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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坠落到秋色里 准备好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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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可邹婷只是僵坐在硬邦邦的塑料长椅上,仿佛整个人已被抽空--- 听不见,也看不清。
“你怀孕了,而且你子宫内膜过薄,如果不慎流产的话可能以后再也怀不上了...... ”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医生的这几句话,像卡在齿轮里的一粒石子,怎么也甩不出去。手里紧紧攥着的检查单已变得皱巴巴,那上面清楚地写着,“孕十周,建议B超检查。”
她只顾一次次赴那见不得光的约,完全忘了自己已经快三个月没来月事了。
低头看看尚且平坦的小腹,她不禁想起那年刚刚得知有了点点时,她和郗程欣喜若狂的样子。可是现在...... 这个可怜的孩子啊,你来了,可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真心欢迎你的呢?
她离婚已经整整八个月了,可傅景明到现在也没能把婚离掉,每次问起来都是支支吾吾、闪烁其词。之前他还会耐着性子哄她,可最近几次,她能明显看出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她绝不能让她身边的那些人知道,她只是个可耻的小三,她更不能让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贴上私生子的标签。如果别人知道她的一切都只是她做小三换来的,那么她现在有多光鲜亮丽,在别人眼里她就有多下贱。
还有她日思夜想的点点啊,她多想尽快把她接到身边。可只有跟傅景明结婚之后,她才能慢慢说服他把点点接来一起住。
这个孩子的出现,要把一切都搞砸了。
朱丽菊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她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那天,傅景明拨通了她的电话,随意问了问她和孩子们的情况。就在她以为他们马上就要结束通话的时候,他突然说,“丽菊,我们离婚吧。”
她的脑子里顿时像塞进了一大群蜜蜂似的,嗡嗡地响成一片。她已经听不清傅景明在说什么了,只捕捉到几个词“一笔钱” “保证孩子们的生活”,那些词飘飘忽忽的,落不到实处。
放下电话,朱丽菊茫然地跌坐在床上,先是发了一个小时的呆,然后才嚎啕大哭起来。她的父母惊慌失措地拍她的门,拍得咚咚响,可她只是哭着说别管她。
她爱傅景明,他就是她的神,她的天。她曾经是那么的自豪,因为她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他,她的情窦初开、她的初吻、她的初夜。
她认识傅景明的时候刚刚二十一岁,他二十七岁。她没有考上大学,只读了个护校,毕业后便进了医院做护士。傅景明是刚分到他爸车间的研究生。
那时候她没事就喜欢到她爸工作的那个服装厂。那里食堂的饭特别好吃,赶上饭点了她就去打饭,然后端去跟她爸一起吃。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她照例蹦蹦跳跳着跑去找她爸。她梳着两个麻花辫,虽说样貌不是太好看,但也是青春年少的样子。
一进门,她见到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人正在擦玻璃,他上身只穿了件跨栏背心,腿上穿一条很肥的劳动布的裤子。他的双臂修长有力,双肩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得像画上的人。
多少年以后,她还记得他当时对着她笑的样子。他回过头来,窗外细碎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她当时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他们倾全家之力帮傅景明盘下了那个老服装厂的时候,傅景明跟她结了婚。他们一家搬到了厂子里的办公室,一住就是三年。
那三年是窘迫的三年,但也是她朱丽菊最幸福的三年。他们刚结婚那会,傅景明和她都是初尝人事,每晚他都会搂着她无度地索取,之后他会将他汗湿的额头抵在她颈窝处,说“丽菊,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你相信我”。
之后傅景明履行了承诺,他们搬出了那个逼仄的服装厂办公室,住进了自己的房子。后来,他们的钱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大。
这么多年以来,朱丽菊安心地当她的傅太太,在他为她编制的保护壳里逐渐丧失了危机感。她护校毕业后没有再读过书,大学文凭还是花钱买来的。她不会打扮自己、不学习、不健身也没有任何兴趣爱好,她已经变成了多么无趣的一个女人却不自知。她后来读MBA还是傅景明的提议,说希望她可以在学校里交一些朋友。
傅景明给她打造了一座瑰丽的云梯,梯子越搭越高,让她觉得自己好似碰触到了天堂。可下一秒,他却残忍地将梯子拿掉了,将狼狈不堪的她重重地抛入现实。
第二天早上,朱丽菊打开了房门,看到了她父母憔悴不堪的脸。她吃了早饭背着书包就去了学校,书包里只有三个日记本--- 她二十一岁以来写过的三大本日记,这里有她跟傅景明这些年所有的点点滴滴。
上课的时候,她看到会计课老师的嘴在不停地一张一合,她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眼前总是浮现出傅景明的脸,他显得那样生气,跟她一遍遍地说“我们离婚吧”。
课间的时候,朱丽菊背着她那装着三个日记本的书包走了出去。她走到五楼的开放阳台边,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阳台外是一片火红的枫树林,她像一个残破的、断了线的风筝坠入到秋色里。在她下坠的瞬间,她甚至听到了几声尖利的惊呼声。
邹婷在医院休息室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大门外已经是华灯初上,行人在匆匆地低着头往家赶,没人注意到玻璃门里边那个快要垮掉的女人。
终于,她掏出手机,给傅景明拨了出去。
