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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小口秘密 顺便!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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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小小便签。
薄荷绿色。很可能也Made in China.
张昼看着一边笼子里乖乖趴着的松饼,那小嘴还在一动一动地,似乎咂摸着什么,豆豆眼眯着,几乎看不出这鼠是睡着还是醒着——咂摸什么呢?做梦还在吃好的?
是我告诉的。
是我让他们来。
她想起那场通灵快要结束时,那个越来越飘忽的声音最后喊出的话:
别告诉他。别告诉他的任何孩子。
1937年的佛罗伦萨,有个德国来的艺术史学者,犹太人,在帮一个家族转移藏品。那个银行家埃米利奥,负责提供保险库、资金、假身份。战争结束后,那个学者没能回来——死在集中营里了。那些东西就一直埋着。
学者被抓,死在集中营。
埃米利奥活下来了。带着埋藏在地底下的三幅画。
别告诉他,别告诉他的任何孩子。
是我告诉的。是我让他们来。
——别告诉谁?别告诉谁的孩子?
——别告诉他藏在哪里,还是别告诉他这最后的秘密?
委托人自称银行家的后代。发现在他的信件中提到过“那些东西还会再次价值连城”,但家人从来都找不到这指的是什么,而遗嘱中这一部分也未被言明。这句话按最简单的方式很好理解:别告诉我的后代,和我后代的孩子,关于这些东西的所在。因为这不是我的。也许是怕引起注意,他不想让那些德国学者的东西重见天日,也不想让往事再被追究。
但是,通灵者有自己的对话方式。自然不会说:我替我的委托人问话。通灵者只会吸引,等待,倾听,提问,引导,让自己想知道的信息浮出水面。
银行家确实提到了后代。但还提到了另外一个姓氏。那个德国学者。
别告诉那个德国学者的孩子,别告诉那个他的任何后代。
是我告诉的。是我让他们来。
犹大卖主。
马太福音26章,14到16节。
张昼从书桌下面抽出一小袋瓜子,倒了一点点,用手指沾起一个,送进笼子。松饼立刻跑来,它似乎更留恋张昼手指上甜甜的奶油味道,小爪子紧紧抱住。
“别咬哦。”张昼说。
松饼似乎听懂了,不甘心地舔了舔。
张昼抽回手指,打开邮箱,找到了那条等待回复的消息。
【您祖父埋的东西是画,是帮一个德国学者藏的。那个学者死在集中营了。可能方位如下。参考物:树。】
她斟酌一刻,又写:
【对话中提到一个名字,从发音看,类似:“埃里希·维斯特”。是那个德国学者遗孤。或与您的家族历史有关,供参。】
发送。张昼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小巧的木质吊灯很漂亮,仔细看上面有木刻鸢尾花纹,是她在一个中古市集上淘的古董。摊主看见她喜欢,介绍自己的东西有多少巧思,大赞她识货。她也应和着,是啊,是啊,我喜欢古旧的物件,觉得有意思。
松饼开始舔爪,张昼又沾了几粒瓜子,喂给它。小东西来者不拒,一粒接一粒地啃,腮帮子慢慢鼓起来。
张昼看着它,回味着自己心里一个绝对孤单的设想:
当年,那个德国学者流亡到意大利,是埃米利奥帮他藏的。也许他们是朋友,是合作伙伴,或者是那个疯狂时代里同样受苦的人。
但是。
是我告诉的。是我让他们来。
别告诉那个德国学者的孩子,别告诉他的任何后代……
后来,形式越发严峻。盖世太保与意大利秘密警察之间已经建立了合作关系,甚至已经在意大利活动。在某个无法抉择的时刻,或是出于自保,或是被“可靠的人”欺骗,银行家说出了学者的行踪。
松饼被放出笼子的时候,兴奋地吱了一声,乖乖爬进她手心。热腾腾,软乎乎,在深夜的黑暗里,一小团有温度的毛球,毛球在她掌心抱着瓜子耐心地吃着,像吃掉一小口秘密。
埃米利奥把自己的行为比作犹大卖主。也许,他也受此折磨很久。
张昼想起自己之前的很多次通灵经历里,那些口音奇怪,声音缥缈,尽力听也听不懂的话。那些话里,其实可能也是秘密。
但她不在意。
人世间的秘密太多了。听懂的、没听懂的、转述的——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她坐在山顶上,看着它们,里面翻出某一个,她听懂了,那只乌鸦帮她听懂的,于是她吃掉一小口,仍不觉得重,也不觉得轻。通灵本来就是,能听一点就不错了。没人能在准确度上吹毛求疵。
一小口只是渺茫如一颗瓜子的一小部分。
宿舍区的窗外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一边骑自行车一边唱歌,嗓音嘹亮,既充满技巧,又充满感情,什么“鸽子啊.........你别哭啊........他们不懂爱情啊......”。太癫了。
张昼把顶灯关掉,只留下书桌那盏小灯。她把松饼放回笼子,小仓鼠钻回木屑堆里,很快缩成一个球,准备入睡。
她站起身,也打了个哈欠。她困了。
赵椋这天走得悄无声息。
