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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腹区荒野 “我看你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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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的神秘主义体系里有种说法,人有三个中心,理智中心,情感中心,和本能-运动中心。并按照人对这三个中心的不同倾向,可以将人分成“脑区为主”、“心区为主”和“腹区为主”。
那只乌鸦的脑区是显然的语言中枢变异,心区是没有人知道的漆黑却闪光的秘密。腹区,是废墟和荒野。
所以她生病总是和肚子疼有关。
上一次是巧克力囊肿,她只当是痛经,痛得山呼海啸,像石头沿着内在的纹理裂开,她坐在学术评议会上,手里摩挲着键盘膜,把每一个键都狠狠地扣下来,不够,又把碎的不成样子的键盘膜扔了,指甲伸进键帽里撬,键帽崩飞的声音很轻,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两下,找不着了。指甲从很深的地方断了,两只手都在流血,她往衣服上擦,衣服照例是黑的,谁也看不出来。疼痛神奇地真的止住了,等会议结束,她忘了这回事,站在电梯里跟人说话,直到旁边的人惊呼,她看了一眼手,倒是手上的血还在流。她想了想,转身去了医院。
医生说囊肿不小,要手术。
她说,那就手术吧。
上上次是阑尾炎,慢性的。医生说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要熬夜,不要吃刺激的,不要劳累过度,注意休息,别做让身体发炎的事,就不用做手术。
赵椋看着那张医嘱单,目光在“不要熬夜”那一行停了一秒。
然后她说:“啧。麻烦。切掉算了。”
又是自己去做的手术。周四去了,周一出现在图书馆,脸色白了一点,但神情如常。波奇教授问她怎么了,她说阑尾炎切掉了。
波奇教授愣了一秒,然后点点头,走了。
张昼是帮赵椋换病号服的时候看见的。
那天晚上太混乱,却也太安静了。为了争取时间,赵椋那件黑色上衣被连撕带剪地弄碎了,等从急诊室出来,赵椋被被子盖住,护士拿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说帮她穿一下。
张昼机械去解病号服的扣子,准备好了,然后机械地掀开被子,然后她看见了。
下腹右侧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大约两三厘米长,颜色已经淡了,像一只白色的小虫趴在那里。阑尾手术的位置。
再往中间一点,靠近小腹的地方,还有一道——更短一点,但更清晰,像刚刚褪去红肿不久。囊肿手术的痕迹。
两只小虫。
一左一右,趴在她扁扁的、苍白的、凹陷的腹部。没有脂肪,没有肌肉,只是一层皮覆盖着那些必须存在的器官——那些器官,大概也和她一样,蔫蔫的、灰暗的,不断地背叛着她。
那里看起来毫无生气,以至于张昼不由得猛地抬起头,转向她沉静的毫无知觉的脸,紧紧地盯着,她的脸也苍白,但好歹还能看出一点温度在。不至于像腹部那样冰冷,不至于太像一具尸体。
张昼不知道自己是忍不住摸了摸那两只小虫般的疤痕,还是换衣服的时候碰到了。
反正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医生说“手术开始”的声音。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护士开始报那些体征数据。
最重要的是她听见了——没有声音。那两道疤痕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宣泄。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像风穿过废弃的房子,迅疾的鸟掠过枯草覆盖的荒原。
——赵椋对此没有话说。
——对于伤口她无话可说。
张昼一点也不惊讶。
触碰,会让伤疤说话。对张昼来说,伤疤也是一个小小的亡者,是身体上带着的已死的部分。她听见过更大的。有人因此让她去做刑侦,说这项技能非常有用。她摸过更深的伤疤——刀伤,枪伤,那些最终召唤了死亡的伤口。她摸了一下,耳朵里传来尖锐的哭喊,是那种迫不及待的呼告与倾泻。别人说她应该做,收多少钱都行,有人等着这些真相。她抽开手,走了。如果她想,她可以听见这个世界上最多的苦难,一切伤口都将向她敞开,她是那个伤痛构成的世界中,如此安静而诡异的臣民。
她把手收回去了。她摇了摇头。听到什么没有?别人问,那一下你听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她想,那一瞬间她只希望自己聋了。
“听到了。”她回答,“但我不再做了。”
她想起那个改行研究墓葬的学者,知道他现在开始写书,进入大学体系,在离博洛尼亚不远的城市找到教职,这很好。在那次刑侦现场她见过那张沉默的中国面孔,知道他的名字念做Wang Jiang。她知道他后来也没有再做这样的行当。她见过他,以见过他的书的形式,而她迅捷准确地在立起来的崭新书边上盖上浓郁的章。入库。
他们就这样在白昼相见。
那只乌鸦在两道伤疤里什么也没说。
这一次是十二指肠溃疡引发的消化道出血。医生说溃疡病寒冷季节本就容易犯,何况赵椋之前还不治疗。
张昼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那只裹在白色被子里的小乌鸦。她睡着了,脸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颜色,只有睫毛还是黑的,又长又密,像两片小羽毛,盖住那双平时冷冷瞥人的眼睛。输液管从她手背延伸上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流进她苍白的血管。
还有两只小虫睡在她的腹部,被蓝白条纹的布料盖住了。
张昼想起那天下午善本区的自习室,赵椋只露出一小块毛乎乎的黑色头顶。那个黑色半圆偶尔往下沉一点——大概是趴在桌子上了。趴一会儿,又起来了。像涨潮退潮的小岛,一沉一浮,蔫蔫的。
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疼了吗?
