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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护定相逢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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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风轻护砚寒,烈阳照心暖
开学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高一(3)班的全体同学就已经背着军训背包,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集合完毕。盛夏的清晨尚且带着一丝微凉,微风拂过,成了这一切回忆的幻想……
班主任芳若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形清瘦,眉眼温和,说话时语气不急不缓,总能轻易抚平大家心底的焦躁与不安。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私下里把他称作人间止疼片,后来干脆简化成止疼片,这个外号很快在班里传开,没有半分不敬,反倒满是亲近与依赖。
芳若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声音清润:“今天开始正式军训,大家听从教官指挥,注意防暑,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报告,不要硬撑。”
话音刚落,队伍里就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唉声叹气,整个班都蔫了吧唧的,满脸不情愿,唯有角落里的沈砚辞,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站在队伍最末尾,身体微微佝偻着,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前的衣领里。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帆布鞋在崭新的军训鞋堆里显得格外突兀,双手死死攥着背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周围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说笑打闹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裹住,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怕热闹,怕目光,怕任何一点可能落在自己身上的关注,更怕那些藏在目光背后的恶意与嫌弃。从记事起,他就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克星”“丧门星”“害死妹妹的人”,这些标签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身上,刻了整整十六年。
苏妄宁就站在他身侧,是班里主动选择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少年身形清瘦,皮肤白皙,眉眼干净得像一汪山泉,说话做事永远轻手轻脚,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苏妄宁悄悄往沈砚辞的方向挪了小半步,肩膀轻轻贴了贴沈砚辞的胳膊。
“一会休息时间我带你买零食去”苏妄宁道。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军训服传过来,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沈砚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看向他。
他侧过头,用余光飞快瞥了一眼苏妄宁。少年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长长的,像小扇子一样,眼神清澈又温暖,没有怜悯,没有算计。
长到十六岁,沈砚辞第一次拥有这样的时刻——有人愿意主动靠近他,愿意在人群里,悄悄给他一点微不足道却足够珍贵的安全感。
班长宋屿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笑容明亮。昨天他以全票当选班长,此刻正有条不紊地清点人数、分发军训帽,跑前跑后地帮同学们调整背包、解答疑问,忙得额角渗出汗珠,却依旧耐心又热情。有人问他累不累,他只是摆摆手,笑着说:“没事,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大方、真诚、可靠,这是全班同学对宋屿的一致印象。
而人群里的张萧,则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和几个染着浅发色的男生勾肩搭背,低声说笑,眼神散漫地扫过操场,对即将开始的军训毫无兴趣,甚至带着几分不屑。昨天沈砚辞被欺负时,他就在走廊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冷漠,刻在骨子里。
很快,穿着迷彩服的教官大步走来,声音洪亮有力,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全体注意!立正!向操场中央看齐!列队!”
所有人立刻收起嬉闹,乖乖站好,原本松散的队伍瞬间变得整齐。沈砚辞被身后的人轻轻推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吓得心脏猛地一缩,慌忙站定,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异常,自然没有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昨天在教室里欺负他的那几个男生,恰好就站在他的斜后方。领头的是个身材微胖的男生,叫王浩,家里有点小钱,在学校里向来横行霸道,专挑看起来好欺负的人下手。昨天被沈砚辞凶了一顿后跑掉,他心里一直憋着气,此刻见沈砚辞依旧一副怯懦胆小的样子,顿时又起了戏弄的心思。
他对着身边的两个男生使了个眼色,三人心领神会,趁着教官转身去调整前排队列的间隙,开始了小动作。
最先动手的是王浩,他抬起脚,用尽全力狠狠踢向沈砚辞的后腿弯。
“咚”的一声闷响。
沈砚辞只觉得后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险些直接跪倒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他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从苍白变得惨白,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苏妄宁扶了他一把,轻声说“没事吧?”
“哟,站不稳啊?”王浩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轻蔑与恶意,“装什么可怜,昨天不是挺凶的吗?”
身边的男生跟着起哄,伸手一把扯下沈砚辞头上的军训帽,随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看看这穷酸样,连顶帽子都戴不明白,怕不是捡来的吧?”