善本区的自习位置少,但她喜欢。一人一张小桌子,三面都围起来,台灯是墨绿色的,罩着旧铜座,光线温温地拢下来,刚好笼住一个人。前几天从张昼那拿到的那堆沉重资料她还带着,并且在她手指间迅速地软烂了,她喜欢一边读一边揉搓纸边。从张昼的角度看,赵椋低下的头被学习区的分隔板挡住,只露出一点发顶,一个毛乎乎的黑色半圆边边。她似乎有点蔫,那个黑色半圆偶尔会往下沉一点——大概是趴在桌子上了,趴一会儿又起来了,像涨潮退潮的小岛。
张昼往眼前一车一车拉来的新书上盖“入库”章,然后贴条码、清点、核对索引位置。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少,活儿得混着干,哪里忙了就去哪。和她配合的是一个每周二都来勤工俭学的硕士生,一头卷毛,叫卢卡,意大利人,话密,精力旺盛,每递给张昼一本书,他都要评价两句:
“墓葬。”他捧起一本待入库的新书,仔细研究着,“这本书是讲墓葬的。哇塞,张,你们中国学者写的诶,关于博洛尼亚现存中世纪墓葬的研究。”
张昼没接茬,继续盖章,盖到下一本,伸手等着,等了半天等空气,这才抬头,直无语:对面这哥们直接掀开书看起来了。
“通过分析墓砖上的刻痕磨损方向,推测了当时的祭祀活动路线……”卢卡念着前几页的引文,念得求知若渴,“——你说这玩意儿,除了专门研究这个的人,谁看?”
“有人看。”张昼说。
“谁看啊?”
张昼没回答,只是伸手:“你赶紧把书给我。”
卢卡把书递过去,还补充了一句:“那只小乌鸦看啊?”
那书封面是一幅版画,杜雷为但丁《神曲》作的插图之一——地狱篇第三十二歌,犹大环中那些背叛者的头颅被冻结在冰面上,眼睛睁着,嘴唇微张,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已经放弃了等待。
张昼接过书,立起来,在书顶边盖章。然后又朝那个小岛瞥了一眼。
“能不能打住?清点到哪本了我忘了。”
卢卡耸耸肩,又从车上拿起一本,递过去。
“知道你在瞄什么,”他话锋一转,笑嘻嘻的,“但是你难道不该感谢我?要不是我及时报送关键信息,买通后勤部们那姐姐,一通果断暗箱操作——那小乌鸦能被精准分配到你家?”
张昼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很小,几乎看不见。
“这是第几本了?”她问。
卢卡低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书,又抬起头:“你别转移话题。”
“第几本?”
“……第十七本。”卢卡泄气地报了个数,仍不甘心,半认真半玩笑地问着:“所以到底怎么样?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感受如何?你是真的喜欢她啊?还是你只是喜欢观察奇怪的人?”
“没有感受。”张昼轻轻笑着。她接过下一本书,立起来,盖章。但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往自习区的方向飘了一下。
黄昏了。博洛尼亚的树影对着太阳,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洒在那些空着的桌面上。
那一小团毛乎乎的黑色不在那了,走了。
赵椋绝不会承认她自己是一边走一边蹦着回家的。但那飘出图书馆、穿过庭院、一路小跑回宿舍的样子倘使有人看见,任何谁都会说:嗯,那确实是一种介于“快走”和“蹦跳”之间的、眼睛闪光的兴奋状态。
邮政追踪显示一个包裹已经抵达她的信箱。
她知道那是什么,关于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的海量资料和著作。这只小乌鸦当然不是将研究兴趣从语文学突然转向了现代哲学,而是——新活儿终于来了,知识劫掠者光速订购大量战略物资。对方大概是个不学无术但资金充裕的政治哲学硕士生,被导师丢来的“阿甘本研究”折磨得焦头烂额。刚刚因为考场人脸识别断了重要财路、几乎无端失业的小乌鸦,等到了能让她拆解、吸收、并转化为报酬的新猎物。更何况那些对排除于法律之外的生命、对至高权力与赤裸生命之间灰色地带的精妙剖析,带着冷峻又迷人的吸引力,精准地戳中了赵椋那颗对一切隐秘、边缘、结构性暴力着迷的、乌鸦般的心脏。闪闪发光的新玩具,值得全部叼回家里细细享用。
她几乎是蹦跳着冲向门口,黑色长发在肩后甩动,平日里那份阴郁冷淡竟也在某一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孩童般的雀跃。她甚至哼了歌。然而她很快发现那不自觉地从自己嘴角飘出来的旋律居然是张昼在古籍室里给书扫虫时哼过的那首,立刻嫌弃地丢掉了。
她快步走到属于她的那个信箱前——一个朴素的金属小格子,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她的姓氏拼音 “Zhao”。字迹狂野潦草,且不耐烦。
钥匙插入,转动,打开。
一个相当大的防水纸的包裹塞满了她的信箱格子。赵椋眼睛更亮了,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伸手进去,费力地、吭哧吭哧地把那个沉重的包裹往外拖。
重量感是对的!知识的重量!
