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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提示音 “公共区域 ...

  •   清晨,阳光还未完全穿透博洛尼亚老城区的雾气,一声短促、尖锐、混着女孩儿气的惊叫划破了宿舍客厅的宁静。
      张昼正往吐司上抹果酱,闻声手一顿,果酱刀差点脱手。她放下东西,循声走进与卧室相连的小小公用厨房。
      只见赵椋僵立在冰箱旁,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睡裙,长发微乱,平日里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白了,细长的眉毛拧紧,漆黑的瞳孔紧缩,死死盯着料理台下方靠近墙角的位置。
      那里,一只圆滚滚、毛色黄白的仓鼠正抱着半粒掉落的燕麦,小爪子飞快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囊囊的,黑豆似的小眼睛无辜地眨巴着。听见动静,它似乎顿了顿,但美食当前,又继续埋头苦干。
      赵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手指抠紧了睡裙的边缘。
      张昼看着这情景,又看看赵椋那副又惊又怒、强自镇定却泄露出一丝……近似孩子气害怕的模样,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意外。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熟练地伸出手指。
      仓鼠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犹豫了一下,放下燕麦,小心翼翼地用小鼻子碰了碰张昼的指尖,然后顺从地爬上了她的掌心。张昼将它托起来。
      “仓鼠而已,别害怕。”张昼站起身,将掌心里热乎乎、软绵绵的一团往赵椋那边送了送,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位老朋友,“它叫松饼。我之前自己住,还挺感谢它陪着我的。”
      她看着赵椋那张紧绷的小脸,补充道,带着点诱惑:“摸摸?热腾腾,软乎乎。”
      赵椋的视线从仓鼠身上移到张昼带笑的眼睛,又飞快地落回那个被称为“松饼”的毛团。她的嘴唇抿得更紧,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被压抑下去的抽气。然后,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张昼(以及她掌心的仓鼠)的距离。
      “公共区域,”她的声音有点干涩,但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看到鼠,打死。”
      说完,她像是多待一秒都会崩溃一样,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张昼站在原地,托着懵懂的松饼,听着那声响亮的关门声,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她低声对仓鼠说,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

      图书馆周末闭馆早。午后,宿舍里弥漫着一种无所事事的安静。窗外的秋光慵懒,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椋已经换回了常穿的黑色毛衣和长裤,罕见地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蜷在客厅属于她的那张单人沙发椅里。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团黑色的毛线,手指灵活地穿梭,一根长长的棒针在她指间规律地动作着,正在编织什么看不清具体形态的东西。她的动作很快,几乎带着一种发泄般的专注,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无聊。
      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焦躁。没有新的“知识谜题”需要拆解,没有需要紧急破解的系统,没有波奇教授催命符一样的文献任务,最重要的是——没有新的“兼职”邮件进来。她的账户余额需要补充,而获取金钱最直接高效(对她而言)的方式,就是那些隐藏在正常学业之下的、报酬丰厚的“考试”或“项目”。
      她需要“工作”。就像此刻她手中编织的黑色织物一样,日子需要不断有新的线头加入,才能继续延伸。
      客厅另一头,开放式小厨房里飘出温暖的食物香气。张昼系着一条印有猫头鹰图案的围裙,正不紧不慢地处理食材。她在炖一锅汤,不时用勺子尝一下味道,神情专注而放松,嘴里还哼着那首不成调的小曲。两只猫头鹰玩偶并排坐在厨房吧台一角,仿佛在监工。
      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在同一个空间里无声流淌。
      突然——
      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打破了寂静。不是电脑自带的默认音效,是赵椋选的,短促又响亮,让人隐隐兴奋的旋律。
      赵椋编织的动作猛地停住,棒针悬在半空。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绿眸瞬间亮起,那里面刚才的无聊和焦躁被一种锐利的、属于猎食者般的期待取代。
      来了!
      她放下毛线和棒针,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几步就冲到了自己屋内的笔记本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触摸板,唤醒屏幕,点开那个隐藏在层层嵌套文件夹深处的加密邮箱客户端。
      收件箱:(0)
      最新邮件:无。
      期待的光芒迅速熄灭,变成一丝疑惑和更深的烦躁。赵椋盯着空荡荡的收件箱,眉头皱起。刚才那声提示音……她绝不会听错,那是她专门为那个接收“特殊兼职”的邮箱设置的独有音效。
      可是,为什么她的邮箱是空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并不是她的笔记本电脑,而是……
      屋外,张昼正背对着她,在料理台前切着什么东西,手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刚刚暗下去。那个独特的“叮咚”声,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这充满食物香气的空气里。
      赵椋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荒谬又合乎逻辑的念头悄然滑入她的脑海。明白了。
      那个提示音,是对面的张昼放在茶几上的电脑发出的。鬼使神差地——她们都把提示音音效选择狠狠划到底,然后选择了几l一模一样的特殊提示音。
      她不知道的是,张昼那个设置了同样独特提示音的邮箱,也从不接收寻常的学术通讯或生活账单。那是一个同样隐蔽、同样承载着“工作”的通道,专门接收另一种性质的“兼职”——来自那些愿意支付高昂费用,以求与彼岸某个特定灵魂进行最后一次对话的委托。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椋慢慢坐回沙发椅,重新拿起了那团黑色毛线和棒针。她的手指再次开始动作,编织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用力,针尖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的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缺乏表情的平静,但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幽深了许多,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然沉淀、翻涌。
      她不再看张昼,也不再看向任何地方,只是专注于手中的黑色织物。
      张昼切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哼着的小曲也没有变调。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自语了一句,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哦?被听见了啊。”
      汤锅里的热气持续蒸腾,氤氲了厨房一角的玻璃窗。窗台上,绿植的叶片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颤动。
      寂静重新笼罩了客厅,只有织针规律的“咔哒”声,汤锅细微的“咕嘟”声,以及那两声一模一样的、此刻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秘密的“叮咚”,在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余音袅袅。

