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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密排库 “你就是古 ...

  •   博洛尼亚的深秋来得又急又重。连日的阴雨让古老建筑的石缝里都沁出寒意。赵椋已经10多个小时没有离开图书馆的密排库区域了。
      密排库是古籍区真正的腹地,移动式高大金属书架紧密排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需要摇动沉重的手轮才能让书架沿着轨道缓缓滑开,露出检索的文献。这里恒温恒湿,灯光是惨白的冷光,空气里只有纸张、油墨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味。
      赵椋在这里,是为了波奇教授急需的一份关于弥赛亚问题的手稿孤本批注。工作本身繁重,但对她而言,知识的拆解与吸收如同呼吸般自然。问题出在她的身体。她忘了吃饭,咖啡因摄入过量,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胃部钝痛,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尖锐。
      她靠着冰冷的金属书架,试图深呼吸,却只吸入了更多灰尘。手稿上的字开始扭曲、游动。她想,再坚持一下,把最后三页对比完……然后,黑暗无声地吞没了她。她像一片真正的黑色羽毛,滑落在两架密排书架的狭窄缝隙里,了无生息。

      张昼推着小推车经过密排库入口时,还哼着歌,正要把今天还书箱里收到的书一本本放回原位。工作第三年,她熟悉这里的每道裂缝、每阵穿堂风。
      “早上坏,阿波罗。”她经过窗台时,对着一尊断了鼻子的希腊神像复制品打招呼。
      神像似乎告诉了她什么。张昼的脚步顿了顿。她并没有“听”到什么明确的求救,但空气中流动的某种信息——也许是过于死寂的凝滞,也许是某种被她观察过的、属于“乌鸦”的冰冷气息正在微弱下去——让她心头一动。她放下推车,数着密排库书架的手轮,开始缓慢地、一格格看去。
      一排半开的沉重金属书架嘎吱作响,随着张昼手轮的摇动向一侧滑开。冷白灯光照亮了原本被遮蔽的狭长空间,以及蜷缩在轨道边缘、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那个身影。
      张昼倒吸一口凉气。
      “赵椋?”
      没有回应。她快步上前蹲下,指尖触到对方的手腕,冰凉得吓人,脉搏细弱急促。女孩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青,额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胃部痉挛加低血糖晕厥,而且看样子已经晕了有一会儿了。
      “真是……”张昼低声自语,语气里混合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典型知识分子式自毁组合。”
      她没有迟疑,将赵椋的手臂环过自己肩头,费力地将这个虽然瘦削但此刻完全瘫软的身体半抱半拖地弄出了密排库的狭窄通道。这并不轻松,赵椋无知无觉,黑色长裙拖曳在地。张昼喘着气,把她暂时安置在古籍修复室外间的旧沙发上,然后锁好密排库的门,快速跑去街角还开着的咖啡馆。

      热牛奶的甜香和新鲜面包的麦香气慢慢钻入混沌的意识。
      赵椋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修复室暖黄色的灯光,不是密排库那种刺眼的冷白。然后是盖在身上的、带着淡淡皂角香和阳光味道的薄毯。胃的绞痛已经坍缩为一个点的刺痛,但头晕还在。
      她撑起身,发现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块裹着纸袋的、看起来松软的面包。张昼坐在对面一张高脚凳上,正在用一把小镊子慢条斯理地从一本虫蛀的古籍里夹出细碎的蛀屑,仿佛只是在进行最日常的工作。
      赵椋没有道谢,甚至没有看张昼。她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拿起面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然后是热牛奶,小口啜饮。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孩子般的、自闭式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食物和她自己,完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个刚刚把她从可能被书架夹坏的险境中拖出来的人。
      张昼放下镊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落在赵椋身上。女孩依旧穿着那身和传言中一样的黑色毛线长裙,此刻裙摆有些狼狈,沾了灰尘。
      “喂,我说,”张昼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从容,甚至有点闲聊的意味,“你就是古典学系那只小乌鸦是吧?波奇教授得意门生,据说是本科直博的学术新星?上周提交了一个申请要复印《赫尔墨斯秘文集》残篇抄本的1502年威尼斯印本,我给你印的。被你嫌第三章的注释印得太靠下看不清楚,退货了。”
      赵椋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又继续,眼都没抬。
      “我好歹刚刚救了你。”张昼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单纯陈述,“你晕在那么靠里的地方,没有一点声音。密排库的书架这么沉,万一有人来,滑动书架轨道,没看见你,把你生生夹坏——”她顿了顿,看着赵椋毫无反应的脸,“古典系多大损失……你那导师不得哭死了?”
      赵椋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全程,她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仿佛张昼的话语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张昼的视线滑过她身上的黑裙子,忽然转换了话题:“你的黑裙子很漂亮。”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欣赏,“是你自己编织的?原来你也臭美,只是不喜欢别人做好的现成东西罢了。”
      这一次,赵椋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极快地抬起眼皮,瞥了张昼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感激,也没什么怒气,只有一种清晰的、近乎直白的疑惑和被打扰的不耐:你是谁?你好吵。
      然后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就往门口走。步伐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背影挺直,仿佛刚才晕倒昏迷的人不是她。她还有波奇教授那个学术会议的小组讨论要主持,时间快到了。
      张昼看着她的背影,挑了挑眉:“喂!这就走了?” 回答她的,是修复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张昼坐在原地,看着空了的杯子和剩下的半块面包,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

      一周后,学校后勤部门发布了一则通知:为了优化住宿资源,在校职工双人间未住满的,将酌情安排部分需住宿的直博生合住。
      赵椋收到新宿舍钥匙和门牌号时,注意力还在她的弥赛亚问题上。她没太在意,直到深夜抱着厚厚的资料,用新钥匙打开那间位于教职工宿舍楼安静角落的双人间门。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落地灯光。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但整洁,有活人气。几盆绿植在窗台上长得正好。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共用书桌上。
      那里除了几本摊开的工具书,还端坐着两只毛茸茸的猫头鹰玩偶。一只有着圆圆的大眼睛,另一只似乎在打瞌睡,造型憨态可掬,与这间屋子、甚至与这所古老大学的气质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赵椋僵在门口。
      这时,里侧一间卧室的门开了。张昼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看到赵椋,脸上露出一个毫不意外的、开朗的笑容。
      “哦,新室友到了?欢迎。”她语气自然得像早就知道。
      赵椋的目光从猫头鹰玩偶移到张昼脸上,又移回玩偶。她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苍白小脸上,嘴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清晰地撇了撇。
      “啧。”
      一声轻不可闻,却又足够在安静房间里被捕捉到的气音。
      张昼眼睛弯了起来,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哦,”她慢悠悠地说,擦头发的动作没停,“听到乌鸦叫了。”
      她偏了偏头,做出倾听的样子。
      “原来乌鸦是这样叫的。我还以为乌鸦叫是:‘嘎——嘎——’,”她故意拖长声音模仿,“原来是:‘啧——’,有趣。”
      赵椋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她收回了落在猫头鹰玩偶上的视线,也彻底无视了张昼带着笑意的调侃,径直转身,推开属于她的那间卧室门,走了进去。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张昼和那两只猫头鹰玩偶,连同她所有未说出口的思绪,一起关在了外面。
      门内,赵椋背靠着门板,在只有她一个人的黑暗里,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周前那杯热牛奶过于甜腻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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