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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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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过了洛云关,我们就到晏都了。”冯安半撩起车帘,一双雪亮的眼睛往车厢里望。
贺承星眼睫动了动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瞳眸上仿佛有一层薄霜,看人时才会隐隐出现一道裂纹——不是融化,是冰层断裂时,露出底下更深的黑暗。
贺承星轻声应了声,用手拨开窗帘微微倾身往外面看,四年风霜雨雪,一朝歌。
他刚刚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他双手沾满鲜血前在晏都的前半生。
“谢老将军的遗体这会已经安葬了吧。”贺承星嗓音带着些刚醒来的沙哑。
冯安扬了扬马鞭,侧头回应道:“谢公子已经将老将军妥善安葬了,听说老将军的灵枢到京,皇帝辍朝三日,以表哀思。”
端毅二十八年,大夏与契云十年战事终于平息,以契云退守若耶江以北一百里为前提,每年朝贡良驹一千,黄金万两。
谢思远,身前为镇国将军,在白骨川一战中以少胜多,身上刀伤箭伤数十,最终自身伤重难愈死于军帐中,死后谥号襄勇。
死前提拔贺承星为主将,贺承星为谢将军收敛尸首后,带精兵三千,夜晚奔袭五十里,乘胜追击,铁蹄踏平白骨川,亲手斩下契云王耶律齐的头颅。
至此四海升平,外患终除,然而烽烟方靖,霜刃已向喉。北边的狼烟灭了,南方城楼上的灯火却开始晃。
贺承星此次回京,求得不止是封狼居胥,皇上求得是收复兵权,而他,是来求一个真相,贺承星为谢老将军整理遗容时发现他身上的箭伤并非是契云样式,也并非震林军所用,后来亲信清扫战场时也在契云士兵尸首上发现了同一制式的羽箭。这说明在战场上还出现了第三方势力,它不仅杀敌人,还杀忠臣,这不免让人怀疑晏都里高坐的那位。
谢思远若是这一役后活着回到晏都,将面临功高盖主,封无可封的境地。谢老将军戎马一生,最终落得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下场。
贺承星回京后回了贺府,这里早已物是人非,牌匾已经拆了,大门被贴着的封条已经被裁开,显然是在贺承星入京前有专人打扫过了。三年前贺延宾作为户部尚书贪赃国库,豢养私兵。在大理寺卿魏知章押解其府上下一百三十余人到诏狱的前一天晚上,被全部灭口。听说当天晚上,贺府的血蔓延到主街上,大雨倾盆而下,整条街上都能闻到血腥气。
贺承星对此并无感想,当初既然灭口的人没能找到他,说明他本身从来都没有进过贺家的族谱,没有人知道还有他这么一个庶子存活于世。
而他入京前,就已经向陛下奏禀了自己是贺家庶子的事实,显然,一个有把柄的将军更会让皇上放心,或许是对贺承星以示警醒,给他分配了这方宅院。
贺承星推开贺府的大门,冯安背着不多的行李跟在后面,庭院被收拾的完全不见当初血流成河的一丝痕迹,反而让人感觉到生机盎然。
“我睡这间,你把我的行李放进去吧,然后你就睡旁边这间。”贺承星冷冷的说。
“将军,这间给我睡会不会太大了。”冯安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开口。
“你不睡要给鬼睡吗?”贺承星转过身语气又冷了几分。
是啊,这么大的宅院,就两个人,确实没什么谦让的必要了。
冯安早已习惯了贺承星这种语气,此时也不搞欲拒还迎那一套,拱了拱手。
“还有,以后不必叫我将军了,今天以后,我就再也不是震林军的主将了。”
冯安两年前在贺承星小有名气时就跟了他,此次跟随贺承星进京,也做好了离开震林军留在京城侍奉贺承星的觉悟。
冯安点点头说:“是,主子。”
贺承星点了点头,往主屋走。
翌日,贺承星穿戴好官服上朝,九层汉白玉台阶延伸至宣武殿前,贺承星低着头走着,周围三三两两的官员凑在一起高谈阔论,他如隔绝于人群中的异类。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一道揣摩中带了一丝怅然的视线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陛下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齐齐跪下。
“众卿平身。”皇上浑厚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天生有一种看不到的压迫。
“贺爱卿,白骨川一战你功不可没,说,你想要什么赏赐啊?”皇帝坐定后挥了挥衣袖说道。
贺承星缓缓从人群中站出来,拱手道:“回陛下,微臣为大夏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况且此战功劳最大的,当是镇国将军,微臣不敢居功。”
皇帝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指节抵着下颌。那姿态不算威严,保持着中庸的态度。
良久后,叹了口气,那双有些浑浊的双眸闪了闪,是啊,皇帝已过知天命之年,不似年轻时的雷霆手段,顿了顿缓缓开口:“思远少时与朕一同在国子监读书,后来他为朕守国门,二十年啊,没想到如今天下太平,他却...”