然而,当包裹被拖出来大部分时,赵椋脸上那点罕见的生动表情瞬间凝固了。
巨大防水纸袋上印着色彩鲜艳、饱和度极高的四个大字:“震撼美味!” 旁边,是一只圆滚滚、脸颊鼓囊囊、露出满意笑容的仓鼠头像。袋子侧面注着成分:各种谷物、坚果、维生素……下面还有一行更傻的小字:给您的宝贝多点营养!
鼠粮。
不是喂乌鸦的。是喂鼠的。
赵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松开了手,纸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瞪着那个袋子,又抬头看了看自己信箱上那个潦草的“Zhao”,皱眉,思考,歪头,再猛地扭过身子,小刀子似的眼神看向旁边那个属于张昼的信箱。
张昼的信箱是精心装饰过的。米色底漆上用优雅的深绿色花体字写着“Zhang Zhou”,旁边还有一个用银色箔片刻印的、线条流畅优美的猫头鹰侧影头像,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而自己这个……对比之下,简直像个废弃的临时标记。
Zhao。Zhang。
开头都是“Zha-”。对于很可能只是匆匆一瞥、对汉字拼音并不敏感的意大利邮递员来说,这两个要么潦草要么繁复的“Zha-”开头的名字,大概和天书也没太大区别。
送错了。
赵椋立刻蹲下身,把脸贴近张昼那个上锁的信箱金属门缝,眯起一只眼睛,努力往里瞧。
果然。信箱深处,隐约可见一个被妥善放置的、方方正正的沉重包裹,棱角分明。隔着缝隙,几乎能闻到新书印刷油墨和纸张的特有气味。
她的阿甘本!她的《神圣人》!她的“赤裸生命”和“例外状态”!全被锁在这个画着可笑猫头鹰的信箱里,和那袋该死的“震撼美味”鼠粮调换了位置!
赵椋:“…………”
她维持着蹲在信箱前的姿势,足足僵硬了十秒钟。然后,她默默地、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力气,拖起地上那袋鼠粮——动作极其嫌弃,手指只捏着袋子最边缘——一步一步挪回楼上宿舍,把它像处理什么危险品一样,放在了客厅餐桌正中央张昼一回来绝对能看到的地方。
傍晚时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终于响起。
赵椋几乎是立刻从自己房间里飘了出来,堵在玄关。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门外楼下信箱的方向,紧绷的小脸上泛起一层不妙的苍白,漆黑的眼瞳里写满了控诉、焦急和不容置疑的要求。
快!去!把!我!的!阿!甘!本!放!出!来!
然后,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餐桌中央那袋刺眼的“震撼美味”鼠粮。
顺便!还!你!你!的!耗!子!粮!
张昼顺着她的手指和目光看过去,愣了一秒,随即恍然大悟。看着赵椋那副眼巴巴、气鼓鼓、却又强撑着不肯多说一个字的别扭模样,一股强烈的笑意冲上张昼的喉咙,她得用力抿住嘴唇才能不真的笑出声。
太可爱了。像只守护自己宝藏却被误塞了一嘴松子的乌鸦,炸着毛,又委屈又生气。
“啊……送错了?”张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真诚又同情的歉意,“抱歉抱歉,我这就去拿。”
她放下包,转身下楼。不一会儿,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属于赵椋的书籍包裹回来了。赵椋的目光立刻黏在书籍包裹上,几乎要射出实质性的光芒。她伸手就要接。
张昼也不惹她,把包裹递了出去,笑眯眯地看着她。
“谢谢你看管鼠粮,小乌鸦。为了感谢鼠粮管理员——”她顿了顿,“等下还一起吃饭吧。今天还做意面,不加罗勒叶的。”
赵椋看着张昼,眉毛微微皱起,那个“你以为我很爱吃什么破面吗?”的嫌弃表情还留在脸上。然后,她突然打了一个趔趄。
毫无预兆地,像一根绳子从身体内部被猝然剪断。她试图站稳,但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在那一瞬间,她似乎想蹲下,试图以此来保持平衡,或者把手里那个沉重无比的包裹放下,但是失败了。她的脸上短暂地露出一个痛苦而迷惑的表情——眉头紧皱,嘴唇微张,像在问“怎么回事?”
但只有一秒。
一秒之后,那个表情消失了。
她的眼睛闭上,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海量阿甘本们“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赵椋?喂!赵椋!”
张昼想在赵椋的身体彻底倒在地上之前接住她,但是迟了,跌在地上的一瞬,赵椋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那里迅速变得淤紫,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刷白的脸被张昼用胳膊抬起,毫无反应,一阵冷汗似乎正在渗出,额角的几缕头发已经贴在皮肤上。
她想起了第一次捡到这只小乌鸦的场景。密排库,书架缝隙里,蜷缩的身影,骇人的重量——太轻了,轻得像鬼,轻得不正常。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她支撑着手中那瘦削瘫软的身体,那颗到处耷拉的圆圆脑袋,拨通了急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