      赵椋盯着张昼的背影,那悠闲哼歌的姿态,与刚才那声和自己“兼职”邮箱如出一辙的提示音,形成一种刺眼又微妙的冲突。她胸口那股被仓鼠惊吓后又落空期待的憋闷感,混合着一种被无意间“撞破”秘密边缘的恼火,终于冲破了她惯常的沉默。
      “喂!”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气哼哼的调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只是这只猫的毛发是漆黑的,“为什么和我的提示音一样?”
      张昼切菜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流畅地继续。她没有立刻回头,直到把最后一片胡萝卜妥帖地码进盘子,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缘,手里还拿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厨刀。她的表情无辜极了,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浅褐色的眼睛在厨房暖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我怎么知道我的和你的一样啊,拜托!”她拖长了语调,肩膀微微耸了耸,仿佛赵椋问了个极其无厘头的问题,“也许我们品味一样呗——”她顿了顿,目光在赵椋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写着“我不信”的脸上扫过,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在提示音这方面。”
      这个回答近乎耍赖,却又让人无法反驳。赵椋抿紧了嘴唇,一时语塞,只能瞪着她。那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像一种孩子气的较劲。
      张昼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她转身,动作麻利地将炖得恰到好处的蔬菜汤盛进两个干净的陶碗里,又摆好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片。食物的香气瞬间变得更加浓郁、具体,暖融融地填满了小小的公共区域。
      “要吃吗?”她端起一碗汤,走到客厅的小餐桌旁放下,又对仍蜷在沙发椅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赵椋发出邀请。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关于提示音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很好吃的,而且健康哦。胃里暖和和才有力气做事哦。”
      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看向赵椋,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吸引和一点挑逗般的关心:
      “你不做饭的吗,小乌鸦?”她歪了歪头,“你只靠咖啡和干巴面包活着吗?怪不得——”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笑意加深,“怪不得能在书架底下捡到昏死版的小乌鸦哦。”
      “昏死版”三个字被她念得轻飘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赵椋试图维持的冷漠外壳。赵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不知是恼还是愧。她猛地从沙发椅里站起来,动作有点大,膝盖上的黑色毛线团滚落在地,她也顾不上去捡。
      她大步走到餐桌边,却不是坐下,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英勇就义般的表情,迅速端起另一碗汤,又捏起一片面包,然后转身就要回自己房间。
      “喂,坐下吃啊,汤洒了可不好清理。”张昼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
      赵椋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张昼,僵硬了几秒,最终还是极其不情愿地、以一种仿佛凳子上有钉子的姿态,在餐桌另一端坐了下来。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吃着面包,速度很快,但动作依然带着那种独特的、自闭般的专注,完全屏蔽了对面张昼的存在。
      汤的味道……确实很好。蔬菜的清甜混合着恰到好处的香料暖意,从喉咙一路熨帖到空荡荡的胃袋。面包外脆内软,麦香十足。身体诚实地感到舒适,这让她更加别扭。
      她很快解决掉了食物,一言不发地起身,把空碗和盘子端到厨房水槽——这大概是此刻她能表达的、最极限的“配合”了。然后,她再次迅速撤退,闪身进了自己卧室,门又一次在张昼面前轻轻关拢。
      张昼这才不紧不慢地吃完自己那份,收拾好餐具。厨房恢复整洁后,她擦了擦手,走到窗边那把赵椋常坐的沙发椅旁,弯腰捡起地上那团黑色的毛线,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端端正正放在椅子中央。
      然后,她回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拿起手机,指纹解锁,点开了那个刚刚发出过独特提示音的加密邮箱。
      最新的未读邮件来自一个没有昵称、只有一串乱码的地址。内容简洁,却带着催促的意味:

      「关于上周洽谈的关于家族遗嘱确认的委托,不知您考虑得如何?时间较为紧迫,酬劳可按您上次提出的基础上浮15%。盼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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