“我听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学费都是凑的,这种人也配来读高中?”
“还有那个晦气的事,别是真的吧?一出生就克死亲人,走到哪晦气死了。”
一句句刻薄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沈砚辞的耳朵里,扎进他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心底。
那是他一辈子的伤疤,是他午夜梦回都会被吓醒的噩梦,是他拼了命想要藏起来,却总被人拿出来当众践踏的秘密。
他浑身发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快要溢出的眼泪。他想躲,想逃,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身后是紧紧挨着的同学,身前是严肃的教官,他无处可逃,只能硬生生承受着所有的恶意。
教官注意到了这边的争吵声,走过来。
“你们吵什么呢?!”教官道。
苏妄宁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想站出来,帮沈砚辞告诉教官,但被沈砚辞握住手腕,示意他不要去。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用尽全力压低声音,对着那几个男生说:“你们别欺负他了,他没有惹你们……”
声音太软,太轻,瞬间被淹没在周围的风声里。
王浩等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伸手就往沈砚辞的后背上推了一把,沈砚辞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撞到前面的同学,引来周围几道诧异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火一样烧在沈砚辞的身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委屈、无助,像一只被围堵在墙角、无处可逃的小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操场入口大步走来。
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军训服,却丝毫掩盖不住周身桀骜张扬的气场。眉骨锋利,眼尾微挑,眼神亮得像燃着一团火,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野性与强势。
是陆烬珩。
他因为家里临时有事,迟到了十几分钟,刚赶到训练场,远远就看到了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三个男生围堵着一个沉默发抖的少年,肆意嘲讽、推搡、欺辱,而那个少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默默忍受。旁边还有一个眼睛通红、拼命想保护人却无能为力的温柔少年。
陆烬珩的脚步顿住。
周身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来。他从小就野,天不怕地不怕,最见不得的就是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的软蛋行径。更何况,他第一眼看到沈砚辞时,就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眉眼清俊的少年,像一块蒙了尘的玉,看着就让人莫名想护着。
没有丝毫犹豫,陆烬珩长腿一迈,径直朝着那个队伍走去。
他的步伐很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脚步声落在滚烫的跑道上,清晰有力,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王浩等人还在得意地嘲笑沈砚辞,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直到一道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
“你们,活腻了?”
教官还在旁边质问着,被这突然的一一句话搞的有点不知所措。
“几班的?“教官问到。陆烬珩没说话。
三人猛地回头,看到陆烬珩的瞬间,脸上的戏谑与嚣张,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恐惧。
陆烬珩的名字,在开学前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高一年级。打架厉害,脾气火爆,野性难驯,背景神秘,连学校的老师都对他多有包容,是个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王浩的脸色瞬间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陆、陆哥,你怎么来了……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陆烬珩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抬手就揪住王浩的衣领,力道大得让王浩瞬间喘不过气,脚尖都微微离地,“把人欺负成这样,你管这叫闹着玩?”
他的眼神太凶,太狠,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桀骜的气场扑面而来,压得王浩三人连头都不敢抬。
“我告诉你们,”陆烬珩微微俯身,凑近王浩的耳边,声音低沉却带着致命的威胁,“再敢无缘无故欺负别人,老子打死你。”
话音落,他猛地松手,王浩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狼狈不堪。
另外两个男生吓得浑身发抖,连扶都不敢扶王浩,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滚。”
陆烬珩只吐出一个字,却像一道圣旨。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的位置,再也不敢往沈砚辞的方向看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场突如其来的欺凌,就被陆烬珩轻飘飘的几句话、一个动作,彻底平息。
周围的同学都看呆了,教官难堪的看着这几人,又看了看陆烬珩,皱了皱眉。
“都给我罚跑三圈去!”
