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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京 你为何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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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絮沉沉地坠在天际,天未破晓,肃杀之气席卷四方。荒草萋萋,犹如可见的愁思蔓延向远方,单调的枯黄几乎染满了可见之地的每一个角落。在几近凝固的情境中,唯一方可行动自如的是一辆马车,正踩断长风,背向东方那片朦胧的光晕离去。
云猷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马车木轮碾过荒原上由前车印下的车辙,起起落落,他喉间还卡着浓烈的血腥气,睁眼时只觉天旋地转。窗纸透进来的光是恰到好处发微弱,刚好够他能大概看明白自己是处于怎样一个地方里。角落偶尔闪着光的蛛网,木板年久不用而生的霉气,随意堆放的杂物,不像是囚车。
他花了一些时间用来适应这样昏暗的环境,瞧见自己身上粗布短褐,触感全不如东宫织金锦袍的细腻,腰间那块刻着螭纹的玉珏也不翼而飞。
“醒了?”
漫不经心的一声。云猷咽了一口血,偏头,在一片昏黑之间识别出一个人的轮廓。披着青色大氅的人正垂着眼调弦,指腹按在伏羲琴的丝弦上,丝弦在窗子透过来的光下亮了一段。
云猷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双手肆意撕扯,血能咽下,痛却很难掩饰,他的声音因之略显颤抖:“这是……哪?”声音虚弱到他出口时都一惊。
调弦的人的面目沉在黑暗中:“回殿下,已离京三十里。”
“……知白。”他喊了那人的字,之后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不知是疼痛作因更多,还是悲切作因更多。
“我在。”知白说,“昨夜贼子起兵突然,我行动仓促,未征得殿下同意便请君入车,望殿下理解。”
“不必再这么叫我了!”云猷忽然大喊,攥住知白的袖口,“东宫——父皇和……”他又停了下来,接着是深深地吸气,呼吸在这之后短促起来,翻滚的痛意在他体内翻山覆海,无法无天。他缓了好一会儿:“抱歉,失态了,我们这是要去哪?”
知白终于抬眼,在这样的昏黑中那瞳孔中的情绪也并不分明:“巴蜀。”
“巴蜀……南逃啊。”云猷忽然笑出声,碎碎断断,“知白,我与丧家犬有何分别呢?”他努力笑得从容,但是这因毒而起的疼痛还是太吃力气,愤怒和绝望不可避免地从心底扑上来。未等对方回答这句并不算问题的自嘲,他松开手,指尖摩挲着粗布衣角:“你为何救我?”
他以为自己会听见的是知遇之恩,高山流水,然而窗外的枯树飞掠过时,他听见知白先是缓慢、类似怜悯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听见知白的声音。
“想救,便救了。”散漫的语气,无惧无畏。
车外风卷着碎草叶拍打车壁,马蹄哒哒作响,云猷重新躺了下去,听见知白悉索一阵,接着他上半身被一件氅衣盖住。他转过脸,捱着痛,双手掐住这件料子在东宫并不算得上特别优良的氅衣,努力忍耐不去打湿它。
“巴蜀是个好地方……知白,我要谢你救命之恩。”
陆浮休不得不佩服太子殿下的承受能力。
换他锦衣玉食二十年,一夜之间一无所有,还身受异毒,每日要受腐心蚀骨之痛,可能要比云猷焦躁得多。但是云猷行事如故,很少有失态的时候,即使粗布短褐、粗茶淡饭,也依旧从容平静。
云猷最大的变化是沉默,多数时候他都只微微笑着,并不言语。陆浮休有时候会为他把脉,手指贴在他的手腕上,感受其下的跳动,再抬眼看云猷神色依旧,有时也会感觉那是一座喷薄欲出的火山。
“公子。”陆浮休收回手,依照云猷的要求这么称呼,他调动自己的语言,试图为这团糟乱的脉象想一个恰当的形容,最后还是寥寥数字,一个结论,“我束手无策。”
这毒相当吊诡,下毒者并不想让他活下去,因此毒势汹汹,一夜之内便布及全身上下;然而下毒者也不希望他死得太快,毒至肝胆表面就忽然放缓了速度,成为一种缠绵悱恻、依依不尽的疼痛。陆浮休问过云猷,是否想过下毒者是谁。那时他们在路边的旅店歇脚,陆浮休叫了一杯茶一杯酒,边这么问边用手指蘸了酒在木桌练字。云猷端着茶水,看那修长的手指在桌上一顿一划,垂眸道:“我不知道。”
