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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对你上了瘾 晚饭后,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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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两人移步阳光屋。他们随意地窝进沙发,继续喝着杯中的酒。
沈蓝昇仍是一脸的意犹未尽,眼里带着孩子气的开心,“你的菜做得太好了,尤其那个宫保鸡丁,好吃得...... 怎么说呢,我觉得任何语言在它面前都显得贫乏。”说着自己先笑开了,“这是我每次去中餐馆必点的菜,真的,没有一家能比得上你做的。”
郗程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你喜欢的话,以后有机会再做给你吃。”他抿了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这个菜为什么叫宫保鸡丁吗?这里有个典故。”
“哦?说说看。” 沈蓝昇往他那边侧了侧身。
“清朝有个大官叫丁宝桢,这道菜是他创的,宫保是他的官职,所以就叫宫保鸡丁。”
“是这样啊...... ” 沈蓝昇点点头,烛光在他眼睛里跳了跳, “其实我也知道一个关于宫保鸡丁的事,你想不想听?”
此刻郗程的脸在烛光的映衬下莹白剔透,那双桃花眼漆黑如墨,眼尾微微上挑,像浸在月光里的两汪深潭。
沈蓝昇的心就那么狠狠地跳了几下,他轻声说:“I get a craving for a man after Kung Pao Chicken。” (吃完宫保鸡丁后,我对一个男人上了瘾。这是《老友记》里钱德勒妈妈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的一句话,沈蓝昇修改了一下)
这话说得又轻又快,郗程没听清,微微凑近了些:“什么?”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瞳仁里自己的影子,沈蓝昇忽然有点慌,“其实没什么...... 我是想问,你做菜做得这么好,跟谁学的?你母亲吗?”
郗程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我妈,我妈早没了。只有我爸还在老家。”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自学的。”
沈蓝昇懊恼,“对不起啊,我不该...... ”
“没什么。” 郗程抬头,扯了个笑,“我妈生我的时候没的,我从没见过她。”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你和你妻子的事...... ” 沈蓝昇斟酌着开口, “能说说吗?” 他知道这样不好,有些越界,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多了解这个人一点,想把他心里那些褶皱都抚平了看看。
“...... 没什么不能说的,” 郗程晃一下酒杯,里边香槟色的液体轻轻荡开涟漪, “我和邹婷高一就在一起了,一起考上北京的大学,后来又一起留下,然后有了点点。”
他将头靠在沙发上,很累的样子,“我觉得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吧,可她总是不开心。”
沈蓝昇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十几年的光阴横在那里,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河。他那些刚刚冒头的小心思,飘飘忽忽的,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不开心...... 是因为物质方面的吗?” 他今晚固执得有些不像自己。
“觉得我没有给她想要的生活。唉,最后几年我们之间隔阂很深,我努力过...... 毕竟我们还有点点。”
沈蓝昇有些难过。他想象着眼前这个人,用这样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另一个人,想尽办法去讨好,却得不到回应。想到这里,他不仅难过,还很嫉妒--- 嫉妒那个拥有过这双眼睛的人。
“我这人真的很没用...... 我答应过她要对她好...... 可是这些年,我却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 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声音嘶哑起来,他无法去想妻子为了他们的房子给别人下跪,这是他的梦魇,每每想起来心都像被剜去一块似的疼。
沈蓝昇探过身去,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这个人,明明这么好,“不要这样想,感情里没有对错,只有观念差异而已。”
沉默良久,郗程说:“你可以弹钢琴给我听吗?”
“好啊。” 沈蓝昇站起身,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曲子?古典的?浪漫的?现代的?”
“我都行,你随便弹吧。”
郗程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坐下,看着沈蓝昇走上那两级台阶,坐在钢琴前。
“这首曲子叫River flows in you,你的心河。送给你,郗程。”
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郗程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那琴声像泉水,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涌出来,叮叮咚咚地流淌,温暖而舒缓,时而又带着一点点忧伤--- 不是让人难过的那种忧伤,而是像黄昏时分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时,心里泛起的那种淡淡的惆怅。
郗程想起自己听过一个冥想的课程。训练师让大家想象小河流淌的声音,说河水能带走一切负面情绪。当时他闭着眼听了半天,什么感觉都没有。
而此时,沈蓝昇的琴声真的像一条河,温润地流过他的心间。他感到眼圈有点热,眼眶里蓄着什么,却掉不下来。那种酸涩的情绪并不让他难过,反而像一场迟来的雨,浇在久旱的沙土上。
琴声停了。余音还在空气里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尽。
“真好听。” 郗程的声音有点哑, “小时候一定练琴练得很辛苦吧?”
