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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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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一人称,后面都是第三人称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我心里默默重复着刚刚在酒铺门口一名卖字画的老头念得诗句。
我不懂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但我心想着,应该是要过年了吧。可惜我母亲看不到了,奶妈说她病死了。
南街上的人流如海上的浪潮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看不到尽头,房檐上挂了很多红红的灯笼,奶妈的半张脸都隐在彩光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刚刚有几个人还撞到了我的肩膀,我的肩膀好疼,于是我伸手想要奶妈拉住我的手,我害怕被人群撞散。
而奶妈却只是用看瘟神的眼神看我,甩开了我伸向她的手。她以前虽然也不太喜欢我,但是从来没有露出向今天一样的表情。
仿佛是在看丧家之犬,带着讥讽还有厌恶。
我悻悻地收回了手,然后轻轻的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
奶妈的脚步逐渐加快,终于是带我走出了喧闹的人群,我此时已经气喘吁吁,没力气再继续跟紧她。
我心里暗暗的想,不要再往前走了,我走不动了。
这时,奶妈停在了一家店铺前,说是要给我买过年吃的坚果和糖,让我在门口等着她。
我松了一口气,满口答应,乖乖坐在铺前的台阶上,石台阶很冷,我只穿了单薄的衣服,脸颊被风吹得火辣辣的,我想进店里躲躲,又怕奶妈骂我不听她的话,从而更讨厌我,毕竟我现在只有她了。
我等到人群褪去,灯笼里的蜡烛燃尽,熄灭。奶妈还是没有出来,掌柜的走到门口,正要关门时,惊讶的对我说:“小孩子,你怎么在这?很晚了赶紧回家吧。”
我木木的转过头,鼻尖已经被冻的通红,眼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问:“我在等我的奶妈,我奶妈在里面买东西还没出来。”
掌柜更惊讶了:“店里的客人都走完了啊。”
我听后着急了,匆忙站起来往店里看,这才发觉,原来这间铺子前后都有门,联通了两条街,客人们可以从这穿行到另一条街。
掌柜的看我迟迟不说话,也有些不耐烦了,随便叮嘱我两句便关上了店门,我在寒风中呆愣的想,我好像被抛弃了。
我又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努力想着刚刚经历的一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头埋进臂弯了,耳廓蹭着手臂,传来一阵一阵刺痛,我抬起失温的手摸了摸耳朵,或许是被冻伤了。
突然,我的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我以为是奶娘想起我来了,于是猛得抬起头往右边张望,就在这是,我看到一个男人往我这快步走来,手上还有一个大麻袋。
我察觉到危险,先要起身往反方向跑,奈何双脚被冻得没有知觉,刚起身又跌坐了下去。随后,我眼前一黑,渐渐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是在一架颠簸的马车上,周围还有三四个和我一样被捆住双手,用毛巾塞住嘴巴,泪眼婆娑的小孩子。
马车的速度很快,绑架的人或许觉得没有小孩会敢跳下马车逃跑,便懒得捆住双脚,我向马车后方小心的匍匐着,用头一顶,马车后面的门便开了,寒风霎时间笼入车厢。
前面的车夫仿佛听到声响,拉开帘子往里看来,大声骂了句操。
我心一横,侧身滚落下去,瞬间,飞沙走石,地上的石头将我的脸颊,手臂,背部划出数道血口子,我痛的嘶了口气,将破布吐出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左手臂因为直接撞到地面,此时已经麻木,人牙子估计看我背对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想我也活不了,就一扬马鞭远去了。
再醒来时,我还躺在泥土路上,旁边有一个长相和爱的农妇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满脸着急。我微微眯了眯眼适应阳光,然后在她的搀扶下坐起来,身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农妇说了很多,我叫什么,从哪来,伤是怎么弄得,我一个都回答不出来。只是呆愣的看着她。
后来她把我带回她家,是一个十分破败的山间小院,她帮我简单擦了擦身子,然后把我身上的伤口包扎好。
她温热的手小心抚摸着我的脸颊,“你是小牛吗,你和小牛年岁相近,长得也像。”
后来我才知道,小牛是养母的儿子,再救我那一年的前一个月,因为被山里的野猫追赶,滚下了山坡,摔死了。
养母虽然沉默寡言,但不知道比我那个奶妈对我好多少倍,我本以为我会一直和干妈住在这个林间小院里,直到村民拿着军中来的信满脸沉重的敲响我家的门。
原来我养母是有丈夫的,仗打了七年,她丈夫没能回来过一次,而这次带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养母她先后失去了儿子丈夫,日渐消瘦,人似乎也不清醒了,经常把我做的饭连着碗摔碎在地,我也只是安慰着她,为她重新盛上一碗粥。
终于,半年后,她撑不住了,这天清晨天才蒙蒙亮,她居然容光满面的站在我床铺前,我吓了一跳。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对不起,我总是把你当做我去世的儿子,但你记住孩子,你是一个独立的人,这里也是你的家。”说完她便往门外走,我追出去问她去哪。
她说要去街上买肉做菜给我吃。我喜出望外,以为她的病好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一个村民着急得拍着我家的门,似是要将门敲碎。我怒气冲冲的走上前将门栓拉开,刚要质问,便看到村民满眼泪痕,惊恐无措的样子:“韦庭芳她,跳河自尽了...”
