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湖 “在下陆浮 ...
-
陆浮休,字知白,临川人,无妻子。云猷坐在马车上,看着陆浮休抱琴,侧脸上如水的默然,忍不住这么细数起来,自己知道的、关于对方的事。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昔日在东宫,对方身上的那种捉摸不透的气质,或许可以被二者之间的距离简单定论为不了解,太子殿下宫中策士何其之多,一位行事风格迥异的琴师在其中也算不上特别。可现在,逃亡之路上唯有他与陆浮休两人,对方的莫测之处便一览无余。
比如眼下这匹无人驾驶也依旧行动自如的马,从不会失了方向,除了因为瘦弱而跑得略慢,作为载具无可挑剔。陆浮休在车内,多数时候倚壁小憩,偶尔弹琴,偶尔和云猷说话,只有在马停下来时,才掀开车帘,等陆浮休回来,马便不知疲惫地再次奔驰。
“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得舍弃这匹马和这辆车了。”陆浮休说,“再往前走,江湖避无可避,我去找些医师,公子可有调遣六扇门的打算吗?”
六扇门直属刑部,掌缉盗拿凶。捕快穿皂隶服,持水火棍,腰间挂缉盗牌。但他们大多数时候并非如此着装——往往是天降大汉将人一把按在地上,随后才掏出带着汗臭的缉盗牌,大喊一声“你这厮好大的狗胆!”再看大汉,一把胡子,一身麻衣,与寻常的江湖人并无二致。
除了在六扇门的衙门内,很难找到规规矩矩穿着制服的捕快。这些朝廷鹰犬混迹于三教九流,脚下的黑白分界并不分明,有时比起行侠仗义、裁定公道的侠客,反倒更像是恶贯满盈的罪人。
“我鲜少接触六扇门的人,他们未必认得我,多半也不会受我征召。此事容后再议。”云猷摇头。在长久的忍耐之后,来自毒药的痛楚似乎也不那么尖锐,仿佛磨平了对痛苦的感知。但这并非好事,痛感如潮水般褪去,色香味触的体验也渐渐地不如从前敏锐。
除了……云猷看了一眼坐得歪歪斜斜的陆浮休,眉毛很轻很轻地跳了一下。
“江湖中人,我认识得也属实不多。”陆浮休捏着钱袋中的碎银和铜钱,思索起来,“好在相欠的也不多,顶多算欠了一杯酒。公子与我行走江湖,应无杀身之祸。”
“一杯酒?”
“一杯酒。”陆浮休将钱袋塞到云猷手里,声音忽地附上三分笑意,“不过,债主忘了我也说不定。”
考虑到云猷久在京城,可能并不明了外间局势,陆浮休找出纸笔,很难得地贴心讲解了一下大概情况,以及他来到巴蜀的缘由。
巴蜀北抵秦岭,东连三峡,西接横断山脉,南邻云贵高原,朝廷谓之“成都府”。官府对川西地区控制一向薄弱,真到了青城山,天高皇帝远,全凭地方门派自己说了算。且不论萧家是西京氏族,单是巴蜀一向有乱朝之地的名声,就算是到了江湖门派辖地,萧家也很难再摆出世家威严。
“强龙难压地头蛇嘛,而巴蜀的地头蛇可不少。”
“比如?”
“比如刚刚说过的,青城山,青山派,这算是个正道魁首,弟子遍布川西,总坛设在都江堰旁边。再比如我们的目的地,药王谷,称是蜀中医毒之宗。公子,你应当有印象,宫中的孙、赵、文、钱等太医就是出自药王谷……但是,公子务必放心,江湖自有规矩,我会护你周全。”
陆浮休边说边画,落第二笔时就发觉自己控笔实在拙劣。说完这段话,纸上已是一团难以辨认的墨圈。他提笔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另取一张纸,试图画一幅能入眼的舆图。
先前那张纸便到了云猷手中。陆浮休抬眼望向云猷的面色,恰与正看向他的云猷目光相遇。
陆浮休缓缓眨了下眼:“怎么?”
“谢谢。”云猷应道,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陆浮休的左眼瞳色比右眼略浅,这份独特使他在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吊诡的说服力,令人既不完全信服,也难以彻底否定。如同寺庙祭司在烟雾缭绕的神轿中宣谕,无论多么疯癫都会让信徒俯首,无论多么笃定也会令反对者嗤之以鼻……方才陆浮休那句“护你周全”说得斩钉截铁,他恍若置身虚幻的祭典,在飘渺的现实里,终于听到了神谕。
或许只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罢了,他想。
陆浮休努力良久,终于画出一幅勉强能看出轮廓的地图。抬眼便见云猷正对着那图浅浅微笑。他心想难道真有这么好笑?再细看两眼,确认这次画得还算像样,便又抬起眼。
云猷已敛了笑意,对着图纸端详片刻,大致明白了蜀地情形,问道:“知白先前来过?”