既然云猷这么说,陆浮休也不再追问,他与云猷之前在东宫并不算十分熟络,他只是一介幕僚,每日弹琴作画,岁月格外静好。云猷每每找他,都是讨教琴论,偶尔提及政务。倘若云猷真在萧家逼宫那晚死去,云猷回忆往生种种面目,想必也不怎么会有他的戏份。
凉风卷进屋内,扰动云猷未扎起的长发。陆浮休问:“冷吗?要不关窗户。”
“不必。”云猷说,“这样吹着风,也能让我清醒。”
清醒,一些。
窗景盛了一处寂寥的星空,远山的轮廓深深浅浅,并入夜色。人迹罕至,鸡犬未鸣,若非陆浮休寻路寻得好,云猷很难想象这里会有这么一处旅店。他盯着杯中的茶水,茶叶已经沉底,并不如他胸中杂念起伏不定。初出京城,他满怀愤慨,怒火和毒药一起咬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也拖下血亲所在的地狱中。后来他终于说服了自己,事已至此,萧家只是一朝得势,那些拥护他们的世家,豺狼为群,焉能久哉?更何况建朝百年来,臣子忠心如林,天庇地护,他大难不死,假以时日必能征之讨之。
届时,仍是属于云家的河清海晏。
思及这个词汇,云猷忽然一顿。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这般粗乱,这般贴近常人。陆浮休为他挑选了寻常衣物,也为他涂抹面容,不似往日的储君。文人墨客夸赞人,有时重形貌,有时重气质,对储君自不敢直评,只能从泛泛之词中挑选些许,来夸赞他的品行。
而在昨日,有人夸赞云猷贵气逼人。言者是一对瘦弱的祖孙,那个衰老的妇人像是一棵即将倾倒的树,左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已经被削去了,说话时带了些看贵人落魄的陪笑;那个有些木讷的孩子开始定定地看着陆浮休,听了自己的祖母这么笑了好几声,也呆呆地点头,将目光到云猷身上,学着祖母的话说,大哥哥看起来是个大官。老妇接着说她为何逃难至此,她们那儿的人家都要交一种她说不清名字的税金,她以田抵债之后发现还是无法补上,于是索性隐姓埋名带着唯一的孙子离开。
云猷看过一封奏折,某地某县令催科,欠户断指者百余人,县令谓之曰“以指抵税”。他听到税金二字时下意识看了眼陆浮休,陆浮休依旧神色自若,并未露出半点不同,甚至还笑了说了两句讨巧话。而云猷的面色半白半红,在那对祖孙离去之后,对着茶端坐,说:“知白,你给了他们碎银。”
“一些是,主要是白饼,没什么味道,你之前吃过,不是觉得味道不怎么好吗?”陆浮休回答,“之后我就不怎么给了,挑眼缘,去长安百里饿殍遍野,实在难济,我会省着花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之前从未见过……”云猷的声音很低,语焉不详。
但陆浮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暴政的受害者吗?殿下。”
云猷没有去纠正他的称呼。
陆浮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调很难得地低了一些,安慰他:“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
“悲心更微。”云猷接话。
云猷的记忆一向很好,他心知陆浮休刚刚的话援引自《列子》的《燕人返国》,大意是一位在异国成长的燕人返回故乡,途中同行者戏弄他,将晋国之地误指为燕国,说城墙是燕国的城墙,房屋是燕人先人的房屋,坟墓是燕人先人的坟墓,燕人于是悲切难遏。同行者告诉他都是刚刚骗他。当真正到达燕国,面对真实的故乡景象时,燕人的悲伤反而减弱。
陆浮休说:“会习惯的,这只是你第一次踏进人间的污水里。”
初始印象和感受对人的情感冲击会过于强烈深刻,云猷现在心怀戚戚,无非是第一次在跌落云端后见到那些从前在长安城隐如微尘的人们,但是、千百次之后呢?这对祖孙只会成为一个甚至不被计入的数字。当云猷真正面临他想象中的那些天下大盗时,情感起伏会逐渐变小。
“不会。”陆浮休听见云猷沉默片刻后,说。
“我会记住他们,记住这些牺牲者,记住这次教训。悲心更微?悲心复盛。陆卿,天下非我一人之天下,你既然救我,我便不会让你失望。”
确实是好回答,陆浮休于是朗声大笑。历遍人间的秋风里,陆浮休自从离宫就未束过的长发乱舞,像是墨痕肆意勾勒,竟然显现出几分妖异的蓝。他的语气像是那时在解释为何施手救下云猷,仍带着三分疏懒:“既然如此,臣也当有忠孝之报,江湖夜雨冷彻肺腑,且为君遮挡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