“你们别碰他。”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坚定。
苏妄宁站了起来。
他挡在沈砚辞面前,他虽然比沈砚辞矮半头,却像一堵小小的墙,将所有恶意都拦在了外面。他没有凶,没有喊,只是微微抬着头,眼神清澈却坚定地看着那几个男生,一字一句地说:
“他没有惹你们,你们不可以欺负他。”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软软乖乖的少年,居然敢站出来拦着他们。
“哟哟哟,哪来的小崽子,关你什么事?”领头的男生不爽地皱眉。
“他是我同桌。”苏妄宁的声音依旧轻软,却没有半分退缩,“你们欺负他,就是不行。”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找人帮忙,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护着身后那个浑身冰冷、瑟瑟发抖的少年。
沈砚辞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头,看着苏妄宁的背影。
阳光落在少年的身上,柔和得不像话。明明那么瘦,那么轻,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高大。
长这么大。
第一次。
有人站在他前面。
有人挡在他身前。
有人对那些欺负他的人说——不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沈砚辞飞快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只会被骂、被打、被嫌弃。
他以为自己永远都是一个人。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有人护着他。
可现在,有了,就在他身边,这个叫苏妄宁的少年。
那几个男生刚想动手打人,却见沈砚辞一把抓住对方即将打到苏妄年的脸上的手,死死攥住,眼神凶狠的像个狼。
那人看见沈砚辞这样,顿时有些脊背发凉,跟身后的人跑路了。
风波散去,教室重新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苏妄宁缓缓转过身,仰着头看他。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满满的安心。
“谢谢。”他轻声说。
沈砚辞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用几乎哽咽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谢你。”
“不用谢呀,要说谢的话,我还要谢谢你呢,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要挨巴掌了”苏妄宁笑了,“我们是同桌,以后就是朋友了。”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束光,硬生生穿透了沈砚辞十几年的黑暗,落在他冰冷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敢认认真真地,看向苏妄宁的眼睛。
干净,温柔,明亮,没有一丝杂质。
那是他见过最美的东西。
“哇!你长得好帅啊”苏妄宁夸道。
沈砚辞在来的时候就低着头,除了侧脸好看,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同。苏妄宁看着他的正脸,内心狂叫:仙品!!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过两人的发梢。香樟叶摇晃,阳光细碎,落在少年们的肩头。
沈砚辞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会成为他往后岁月里唯一的执念。
他只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这块冰封了十六年的清砚,终于等到了一缕愿意为他挡风、为他撑腰、为他停留的温柔。
风轻护砚寒,初见即心安。只是那时的他们,都还不懂,所有极致的甜,背后都藏着命运早已写好的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