宋屿也匆匆跑了过来,他刚才一直在整理队伍,等发现这边的动静时,陆烬珩已经解决了一切。他看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沈砚辞,又看了看眼睛通红的苏妄宁,语气满是担忧:“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要是有人欺负你们,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来处理。”
作为班长,他有责任保护班里的每一个同学,昨天因为被同学围住问问题没能帮上沈砚辞,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此刻更是愧疚。
陆烬珩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沈砚辞。
少年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细碎的泪珠,下巴微微颤抖,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而轻轻发抖。明明生了一张极其清俊的脸,眉眼精致得不像话,却因为长期的自卑与怯懦,显得格外脆弱。
陆烬珩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向来张扬霸道,脾气火爆,从来不会安慰人,此刻看着沈砚辞这副模样,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挠了挠头,语气别扭却带着十足的认真:“喂,别怕,以后在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我帮你收拾。”
沈砚辞缓缓抬起头,撞进了陆烬珩的眼睛里。
少年的眼神明亮、炽热、桀骜,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又像一把藏锋的珩玉,热烈张扬,野性难驯,却带着最直白的护短与霸道。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除了苏妄宁的温柔,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强势的、不容拒绝的保护。
沈砚辞愣了半晌。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兄弟你还是不是男人啊,给老子反抗,会不会?”
“会”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足够清晰。
陆烬珩笑了笑。
“干什么呢!让你们罚跑听不见是吧?”
“走了”陆烬珩跑向跑道。
苏妄宁拉住沈砚辞的手拉上跑道。
“我不拉你了,你跑吧,咱们一起。”
苏妄宁连忙跑前,和陆烬珩并排,仰起头对着他弯了弯眼睛,笑容温柔得像春风拂过落花:“陆同学,谢谢你了。”
阳光落在苏妄宁的脸上,清浅柔和,一如他名字里的诗意:苏风轻拂落花肩,妄念皆安岁月绵。干净、纯粹、温柔,像能治愈一切的良药。
陆烬珩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又落回沈砚辞低垂的眉眼上,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小事,我最看不惯这种以多欺少的垃圾。”
这时,芳若也走了过来,他全程看在眼里,没有严厉批评,只是温和的看着三人在跑道上奔跑,她是友谊的见证者。
王浩和后面几人也不情不愿的在后面跑着。
宋屿站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教官要开始训练了,我们继续吧。”
三个人,三道光,在这一刻,正式交汇。
曾经的沈砚辞,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被世界遗忘,被恶意包围,永远孤身一人,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而现在,他的身边,终于有了人。有温柔的光,有炽热的光,有温暖的光,一起照亮了他十六年的黑暗,但永远有人不知道,眼前的人,可能会成为自己最重要的人。
军姿继续,烈日渐渐升高,将操场烤得滚烫,汗水顺着所有人的额角滑落,浸湿了军训服,腿脚发酸发麻,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三人也终于跑完。
休息间隙,苏妄宁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轻轻递到沈砚辞面前:“沈砚辞,喝点水吧,天气太热了。”
沈砚辞接过水,指尖碰到苏妄宁的手,温热的,软软的。他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小口喝着水,心底暖暖的,像被塞进了一颗糖。
陆烬珩走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坐在他们身边。
宋屿也端着两杯绿豆汤跑了过来,递给他们两人:“芳若让发的,解暑的,快喝吧。”
四个少年围坐在一起,苏妄宁温柔地说着话,陆烬珩偶尔插一句嘴,带着桀骜的笑,宋屿则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沈砚辞坐在中间,没有说话,却一直认真地听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开心的笑。
不远处的张萧,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沈砚辞,眼神暗了暗,掐灭了手里的烟,转身离开了树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四个少年的身上,温暖而耀眼。
而沈砚辞,这块冰封了十六年的清砚,终于在这个烈日灼灼的军训日,等到了属于他的光。
风轻护砚寒,烈阳照心暖。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这三个少年,会成为他生命里最深刻的羁绊,会陪他走过漫长岁月,会把他从黑暗里彻底拉出来,让他学会抬头,学会笑,学会相信,这个世界,依旧有温柔与善意。更不知道的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四人相遇的那一刻,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烈日依旧,蝉鸣阵阵,军训的口号声在操场上回荡。
可对沈砚辞来说,这个夏天,不再只有炎热与恐惧,还有温柔,有撑腰,有陪伴,有从未有过的心安。心底那个封闭了十六年的角落,第一次,悄悄开了一条缝。
光,终于照了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