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福满楼 土豆丝切不 ...
-
郗程使出洪荒之力,好不容易切出小半桶土豆丝,前头就催命似的嚎起来,“土豆丝!土豆丝!快!快!”
胖婶看不过眼,把手里的抹布往案板上一摔,一屁股把他拱到一边。人还没站稳,菜刀已经 “啪啪啪啪” 上下翻飞起来,快得都出残影了。郗程想学她,咬着牙想切快点,可手抖得抽风似的,速度却快不起来。
七点来钟,天刚刚擦黑,阿珠探进半个身子:“别切了,洗碗去!记住了啊--- 碗碎了小的赔五刀,大的十刀,可千万小心着点!”
这一洗,就洗到夜里九点多。郗程戴着塑胶手套,可那水邪门了,专往手腕子里钻,手套里头湿得能养鱼,手指头在里面泡得发胀。
从消毒柜里端盘子,忘了戴隔热手套,指尖猛地一烫,那股钻心的疼顺着手臂直窜后脑勺,他差点把盘子扔出去。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刀”两个字,硬生生咬着牙攥紧了,盘子是保住了,指头上却立刻起来几道红痕。
等阿珠扯着嗓子喊“开饭啦”的时候,郗程的腰已经快直不起来了。
饭桌摆在收银台旁边的小角落,巴掌大的地方挤着阿金、胖婶和几个年轻服务生,看他过来都一脸“新人辛苦了”的同情。
阿珠给他盛了冒尖一大碗饭, “慢点吃,今儿活差不多了。” 郗程又把一大半都拨回去,“吃不了,别浪费了。”
扒拉没几口就停下了。胃像被人塞了团棉花,也说不上是饿过了劲儿,还是被后厨那一整天的油烟熏饱了。筷子也拿不好,指节红肿,指尖泡得发白,烫出来的红印子还没褪,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阿珠凑过来小声说,“再熬两天,过几天阿生就回来了。他一回来,后厨就轻松些。”
阿生是餐馆的帮厨,上回让移民局逮着遣返回去了,结果硬是自己又折腾回来,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听说这次不知找了什么法子,又快回来了。
活全干完的时候,已经夜里十点多了。阿珠把工作服团巴团巴塞给郗程:“记得勤洗啊。”又递过来一个饭盒,掀开一角,里头码着几只炸得金黄油亮的鸡翅。
一开门,李志洪正抱着碗方便面吸溜得热火朝天。这小伙子没别的兴趣爱好,就是爱吃,身材却保持挺好。房东李若霖挑房客的标准很高,他能住进来,那张脸功不可没。
郗程把饭盒往李志洪鼻子下一伸,“喏,我打工那个饭馆给的。” 李志洪眼睛瞬间亮了,“哇塞鸡翅啊...... ”一边大嚼一边关心郗程,“你吃了没?”
郗程摆摆手。他让油烟熏了一天,这会儿闻着荤腥味儿就反胃,“你都吃了吧,我吃过了。”
话音刚落,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李若霖软塌塌地靠在门框上,又不知打哪儿疯回来,酒气隔着三五米都能闻到。
她这两天实在是不顺心。
第一次去找沈教授的时候,她给他带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那人还笑得万人迷似的收下了。之后,她送去万宝龙钢笔、爱马仕袖扣、普拉达钱包什么的,他就坚决拒绝了,还一脸的不爽。
再后来,他看她越来越没个好脸色,最后那眼神里简直像带着冰碴。要知道每次会面她都要精心打扮一番,可总是坐了还没五分钟,他就问她,“还有别的问题吗?”
一听这个她就来气,这明显逐客令嘛。她哪儿有什么问题?这学期从开学到现在她就没正经听过课,上课尽盯着沈教授看,研究他的屁股和腿,鬼知道他讲了些啥。
马上快万圣节了,她特意准备了邀请函,上面的字她练了不下二十遍,写得跟印刷体似的。可他看都没看一眼,就说没时间。她李若霖什么时候给人送过正式邀请?别人都只配电话和邮件。就他,她亲自写亲自送,他居然说没时间?
晚上去酒吧喝酒,满脑子都是沈教授那张冷漠禁欲的脸。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她简直想把那张漂亮的脸亲烂,再揉碎了吃进肚子里。她绝不会放弃,她的字典里没这两个字。
一进屋见餐桌边上两个帅气房客在说话,她心情稍稍好转。晃悠着走到厨房,指着饭盒里的几只金黄焦脆的鸡翅,“哎,有我的嘛。” 拿出一只就不顾形象地啃起来。
边吃着鸡翅,她这才想起自己作为学生的本分,“X大的作业太多了,你们谁认识枪手,就是帮人写作业的那种?”