赵椋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光线——惨白的,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刺得眼皮疼。
然后是鼻腔里一种令人厌恶的橡胶或者塑料味。
“管子......”她盯着,两只眼珠都努力地转到自己鼻梁下面,朝那个视线中白乎乎糊成一片的东西表示辨识、确认和嫌弃。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涩。
她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
“啧。”
张昼一直紧绷的神经,被这个熟悉的“啧”猛地戳了一下。
她没说话。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看着赵椋,只是现在的沉默有点像怒目而视。后者似乎想挣扎着从被子里抬起手,但是立刻被身体的虚弱和更多的线限制住了。
“我看你敢扯管子。”
四目相对。赵椋:......
这家伙眨了眨眼,看看张昼,又看看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放弃了移动,只是小嘴又撇下去了一点,别开了视线,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无辜状。
张昼看着她这副样子,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你晕了。在我面前。刚说完一起吃饭,你就软下去了。”
黑色脑袋艰难地试图朝另一边扭过去,意思是:知道了知道了不要鞭尸。
“医生说,”张昼顿了顿,似乎自己也需要准备才能说出后面的词,“消化道溃疡出血。失血不少。再晚一点送,你就不用在这儿嫌弃管子了。”
刚醒来的大脑还不太好用,赵倞又眨了眨眼,认真地思考着这句话,傻乎乎地问:“为什么晚一点送反而不用插管子了?”
张昼懒得理她。压下心里各种翻涌的情绪继续盯着。
赵椋还在坚持不懈地思考。两秒,三秒。明白了。
“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轻快,“是说死掉了。哈哈哈。”
张昼:“......赵椋。你给我解释一下你在笑什么东西。”
语气严肃,像真的在责备。赵椋看了她一眼,脸上那个原本还没完全消失的笑容“倏”地收起来了,像个人顺着下巴尖往被子里缩,透着一种老实了的乖觉。
“......以为你先开始讲笑话的。”
“我没讲笑话。”张昼说。忍住了没骂街。
赵椋没回答。她开始感受自己的身体。眉毛皱起来,似乎想看一眼,但动不了。
“我又被做手术了吗?”她问。
“没有。”
“那为什么我觉得肚子中间那么痛?”赵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在努力定位那个痛感,“中间,一个感觉很深的地方。”
张昼沉默了一下。她想起刚才医生操作的过程——那根长长的内窥镜管子,从嘴里伸进去,经过食道,经过胃,最后到达十二指肠,找到出血点,用止血夹夹住。她站在旁边看着,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自己的手。
她不愿记得也不愿描述那个过程。
“医生给你放了止血夹,”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从你嘴巴里,放到……呃,出血的地方。所以现在可能在痛。”
赵椋似乎“呜”了一声又似乎没有。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软绵绵的:
“为什么又是肚子痛。”
张昼愣了一下,然后差点气笑。
“你问我?”
“我不喜欢肚子痛。”
“废话,”张昼逮住话头,不动声色地问,“但是什么叫又是?”
赵椋也不躲。她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努力跨越眼前的管子光晕,落在张昼脸上:“我之前痛经和阑尾炎也是肚子痛。”
一点没错。张昼心想。
那是真的,在她背朝痛苦转过身去之后,那仍是真的。那些小虫会说话。它们早就告诉过她了。
“你没理解。”赵椋继续说,像是没理会那个“废话”,“我不喜欢软的、空的地方痛。痛像一颗树,往上长,长出我的嘴巴,哗哗哗。”
她顿了顿,似乎在费力地思考,或者只是费力地说话。
“绞杀树根,非洲那种,扭着的,很粗壮,连在一起,你知道吧?”
张昼思考着这个奇怪的比喻。
“肚子就像泥土。养分,榨取出来,吸走,一条一条,很多树根。往上。”
绞杀树。一种热带植物,种子落在宿主树上,生根发芽,长出气根。气根向下延伸,扎进土壤,越长越粗,最后把宿主树整个包裹、绞杀、榨干。宿主树死去腐烂,绞杀树独立成活,树心却是空的——宿主树曾经存在的位置,变成了一个空洞。
好奇怪的比喻,痛变成那有生命的东西,生长着,也榨取着,而她自己软的、空的,疼痛的和内里流着血的腹部只是一片泥土。为什么?
——哗哗哗是什么声音?
是树在生长?是血在流?是生命从她身体里被抽走的声音?
还是她自己变成空壳的声音?
“哗哗哗。”赵椋又轻轻地说。像幼稚的孩子沉迷地玩起自己发明的咒语。
“别再哗哗了。”张昼说。
声音轻缓了一点。不像刚才那样凶了。
赵椋感受到了那个变化。原本一直微眯的眼睛睁大了,在白晃晃的灯光下,那眼睛睁得尤其的大。她不管张昼脸上依旧凝重的部分,不管她眼里那些微妙的东西,嘴角很轻、但很得意地向上弯了一下:
对吧。这才对了。你之前不是一直对我很包容的吗?哼哼。
然后她阖上眼,睡了。
很干脆。不管不顾地合上眼,什么都不再抵抗地轻飘飘地沉下去,就这样虚脱般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