大殿上的众臣见皇帝掩面惆怅的样子,无不噤声下跪,皇帝缓了缓后摆了摆手。抬眼说:“谢爱卿,上次朕问过你,今天你说你可有意愿继承你父亲的爵位啊?”
谢寒栖从文官队伍里站出来,右手提袍下跪,说:“陛下,我父亲戎马一生,立功无数,而我只是一届文官,自问没有资格继承他的爵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贺承星抬眸注视着左前方面容清秀的谢寒栖,官袍的下摆铺在地上,墨青色的一片。
“罢了罢了。”皇帝恨铁不成钢的甩了下衣袖。“你起来吧。”
“谢陛下。”谢寒栖起身走回队伍。
“贺爱卿,听说你负伤了,要不要紧啊。”皇帝又问。
“回陛下,伤了左臂,但不足挂碍。”贺承星如实回答。
“陛下,如今战事平息,各郡也该好好休养生息了,微臣提议削减军队,减少税收。让将士们卸甲归田。”陈阁老徐徐开口。
“朕正有此意,另外,贺爱卿,这段日子不如就在京城养伤吧,奖赏日后再议也不迟。”
“谢陛下。”贺承星叩首跪谢。
出了宣武大殿,贺承星自顾自向前走着,低着脑袋若有所思,若皇上不是第三者,那大夏境内还有谁想要搅动风云?
此时一只手搭上贺承星的肩,“贺将军,不和在下打个招呼吗?镇国将军给我来的书信中常常提到一个面寒心不寒的,原是他看走眼了,竟是个不认人的。”谢寒栖微微收紧手上的力道,指尖微微泛白,说话时语气中透露出两分埋怨。
贺承星顿步拱手,规规矩矩喊了声:“谢大人。”
谢寒栖将搭在贺承星肩上的手放下来,掩面轻咳了声说:“倒也不用如此,如今我也只是三品工部侍郎,说不定将军日后封官加爵,还要高鄙人一头。”
贺承星浅笑了声,突然凑近,那双寒霜般的眼睛骤然放大,鸦翅般的眼睫无意扫在鬓角:“晚上,寒舍一叙。”说完后缓缓拉开距离,“谢大人,告辞。”
用过午膳后,贺承星去拜访了自己的老师——许昌临。许先生已年过花甲,却看着精气神犹在,看见贺承星,手上的《春秋》都不要了,赶忙将他迎进来。
“承星,三年了,终于回来了,胳膊腿都完整吧,好好好。”许先生将贺承星上下都打量齐全才松了口气。
“先生,我看您精神矍铄,更胜从前了。”贺承星伸手让许先生先坐。“我今天见到谢大人了,他竟是在工部。”
许昌临点了点头:“寒栖啊,此子烂泥扶不上墙,你不在京城,未有耳闻,他是活生生把自己糟践了。”
说着又叹了口气:“心无大志,偏安一隅。”
可不是嘛,当朝状元郎,父亲为镇国将军,母亲为当今皇后的连襟。
“不过他的顾虑我能懂,这或许是一条好走的路。”先生眼神惋惜。
“好走不好走,还需走过才知道,我们如今,都被架在这条路的开头。”贺承星缓缓开口。
戌时,贺承星安坐于书案前,换了一身常服,头发半束半散,用一只木簪固定。长发飘散,青丝如瀑。忽闻脚踏瓦片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是霎时间响起的,来人明显轻功很好,只是故意引起屋内人的注意,贺承星微微仰头寻着脚步声的落点,随后掷出毛笔,毛笔瞬间炸裂瓦片直向那人面门而去,谢寒栖侧身利落躲过。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吧,这么凶?”谢寒栖跳下房檐从正门徐徐走进来。
谢寒栖着了一袭黑衣,头发随意用一条浅色发带半束好,颇有少年游侠的架势。
“为何不走正门?”贺承星淡淡的开口。
谢寒栖随意靠在窗台边,月色晕染他的发丝,“我就爱走房顶。”
“说吧,要与我叙什么?”谢寒栖问。
“你看看这种制式的箭,你认不认识?”贺承星将木盒里的箭拿出来放到案牍上。
“不认识,军器库里并没有如此制式的羽箭,工艺复杂像是合金,更锋利,射程也会更远。”谢寒栖指尖拂过箭头。
