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白鹤 五年重见, ...
-
曲昭知道临川一直流传的那个故事,或者说传说。
常年在庐山修行,以隐士之名被诏之入朝,后又因不习惯京中喧闹而舍弃千钟粟的夏先生,其人雍雅端方,不苟言笑。时至临川,在抚河边久久站立,不发一言,旁人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看见一只白鹤飞入东南人家。
当天,就在抚河东南处的陆家诞下一位男婴,取名为“浮休”。
而曲昭见到陆浮休之前,一切的记忆里都笼罩在冬雾的阴冷中,很不爽朗。仿佛开天辟地,鲜活的画面都源自那天,他和十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被提溜一排,站在庭院中,等待“小公子”的出现。小公子衣着华贵,面如琢玉,对大人们说了一句一个就够了,接着在一排人面前转了一圈,牵过他的手,说:“就这位吧。”
小公子的一切都与常人有异,他对此深信不疑。与大部分早慧的孩子不一样,陆浮休格外悠哉,他不会遵守家中的规矩,也不会严格完成先生的课业。但是所有人对此都很宽容,没有人为此对他多加责备,反而赞美他清朗有如竹下风。临川的道人隐士素来多,他们行事轻狂桀骜,对俗人白眼相对。而陆浮休——他长大后,所有临川的名门择婿时都有意向将他纳入名单,人们对他的志趣交口称赞,但他待人始终亲和有礼,并不因身份贵贱、谈吐雅俗有所偏待。曲昭一直以为,这比普通的隐士更可贵。
陆浮休十四岁之后常常带着曲昭,二人造访山林,他所行一向如此,也无人加以劝阻。在陆府,一切的吃食物件都在规定的位置上,而在游山玩水的过程中,陆浮休往往会忘记那些山果、水源、走兽的位置,在曲昭提醒他后,他多半一笑。
“还好有你,不然,我该如何呢?”
他记得有一次,公子这么说,顺便将半个身子都倾倒过来,未束的长发散落在他怀中,睫羽半掩,当真是一只白鹤。他不知为何浑身僵硬,只能听得胸膛中心震如鼓敲。
是的,从小到大,公子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他再了解公子不过了,公子也再了解他不过。公子对他如此重要,恩情如此深厚,他也应当一直留在公子身边,毕竟,没有他,公子该如何呢?
……
但。
总是事与愿违。他认祖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陆家,想试探公子的口风,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他有一个妹妹,若喜结连理,当是亲上加亲。陆家人面对他,神色各异,他皆不在意,一心只想找到那晚从客房消失的公子。等他说明来意,那个一向以聒噪和愚蠢见众的陆尧秋冷笑两声,说:“兄长去了蜀地,你怕是不能如愿了。”
既然陆浮休不在,曲昭当即反呛:“他宁愿孤身前往也不带你,得意什么?”
陆尧秋确实有长进,居然没有动怒,说:“兄长与我同游与否,我都是他的弟弟,你现在,还敢说是他的家仆吗?”