沈蓝昇从琴凳上起身,走回沙发坐下:“其实我小的时候很不喜欢练琴,总是被我母亲逼着弹,可后来家里出了事,音乐就成了我的避难所。”
郗程想问出了什么事,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他从小就是这样,生怕给别人造成一点点伤害或不快。
看出郗程的欲言又止,沈蓝昇笑着说,“是我父亲生意上的事,那时候他差点破产了,我们家有一段时间很穷。这就是后来我读经济学的原因,我想帮助自己、也帮别人做到财务自由,成为金钱的主人,不被它所支配。”
之后他们又聊了很久,郗程说起他小时候在西北老家房前屋后,和一帮半大小子撒丫子乱跑被狗追的糗事,逗得沈蓝昇哈哈大笑,沈蓝昇也讲起他刚到加拿大语言不通闹的一些笑话。
直到沈蓝昇的手表突然发出了“滴滴”的响声,已经午夜十二点了。他进屋去,取出一枚精致的蛋糕。
“郗程,我三十七岁了,感谢你陪我一起过生日。”
“你的生日啊!” 郗程瞪大眼睛,“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都没有准备礼物!”
“你能来给我做这么好吃的菜,就是给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蓝昇,许个愿吧。”
沈蓝昇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郗程,我希望今后的每一个生日,都有你的陪伴。
许完愿,沈蓝昇问,“你的生日是哪一天?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来给你过好吗?”
“二月八日,但我从来都不过生日的。”
因为是妈妈的忌日。
“到时候我们提前一天过好吗?今天你陪我过了生日,我这算是回礼。”
郗程点点头:“嗯。”
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郗程去福满楼打工了。老板娘看郗程穿得干干净净心里还是挺满意的,跟他说,“你叫我林姨就好,以后你就跟着阿珠。”
她回头冲后厨喊了声,“阿珠!”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穿黑衣黑裤的年轻姑娘闪了出来。这姑娘眉毛又细又长,单眼皮,嘴唇偏厚,皮肤稍黑。
阿珠冲他抿嘴一笑,“来了啊?跟我来。” 是个福建姑娘。
郗程朝林姨点点头,跟着阿珠掀开那道油腻腻的门帘。
后厨是个热气腾腾的世界。
灶台上火苗“呼呼”地蹿着,炒锅和铁勺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抽油烟机嗡嗡轰鸣。三个大师傅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两个炒菜的,一个管油炉的。炒菜的陈师傅四十来岁,又黑又瘦,颠勺的时候一使劲,露出的牙齿黑黄黑黄的;旁边那个年轻些的瘦高个姓李,正闷头翻炒。油炉前的阿金是个四十多的黑胖子,满脸坑坑洼洼,也不知道是天生的麻子,还是被热油溅出来的陈年旧伤。几个人见郗程进来,只来得及微微点个头,目光就又黏回锅里了。
案板前还站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围裙上沾满了菜屑和油渍。阿珠压低声音说:“老板亲戚,主要负责配菜,有时候也切。”
介绍完一圈,阿珠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郗程,“听林姨说你在读书啊?”
“嗯,读MBA。”
阿珠的眼睛亮了一下:“高材生啊!” 随即打趣,“哎,听说读MBA的都挺有钱的,你怎么来打工了?”
郗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珠好像也没想听他的答案,转身从储物间里拽出一套衣服递给他:“把这个换上。你主要在后厨干,不过前边要是忙不过来,也得去上菜。” 她又递过来一条围裙,“小心别把衣服弄脏了,上菜不好看。”
郗程接过那团白衬衫黑裤子,布料是那种洗过无数次、已经发硬的化纤。
换好衣服出来,他走到后厨门口。裤子是高腰的,他本来腿就长,这一穿更显得两条腿又细又长,腰线被勒得老高。普普通通的工作服,愣是让他穿出了点贵族范。
阿珠正端着盘菜从传菜口经过,一抬头看见他,那笑容明显比刚才更妩媚了几分,“行啊,挺精神的。”
她放下盘子,开始交代任务:切菜、洗碗、擦油烟机、打扫厨房和厕所卫生,拉菜的车来了还要卸货搬菜......
“咱们这儿吧,你是bus boy,就是最低的,”她说得很直白,但语气不让人难受,“除了上菜和送餐,只要你能看见的粗活累活,都得干。”
“嗯。”
“先来切菜吧,” 阿珠指了指硕大的案板,“一会儿盘子多了你再洗。”
郗程赶紧去洗手,站到案板前。虽说他会做饭,但饭馆后厨的切菜完全是另一回事,这里切好的菜不是按盘算的,是按桶装的。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