“有血腥气,你从白骨川带回来的,是契云造的吗?”谢寒栖微微蹙了蹙眉,不见刚刚的散漫。
“不是,是第三者,他们前两者都杀,谢老将军身上也有这种羽箭的箭伤。”
谢寒栖听后握着箭的掌心忽地握紧,仿佛要透过羽箭折断背后人的脖子。
贺承星轻轻握住谢寒栖的手背,然后拍了拍,谢寒栖这才缓缓放手,眼神晦暗。
“如今看大夏不仅有蛀虫,还有不少渣滓。”
“这件事还需慢慢查,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贺承星将箭收回木盒中,想了想又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不继承爵位?”
谢寒栖不禁抬眼挑眉看向贺承星,反问:“那你为什么要交兵权?”贺承星无奈一笑。
在贺承星毫无犹豫的留在京城休养,陛下同意士兵卸甲归田开始,就意味着贺承星将要交出兵权。
“我父亲执掌兵权于乱世,在马背上度过了自己的一生,最终马革裹尸,魂归故里。”
“他何尝不懂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这或许是他最好的结局了吧。”
“而我,走得是他为我铺好的阳关道。”
“但是往后,倘若山雨欲来。”
“无所不破。”贺承星接道。
“你说得倒是轻巧,怎么,你今日是打算与在下同舟共济了吗?”谢寒栖略带玩味的说。
“我只是一届文官而你日后只是一个闲散侯爷,玩死了都掀不出一点浪来。”
“不管怎么说,先查羽箭的来源。”贺承星轻敲着木盒,“将军对我有恩,我得替他求一个真相。”
“还有,你当真只是一介文官?”
“当初我才立功没多久,将军就已知晓我其实是贺府被遗弃的庶子,随后早已禀明圣听,不然今后被查到我就是欺君之罪。但显然,这不是远在边塞的将军能查到的。”
“哦?你有什么猜测?”谢寒栖的眼神清亮了起来。
“我想,当初贺府灭门是你做的吧,是不是有一个奶娘死前还不忘拖我这个庶子下水?然后你就查了我。”
谢寒栖闻言浅浅笑出声,“你果真非昨日吴下阿蒙了。”
“那我问你,我杀你全家,你恨我么?”谢寒栖眼神变换,染上一层漆黑。
谢寒栖本来还想问既然是被贺府抛弃的庶子,为何当初不改姓氏,但转念一想,一个人总要有条根,记得自己从哪来,要去往何处,尽管是条劣根。
“我的亲人只有我母亲一人,她是被贺延宾强掳来的,她的名字和她死后埋葬的地方我都不知道,说到底,我不配做她的儿子,所以我还要谢谢你杀我全家。”贺承星自嘲的笑笑。
“那你为何不杀我?”贺承星猜不到谢寒栖灭门的动机,只能靠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大概。
“其一,我也只是替人办事,至于是谁,我现在还不会说;其二,你是我救的,何故又杀之?”谢寒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到贺承星旁边坐下,“说了半天,竟是被扒得一点底裤都不剩了,实在是没意思。”
贺承星起身为谢寒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谢寒栖面前:“是你穿得确实太薄了。”
此话一语双关,说得谢寒栖心里一恸。
晏都秋令时节已过,院子里也只有常青树仍郁郁葱葱,给人四季不换的错觉。
“明明是我比你大四岁,如今竟是你来唠叨我了。”谢寒栖泯了口热茶,侧头看着眼前生得如琢如磨,身姿欣长挺拔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