“景明,” 她刚唤了一句,就听到傅景明喑哑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小婷,我已经在上海了...... 一会我要飞韩国首尔,然后去多伦多。”
“什么?!那边出了什么事?” 莫名地,她的心狂跳起来。傅景明显得很反常,她像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不安和恐惧。
“小婷,我不跟你说了,马上登机了...... 多伦多那边出了点事,我要去处理一下。” 顿一下,他说,“我们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不等她说什么,傅景明那边已经挂了电话。邹婷闭了闭眼,不管她怎样努力,他家里那个永远都比她重要。而她只是一个--- 可怜的小三。
晚上十点,郗程在最后一遍检查数据库,所有的搜集、录入和整理工作已经完成,明天他们就要开始数据运行工作了。
他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抬头看向沈蓝昇,“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了,你来看一下。”
话音刚落,郗程突然觉得右下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猛地拧了一下,他倒抽一口凉气,右手死死地抵住痛点,整个人缓缓顺着桌腿滑落到地面。
“郗程!你怎么了?!郗程!!” 沈蓝昇一把托住他的腰,只见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郗程的额头上冒了出来,很快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他的脸在几秒之内褪去了所有血色,紧接着便开始一下一下干呕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空响。
沈蓝昇一把将郗程打横抱起,大踏步往外走。等把郗程放到后车座上时,他整个人已经蜷得像一只虾米,领口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锁骨上。
李若霖正无所事事地坐在麦卡锡医院急诊室的等待室里,她不过是稍有些头疼脑热,就跑来了医院。她正无聊地捧着手机刷脸书,忽然听见有人大踏步进来,嘴里不断说着,“让一下,请让一下!” 她抬头一看,立刻惊得张大了嘴:进来的是沈蓝昇,怀里打横抱着一个人,那个人--- 竟然是郗程!
沈蓝昇步子很大,几步就走到分诊台边。护士推来一个轮椅,郗程被放到椅子上时,整个人蜷缩着,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沈蓝昇快速地跟分诊台的护士说了几句,然后单膝跪地,一手扶着轮椅扶手,一手按着郗程的肩,低头问了他几个问题。从李若霖的角度看不真切,但她诡异地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太过亲密。
她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借位很巧,看起来沈蓝昇就像正趴下去亲吻那个人似的。
很快,护士过来把郗程往走廊深处推去,沈蓝昇大步跟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郗程的脸。
李若霖放下手机,眼神慢慢由疑惑变得冰冷。
郗程睁开眼,被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晃得皱了下眉。偏过头,沈蓝昇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脸关切,像是一直在等他醒来。
“蓝昇,我怎么了?”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退,他的声音轻飘飘的,神情也有些恍惚。
“急性阑尾炎,手术已经做完了。” 沈蓝昇端过水,小心地喂他喝了一口,又伸手把枕头整理了一下--- 不高不低,刚好让脖颈放松。做完这一切,他又低头细细看了他几秒,这才放心地把床头灯关掉。
黑暗中,他感到沈蓝昇的手一直在他肩头,轻轻地、稳稳地,像是在跟他说:我在这儿。
夜里,郗程迷迷糊糊醒过几次,总能看到沈蓝昇靠在椅子上的侧影,那轮廓被窗外漏进来的微光勾勒得模模糊糊,像一幅炭笔画。
清晨,郗程睁开眼时,沈蓝昇没在床边。他刚撑着身子坐起来,门便开了,沈蓝昇大步走了进来,脸上罕见地没有笑容,
“我们稍等一会再走,我的学生Amy住院了,我去看她一下。”
“我们班的Amy吗?她怎么了?”
“自杀...... 抢救过来了。”
郗程瞳孔一缩,“什么?!”
“他先生要离婚,她就从管理楼五层...... ”
郗程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怎么也想不到,Amy会用这么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平时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喜欢八卦的小女人罢了。
刚想从床边站起来,沈蓝昇按住了他的肩,“你刚动完刀,别动,还是我去吧。”
Amy的脸苍白得像一张褪了色的纸。她歪斜地靠在枕头上,眼睛定定望向窗外,视线落在某个虚无的远处。她的两条腿被厚厚的纱布一层层缠了起来,此时像两截沉重的烂木头,直挺挺摆在她面前。
从五楼上跳下去本来是活不成的。可她掉下去的时候,下面正好有一颗桑树,她先是被桑树的枝桠挡了一下,之后又落进了地上那堆厚厚的枯叶上。时值深秋,枫树和桑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园丁用耙子拢在一起,在桑树下积成了一堆--- 万幸,他们还没来得及把叶子装进大大的纸袋里运走。
沈蓝昇轻轻敲了下门。
门后传来几下脚步声,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沈蓝昇的视线。面前的男人面容憔悴,眼下两团青黑,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也没有刮。
那人看了眼沈蓝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看丽菊的吧,您请进。我...... 出去抽根烟。”
傅景明说着就走出去了。他其实不怎么抽烟,偶尔陪着客户才点上几根,但没有瘾。他只是急于出去透几口气,这屋里沉闷、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已经让他无法再多忍受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