我拉着门栓的手瞬间像是折了一半,脱力砸在腿侧,差点要跪坐在地上,眼泪失控的掉落下来,后来我不知道是怎么把养母的尸体用江州车推回来的又是怎么埋葬她的。
又是一年春节,母亲去世时,我四岁,而养母去世这年,我12岁。
养母去世后的囫囵日子里,我一个人在这一方小院里生活,我不知我后来的人生会怎样发展,或许有一天,我会在上山砍柴的路上被野兽吃掉吧。
直到一年后的一天,家里烧饭的柴火已经不够了,山里的冬天出奇的寒冷,我只能厚着脸皮去隔壁人家借一些烧火用的柴。
村民都很同情我,给了我很大一捆的柴火,临走时还跟我说,最近有村民上山打猎时发现今年的山鸡很多,我可以去试着打些回来。
我将村民的话听进去了,毕竟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肉了,此时肚子里已经打起了擂鼓。
我圈着被子坐在门口,围着柴火想了一夜,然后制作了些打猎用的工具。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我背着用竹子磨尖制作的箭出了门。
我大半个下午都在山间漫无目的的逛,最终手上的箭都用完了也只抓到了一只,我精疲力尽,想着休息一会后再下山。
没想到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似乎是营养不良,一到晚上,我的双眼没有亮光的指引就一点都看不见,我慌了神,撑着树干堪堪站起来,很不巧,今天的天空漆黑一片,连微弱的月光和星光都没有。
祸不单行,此时我的脚下似乎感到一丝轻微的震动以及野兽的嘶吼声,野兽脚掌踩着泥土,落叶发出的咔嚓声仿佛要将我的血肉都碾碎,我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只能呜咽着背着装着鸡的箩筐往前方奔去。
这时,我才突然察觉,也许是鸡的血腥味将它吸引过来,于是我从箩筐里把鸡拿出来向后一扔,身后的踩叶声戛然而止,传来撕咬血肉的声音,我紧张的心松懈了一下,随后慢慢向前走着,深怕发出一点声响,我几乎是匍匐前进。
然而,那只鸡完全填不饱一只野兽的胃口,身后又传来嘶吼声,那畜生又向我追来,我着急的喊着救命,手臂胡乱的抹了把眼泪,踉踉跄跄的向前跑。
“你这贪心的畜生,我烂命一条今天就跟你拼命。”我抄起箩筐向那畜生砸去,然后从地上胡乱拿起一节树枝要向那厮面孔扎去,这是那畜生的眼睛一闪,我才看清,竟是只一人高的熊。
它看到我的动作先是愣了愣先后退了一步,接着一掌要向我面门劈过来。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听到了马儿的嘶鸣,然后一只羽箭快准狠的射在熊的前掌上,还能隐约听到一箭到肉的鸣动。熊痛的收回了前掌,一瘸一拐的往树林深处跑。
我长呼了一口热气,双腿仿佛劫后余生的颤抖着,正要受不住跪倒在地,一只手稳稳的扶住了我的手臂。
“小公子怎会在此?”少年的嗓音清亮,吐字清晰,如戛玉鸣金。
“多谢公子相救,我上山猎鸡,没想到遇到了熊。”我拱手低头,因为觉着睡着这事太过难堪,于是只拣了重要的说。
“你有雀目之症?为何向着空气作揖?”少年浅浅的笑着,语带磁石。
“我一到晚上眼睛就看不清,公子见谅。”我再次确认声音的来源,向右边转转身子,心想这回应该对了。
“看不清为何不早早下山,我猜——你是打瞌睡了吧。”
我尴尬的脚趾扣地,刚要抬脚绕过这个聪明绝顶,箭术也一流的公子。结果腿一软又是踉跄了几步,我的脸颊瞬间涨的通红。