“未曾。”陆浮休一口咬定。
云猷不置可否,目光中的怀疑却未消减。陆浮休想了想,像调侃般补充道:“梦中倒是游历过天府之国。我被请去青山派教他们练剑,可惜第一课就削平了一座山头。长老们说我毁坏了门派公产,就把我撵出来了。”
“此去经年,不知青山派弟子们可还习惯那片新辟的平地?”云猷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标注“青城山”的区域上。那落拓的笔迹与勉力形似的图像相映成趣,看来知白确不擅丹青。
“梦中之人面目难辨,即便他们追究我梦中僭越,想必也难寻我踪迹,只能自认倒霉。”陆浮休说,“说起来,公子若此刻心绪难平,不妨考虑去青山派做个客卿。他们不仅重武艺,也求谋略。药王谷与青山派交好,如此在药王谷疗养,也能得些便利。”
“待养好身子,我们便可跨越秦岭,迎你回长安城。”
陆浮休的手指在图上划出一条线,由蜀地直指北方。纵然此处并无关中的草木春秋,云猷却仿佛看见了那座巍峨古城,容纳了他二十年悲欢的所在,竟也随着这根修长、惯于拨弄琴弦的手指,在眼前暂时隐去。
“……好。”云猷应道。心中烦闷骤减,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待阴霾散尽,京城局势明朗,父老迎驾而归,又有何不可?蜀中花色如锦,来时虽非春季,幸有高山流水,伯牙鼓琴。至于那欲死欲活的毒痛,昔日孙膑所受之苦想必不亚于此,荣辱之轻,岂能与江山之重相比。
他望着陆浮休,一字一顿:“知白如此尽心竭力,我真不知如何回报。自离宫以来,唯你在侧。”声音渐低渐柔,眉宇舒展。
陆浮休纠正:“一人一马。”
“若非此马疾驰之功,我也难将公子带到此地。马君劳苦甚于我,恐不久于人世。公子既要谢我,也当千金买马骨。”
“效仿李信纯旧事?”云猷道,“实不相瞒,在见识知白本事前,我一直以为李信纯之事连同那本《搜神鉴》,俱是无稽之谈。从前我不信鬼神,也未曾诚心拜过仙佛,如今……”
陆浮休直到云猷提及《搜神鉴》才想起李信纯是谁——那是书中一则小故事的主角,家养一犬,失火时为救熟睡的主人,反复以身沾水给主人降温。之后家犬力竭而死,当地太守为其立碑。云猷连这种书都读得仔细,他不禁佩服这位落魄贵子的记性,接口道:“如今?”
“如今我遇见了你,知白。”云猷赞叹道,“我能知晓你是谁吗?”
“我?”
云猷目光温和而真挚。陆浮休脑内回答如云烟缭乱,终是付之一笑:“临川陆氏人也。”
“——若公子想知道我为何救你,就当是因为公子听得懂我的琴声吧。只是多半不如公子所想,我并非伯牙那样的君子,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三教九流之辈罢了。”
琴声。
云猷忆起初见陆浮休的情景。是在一场晚宴上,当时宴席种种皆已模糊,只记得应是灯笼融成一片暖光,女眷笑靥如花,食碟琳琅满目,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香气。那位久居外府的皇弟也在场,带了些人,在喧嚣的人声中独据一角。
他隐约觉得遗忘了什么,但那似乎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在那场寻常而欢愉的宴会中,他避酒去了后院。大片繁复如锦的春花间,后院隐约可闻丝竹之声。夜风拂去几分醉意,他凝望曲水上破碎的月光,笑叹这春月不知何时晦暗。就在花香与酒气交织、月色与水光交融之际,他听见了泠泠琴声。
多么闲适。一个普通的春日,无雨无风,只有荷塘里淡淡涟漪,柳树上蓬蓬飞花。又有脉脉含情意,藏在草木楼阁中,平渡一枉伤心春水。恬静,清新,又带着一丝怅然若失。正合他彼时心境。
云猷朗声一笑,循声而去。只见亭中那人转过脸,愉悦地笑问:“客人听得可还顺耳?”