郗程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脑子里嗡嗡的,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你俩聊吧,我先回房了。” 躺上床还想挣扎着看会书,可胳膊伸出去还没够到床头柜上的书,就软塌塌垂到床边。人已经着了。
快到期中考试,就算是最不想学的学生也会稍稍收敛一下,就连李若霖每天出门浪的时间也短了很多。
郗程依旧雷打不动地去福满楼打工,再忙再累也没请过一天假。被移民局遣送回去的阿生回来了,分担了后厨的一些脏活重活,郗程觉得日子好过一些。切菜的时候他接连划破了几次手指,所幸伤口都不算深,贴个创口贴就继续干活。胖婶开玩笑说,她在厨房切了手指从没发过炎,准是有哪路神仙保佑着。郗程却想,大概是因为厨房里油盐酱醋多,多少能杀杀菌吧。
阿珠对郗程格外照顾,客人多的时候会让他去上菜,这样能赚点小费。可餐馆里分工明确,郗程说到底是个后厨帮工,做得多了会有人不乐意,阿珠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郗程第一次端盘子服务的那对白人夫妇格外和善。一顿饭五十多刀,他们愣是给了二十刀小费。阿珠收了钱,直接把小费塞给郗程,让他自己留着。店里服务生的小费都是统一放进收银台边的大罐子里,晚上再平分。郗程这个后厨小工本来没资格分小费,阿珠这份心意让他很是感激。
这对老夫妇每周都要过来一两次,每次都要求Cheng来为他们服务,这算是郗程忙碌生活中暖心的点滴。
郗程已经整个人过成了陀螺,嗖嗖地转,停不下来。
周五会计考完,期中考试总算画上句号。郗程这才想起好几天没查私人邮箱,点开一看,林江几天前就发消息约他Skype。
“程儿,怎么样?MBA够呛吧?” 林江关切地问,他性格外向,平时吃吃喝喝的朋友也不少,但真正看重的还只有郗程这一个朋友。
“还行,累是累点,扛得住。” 郗程故作轻松,没提自己在餐馆打工的事。
“程儿...... ” 林江欲言又止,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他在运气,“这事儿吧......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
他媳妇张萍有天晚上跟闺蜜去吃饭,吃完饭两人在饭馆门前聊了会天。正打算告别,张萍就见邹婷从街对面一个像是酒店的地方出来。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可那个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前的灯光雪亮,她看得真切。她正想跟闺蜜说那是我朋友我去打个招呼,可一看到后面出来的那个人,她忙捂住嘴。
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从那酒店里出来,和邹婷在大门前接了个吻,之后两人随意聊着天。这男人明显不是郗程,张萍紧张地下意识就往她闺蜜身后躲了躲,就好像做亏心事的是她自己。
不一会儿,服务生把车开过来,邹婷和那男人上车走了。
张萍的心怦怦直跳,感觉自己撞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闺蜜在一旁嘀咕:“你这朋友挺有钱吧?对面那可是个顶级会所,能到里边消费的,身家没有一个亿也得几千万,年费据说是天价。” 张萍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匆匆跟闺蜜告辞就回去告诉了林江。
“什么事你就说吧,跟我还磨磨唧唧干什么。” 郗程本能就觉得没好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程儿,我说出来你可别火大。反正一句话,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懂不?”
“你到底想说什么?”
“行,我说了。你们家邹婷...... 可能有人了。张萍亲眼看见的,基本错不了。” 林江说完,紧张地盯着屏幕。
郗程脑子里轰的一声,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哦。”
“张萍那天在一个会所前面看到邹婷和一个男的......”
“大江。”郗程猛地打断,“别说了。”
“好,不说了。” 林江叹了口气,“程儿,你得替自己想想。你们俩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儿,赶紧跟她聊聊。”
“我知道了。”
“要不...... 要不你在那边也找一个?”
“滚蛋!”
“啪嗒!”
一只碗滑进水池,撞在边沿上,幸而没碎。郗程捞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
阿珠经过他身边好几次,觉得郗程今天很反常,他就一直那样低着头洗碗,似乎从中午开始就没离开过水池边,也没有说过话。可今天客人特别多,她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总也找不着机会跟他讲话。
阿珠来自福建农村,十八岁跟她丈夫结了婚,他们那时候也没有领结婚证的说法,请客办个酒就算是正式夫妻了。婚后不久他丈夫生病死了,给她留下了个遗腹子,孩子已经八岁了,跟着她父母在老家过。
后来她跟着蛇头用假身份辗转从东南亚到了美国,又从美国步行进入加拿大温哥华,随后来到多伦多。之后她申请了难民,并幸运拿到了身份,当时同她一起来的两百多个偷渡客里,像她这样顺利拿到身份的只有三四个。
最初到福满楼的时候她也是在后厨做着最低等的工作,可她长得漂亮人又机灵,这些年慢慢就干到了领班的位置。她打算再攒点钱,等买了房就申请亲属团聚,把她父母和儿子接过来。
郗程说话温文尔雅、颇有书卷气,让阿珠很是心动,这段时间对他总是尽可能地照顾。
门帘掀开了,模样秀气的女服务生秀秀快嘴说,“阿珠姐,老夫妇又来了!” 门帘掀开处露出大堂一角,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阿珠往外一瞟,是郗程经常服务的那对白人夫妇,忙几步走到水池边,“阿程,你的客人来了。”
郗程这才抬起了头,眼睛红肿,鼻尖也有点红,眼底泛着些血丝,一脸疲惫。
“好。” 郗程将手冲洗干净,解了围裙就要往外走。
“你等一下。” 阿珠一把拉住郗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粉饼,在郗程眼睛下边和鼻头按了几下,又掏出来一把小梳子,飞快在郗程头发上梳了几下,整理了他的衬衫领子,这才说,“行了,你去吧。”
郗程有刹那的晃神,阿珠的这动作有点亲密,带点久违的熟悉感。曾几何时他早上出门去上班的时候邹婷也会这样帮他打理一下,但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对她点点头,嘴角费力扯出一个浅笑,掀开帘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