少年如金玉鸣击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邪气,像三月的桃花瘴。
“好了好了,刚刚吓坏了吧,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少年似是看穿了我的囧境,解围道。
说着便拽着我的小臂往马走去,这似乎是一匹极有灵性的马,通体为黑,我轻轻抚了抚它柔顺的鬃毛,想是它的主人尤其爱护它。
少年微微提袍,轻踩马镫,衣袂在空中划出一条凌厉的弧线。
“愣着干嘛,上来吧。”少年手握缰绳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我努力抬了两下腿,发现根本上不去,努了努嘴正要第三次尝试时,少年叹了口气一把拎过我背面的领口将我向小鸡似的放到马背上。
“握着缰绳。”少年的声音扑洒在我的耳侧,有点痒,我身子往前缩了缩。
“是冷吗?我的披风给你”,说着拉开脖颈的细绳将披风取下为我系好。
马儿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气鼓鼓的将脑袋甩了甩然后发出鼻腔里的气音。
“好了好了,惊帆,我们这就走。”少年轻轻拍了拍马腹,以示安抚。然后双手附上我的手背,似是将我圈了起来。随后一紧马腹,惊帆随急马蹄翻腾,扬起尘土,如落了一地的细雨。
我有一句没一句的简述着方位,此时那个少年突然问我:“怎么这么瘦,你都咯着我了,这么大点父母就放心你出来独自打猎?”
“我只有养母,去年去世了,我一个人生活。”
少年仿佛呼吸一滞,想了想换了别的话题,问我年方几岁,姓甚名谁。
我说13,姓贺却不知自己叫什么,养母曾叫我小牛。
我只知道我曾经生活在贺府,于是我就猜测自己姓贺。
少年哂笑道:“哪有人叫这个名字的。”
“那你给我取个好听的?”我不知怎的脱口而出,或许是他救了我我对他放下了戒备。
“行啊,我想想,看你现在这个处境,定是饥寒困瘁,躬执耕穑,承星履草,密勿畴袭对不对?”
我没读过书,听不懂他说得,只能附和着点头。
“那便舍去其他辛苦的字讳,留承星二字如何,贺承星。”
“...贺承星,好以后我就叫贺承星。”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也由心底里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有了好感。
惊帆跑得飞快,不久后便到了我的小院门口,我快速的下了马,然后不舍的摸了摸马头。
“我问了你这么多,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少年站在我的侧边,比我高了好多,我不得不仰头看他,只是并不能看清。
我支支吾吾,因为以我的身份,恐怕没有资格去问他的名讳。
“我叫谢寒栖,你可记住了,来日若是遇见,要跟我打个招呼,嗯?”谢寒栖跳上马背,惊帆摇了摇马尾,像是在向我告别。
谢寒栖临走时给了我一枚玉佩,说是如果我想考功名便可以拿着它去京城毓秀堂找里面的教书先生许昌临读书,他看到玉佩定会收下你。
最后,我站在门前目送他御马远去的身影。今天的一切像一场梦一样,至于多年后我仍能记住这段镂心刻骨的经历。
再然后,我脑海中的场景出现大幅度的跳跃,我记得我第二天便入了京,学了两年圣贤书后战事又起,于是我不顾许先生的阻拦,执意参军...然后我的心猛的一痛,鲜血染红我的铠甲,不是我的,是,是...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