这句话差点将他钉在原地,好似天降暴雨将他浑身浇透,他确实失去了所有和公子的关系,他再也不能自然地为公子研磨、读书、梳发,再也不能在孤寺中和他共睡一床,再也不能在荒山中做好饭后听那一句:“还好有你。”
十年。公子对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人走茶凉,何必再续。他想要送给公子的礼物一一被陆尧秋退走,最后只能在谢家的阁楼堆积成山。和公子相处的时间就像是一场梦,从梦中醒来之后,在现实再努力复现也难尝其中滋味。
谢曲昭并不是第一次在勉县歇脚,作为入蜀前的最后一站,这里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去年来到这里时,他与满玉的掌柜谈了许久,最后还是把这间记录半数蜀中风云的酒家盘了下来,他的父亲为此大为赞叹。既然是自家的地方,那么,衣食住行当然好打点。他邀请了一批货商准备在这吃一顿,笼络人心,顺便打探消息。
同行者中几位长者笑问他,青城山道缘深厚,可有求姻缘的打算。谢曲昭正想回答,走过楼梯时瞥见在边上立着的二人,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那其中一人是谁,已经收不回目光了。
五年重见,依旧芝兰立堂前。公子的长发被扎起,一袭麻衣,只抱一把琴,然而眸光清珲如故。谢曲昭疑心自己看错了面目,然而等他闭眼后再睁眼,仍是公子。五年令公子的面貌更加成熟,体格更加修长,那特有的、微醺的俊美也染上不知何处来的颓意。谢曲昭他低声和旁人说:“诸位先行,某有事处理。”待到其他人都上楼落座,楼梯里只剩下他和公子,他却一步都迈不出去,只能望着那张脸,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才发现公子是和一位陌生的男子站在一起。说笑了几句之后,公子移过目光,看向他,在片刻后,皱了一下眉。他一时心惊,恐惧和悔意都卷着心脏上冲,公子、这么不想碰见他吗?
对一个人的记忆总会充组,在记忆中变形。陆浮休的温和、随意、宠辱不惊,在漫长的担惊受怕中已经熬成一种神秘的形态,陆浮休可能对他的际遇感叹欣喜,可能恨他分道扬镳,可能有了其他的、更加亲密的下属,也有可能……
已经将他忘了。
公子抱着琴从他身侧路过,并未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他心慌意乱,想转身揪住那袖口,但是到底没有这样的勇气,只是似求饶一般喊:“公子。”万千光影、无数春风,都似冬家随着公子穿堂而去。
公子顿住身子,回过头。
在这种情形下介绍人总显得有些尴尬,陆浮休将云猷称作恩友,云猷简单说自己姓游。好在谢曲昭也对云猷叫什么不感兴趣,笑了笑当二人认识过之后,就问陆浮休在这儿是要做些什么,有没有打脚的地方,如此云云。陆浮休询问他能否介绍个住处,谢曲昭眉眼弯弯,道:“分内之事。”
谢曲昭向前一步,将那把琴揽到怀里,问:“公子也去蜀中?”
“是。”陆浮休点头,“嗯——正好,如若合宜,我们可以同路。”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就这么皆大欢喜地结束了,谢曲昭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带他们一同进金牛道。于是云猷告别了粗布短褐,陆浮休不必损阴德去招摇撞骗。谢曲昭为云猷招来几位医生,让他这几天都去静养,陆浮休心想这什么低配版太医院,看云猷似乎确实病痛好了一些,于是向谢曲昭讨来几壶酒,准备再做几场梦。
他蘸着酒水在桌上写字:玄老板,我这样辛勤的小弟你再也不会有了。
他再看到回复时差点呛到:陆老板说笑了,玄小弟只是您的萌萌客服而已???????24小时□□待机喵~
陆浮休:?
陆浮休有样学样,跟着画了一个:敢不敢当面说一遍???????。
这次他收到的回复是:好的主人??3???。
陆浮休心想之后必定在家里装满摄像头多机位拍摄,再发到道协那个小群里让大家都笑笑,与群友同乐,这么打算时,听门外有敲门声。
是谢曲昭。
谢曲昭显得很闲——对比他的地位。陆浮休没怎么见谢曲昭忙于商事,相反,谢曲昭天天登他的门,来得比给父母请安的晚辈都勤快。
谢曲昭此次前来,是赠琴。他在这短短几天内就筹好了几把琴,都是上好的琴身牌头弦丝,一一摆在陆浮休面前,问他是否喜欢。陆浮休拒绝:“我已有了一把。”他的手搭在那把从离开长安就未曾鸣过的琴上,很温柔地抚摸了一把。
“公子手上这把,我从未见过。”
那是自然的,这是御赐之物。祁王将这把琴送给陆浮休的情景,陆浮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梦耶真耶,混淆了太多醉意的故事面目全非。他只记得当时自己高兴于终于找到了这把琴,任务的进度涨了一截。
陆浮休说:“这是入京之后我才得的,它叫横秋。”
曲昭像是在等这句话,立刻重复了一遍:“入京之后。”他的面庞稍微凑近了一些,上半身更低:“公子,你能说说你入京之后的事吗?”