“不负春光。”
云猷的赞许令弹琴者甚是满意。他半束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素锦长袍的衣袂褶皱如水波轻漾,双眸含笑:“在下陆浮休,字知白。”
眼下,陆浮休和云猷已经到了金牛道之前的一站,勉县。穿越秦岭,群山逐渐娇翠,再难见荒无一草的黄土和静如一泓蓝天的水,远方的线条逐渐起伏跌宕,被阳光照后像是苍蓝色的影子。
他们在此前都鲜少进入人员密集之地,陆浮休挂了两个陆牒,递给官兵的时候顺便附上几串碎银,他的手指在那位不耐的中年男人粗糙的掌纹中一划。二人的牒牌都不是他们自己的名字和信息,照理来说自然过不了,但是金钱总能在这时候发挥作用,那位官兵于是很温和地一笑,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陆浮休今日难得地束发,虽然只是简单的高马尾,但是比往日清爽不少,就像是脱去白云的天,露出真容。他往日在府中,总显得颓唐,谁念玉山为之倾。此时此刻那样的迷醉一扫而空,他抱着琴,背着简单的行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整装待发、意气风发的普通郎君。
云猷看他,想起陆浮休曾经在酒后或睡时散乱的长发,唇边带着的浅淡笑意。城门的人们拥挤,经常在如潮的人声中辨识出父母辈喊儿女的小名,“拉着我的手!”又有街头小贩急切的呐喊,在这阔别三日——或是说阔别二十年的人间喧嚣中,云猷略感恍惚,而陆浮休怡然自得。
上次见到这样的繁华人间还是在上元节,但是也有皇亲国戚,更有京城仿佛能燃烧百年的烛火和灯花。云猷之前一直在偏僻小径上奔走,吃粗糙食物,有时睁开眼看星夜,看平原,感受凉风吹骨,顿觉盈盈宇宙空虚至此。
但现在不同。
他看到路边卖蜀锦卖茶叶的摊子,看到摊主和店主关于店门口地方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看到在人群中张望着寻找什么的面孔,如此相似的繁华,但是和悠然的、富有雅趣的上元节的京城,似乎是参商之别。
陆浮休并没有什么感怀家国的表现,他始终笑着,时不时回头看两眼云猷,如鱼入水,自在又快乐。
云猷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我们要去哪?”
陆浮休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头,他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嗯?”
云猷看着他,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把新升起的问题藏于腹中:刚刚,知白在想什么。
陆浮休确实发了一小会儿呆。
一般来说,这时候都会出现一个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骑着马从天而降,百姓奔忙逃窜,而他临危不惧挡在云猷身前,获得一段定场诗:纨绔骄横策马狂,尘嚣乱处逞豪强。
骏蹄踏碎街心月,却见青衫挡玉郎!
接着纨绔大怒,云猷皱眉:你这样枉顾人命,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纨绔子弟这时候就能说:老子就是王法!然后——
云猷好像喊了他。
陆浮休转过头:“公子刚刚说了什么?”
“知白,我们要去哪?”
“先吃饭。”
他们将要落脚的地方是一处排场挺大的酒家,名为满玉。以云猷的标准来看,这并非金碧辉煌之所,但是在这个城池中仍然显得格外雅致宽大,檐下悬了块半旧不新的黑漆金字匾额,大气磅礴。门旁两盏红灯笼倒是崭新,灯络垂在半空中,陆浮休说这地方可以打听情报,按问题收费,如果是擅长提问的人,可以把几个问题合到一个问题的钱里。陆浮休说这话时,他们正穿过长长的小巷,看见目的地的高楼。
陆浮休顺手将歪在墙边的长具摆直,回头问:“公子,你觉得你擅长提问吗?”
云猷摇头:“我并不了解这里。”
陆浮休笑着转过头去,在听完这个回答时,他多看了云猷几眼。
“我还要再为满玉加上一个优点,饭挺好吃的。”
——他明明说自己没来过。云猷抬步躲过一处污水,想。
他们在人流之间挤进了这处饭馆,饭馆分三层,第一层除去大厅,还留了一大处空间用作吃饭,在这里吃饭的人们都穿得略显简陋,大都是些汗黄的衣衫,他们大多吃的是汤饼,有的会配些腐乳折耳根。云猷瞟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菜牌,汤饼挂在最末端,去拿的人也最多。不时有人进来,在前堂付过钱,陆陆续续地拿着汤饼牌子往饭桌边上走。
陆浮休到前堂,说,二楼包厢。
然后他把钱袋递给打着算盘、眉头间有一道因常常皱眉而起的皱纹的中年女人,女人一只脚立着,另一只脚折放,以一个省力的姿势靠在柜台边。她数了数钱袋里的破铜烂铁“,并未露出惊异神色,很温欣地一笑:“两位?”
“两位。”
一个跑堂的伙计很适时地跑了过来,殷勤地伸出手,想帮陆浮休和云猷分担些行李。陆浮休仍然抱着琴,其他的都交付给这位伙计。伙计带他们上楼,边上楼边介绍大概的菜系,到门口时,已经全部通报完毕。
伙计开门,回头笑看这二位客,他在等两位进门之后说:“我先给二位上壶茶水。”
不多时,伙计便端着一套茶具进来了,其实就是一壶茶加上两个杯子,他为二人斟过茶水,端着盘子,仍然立在一旁。陆浮休点了好几个菜,有荤有素,云猷不知道具体价格,但是直觉陆浮休点的应该不是什么便宜菜色。伙计点头一一记下,还是不走。
陆浮休将几串钱轻轻地放在伙计的盘子上,然后指了指云猷。
伙计立刻转身,笑问云猷:“这位客官,有哪三个问题要向小人打听的呢?”
云猷感觉脑内的痛意似乎翻腾得更厉害了一些,他意识到此事陆浮休已经把主导权交给了自己,压了压因为疼痛而起的烦躁,停顿了一会儿,开口:“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