屋内的博山炉中烟雾袅袅升起,陆浮休的目光飘到那缕缕不绝的烟中,心不在焉。谢曲昭仍在说话,一句一句,像是春雨后落在草滩上的花瓣,语气温柔得诡异。
“我对公子入京之后的事一无所知……一无所知。离开陆家之后,我去临川找过公子几次,第一次他们说你在巴蜀寻仙,第二次他们说你在华山问剑,第三次,第四次,最后,我听说你在京城,没有人知道你在京城做什么。我之前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但是苍天有眼,公子,之前的分别只是对我的惩罚,命数无偿,对待我这样的卑劣客严苛也是理所应当。公子,公子。”
陆浮休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谢曲昭用手搭在他的脸上,他们两个于是对视。谢曲昭的容貌自然上佳,陆家为陆浮休挑选书童,并不允许有容貌平平者滥竽充数,如今那秀气的轮廓脱得有棱有角,添了几分攻击性和威仪。他们也许在曾经经常这样看着彼此,但是如今,陆浮休只能感到略微的倦怠和疲惫。
谢曲昭似乎还想说更多,但是最后还是都归于沉默,开始他眼眶泛红,现在竟然露出了自得的、满足的微笑。
陆浮休眉头一跳,将那只留在他脸上的手放下来。
“我在长安能做什么?碌碌无为,日日饮酒。开始……或可说得到祁王赏识,后来,我觉得在他那儿待得无趣,自己换了个地方,仍然是不读书不致官。”他说,“后来,钱花光了,游先生救了我——我和他一同到如今,如是。”
“公子现在很缺钱,是吧。”谢曲昭轻声说,凑得更近了一些。久闻近来京城子弟盛行涂粉戴香,而公子显然没这个习惯,什么气味都没有,干干净净。
陆浮休没有回答这句话,谢曲昭的态度越来越……并不是他喜欢的发展,他的身体稍微往后倾了一些,又被谢曲昭用手捞回来。陆浮休忍无可忍,问:“这是?”
谢曲昭泰然自若地坐正,表现得如在商会时端方:“我是说,我能帮上公子,真是太好了。”
陆浮休看他好一会儿,谢曲昭继续说:“公子若想继续云游天下,为什么不问我要些支持呢?如果这些钱财能为公子所用,真是……这五年的时间,也并没有蹉跎。蜀锦素有美名,公子喜欢的颜色和纹样,有两三位大师刚好擅长。我认识几个好厨子,应当合工资胃口,临川的牛杂,公子离家之后没怎么吃过吧?”谢曲昭轻笑一声,右手捉起一缕陆浮休的头发,“虽然公子并不贪口欲,但是能吃到家乡味道,总是好事一件。”
谢曲昭说陆浮休的衣食住行安排说得兴致勃勃,他用手梳理陆浮休的长发,感觉手上像是在揉一团云,轻柔飘逸。陆浮休边听边走神,身体也逐渐倚在桌边,只有手指还很勤奋地在桌上敲打划字。
陆浮休:能不能放我回去玩皇帝养成,我这是误入什么恋爱游戏片场了吗……
玄:我还以为献身也是你尽忠的计划之一。
陆浮休:其实,要不是我不想去卖艺赚钱,我就反抗了。
玄:那还说啥了,卖个好价钱。
陆浮休的手指突然被谢曲昭扣住,他懒懒地抬起眼睛:“怎么?”
“只是感觉公子也许会冷,试试手温。”谢曲昭说,缓缓松开,“实在冒昧。”他想,不知公子现在在和谁交流,又说了些什么,顿了顿再开口:“公子没有娶妻的计划吗?”
陆浮休眯起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