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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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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云猷重说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药王谷距此多远?入谷需经何关卡,谷中可有能解奇毒的医师? ”
“回客官,药王谷在蜀中彭州地界,距勉县三百二十里,走金牛道中段青羊峡入谷。”伙计背着手,姿势让陆浮休想起宫中被抽到背诵经典的伴读。云猷抬手,继续道:“第二,六扇门在勉县可有通缉朝廷中人?”
这次并未等伙计回话,第三问紧随而至:“金牛道近月有无大商队往来? ”
“六扇门在勉县只设巡检司,平日查私盐、抓赌坊,没听说通缉朝廷中人。金牛道近月有大商队往来!每月初八有蜀锦张的商队从汉中运货过来,月底廿五返程,带蜀椒、药材回去。车队三十辆马车,二十个护卫,头领姓张,好说话。若扮作伙计,只需备套粗布短打,跟车押货,不用路引——他们常走这条路,官兵都认得蜀锦张的旗号。明日就是初八,除去蜀锦张,还有一两支江南来的商队,陈谢二家。他们午时到勉县兴隆栈歇脚,公子若要搭伴,小的可托人递话。”
说罢,伙计退后半步,双手拢在袖中:“三位问题,合计二百文。若公子还想问别的,小的再给您添盏茶,慢慢说。”
云猷看向陆浮休,恰巧陆浮休也在看他,一边还单手转玩着一个小杯子,他们对视,然后陆浮休摇了摇头。
“退下吧。”云猷说。
陆浮休于是又开始神游,自从被拉来这个世界给玄老板打工,他的发呆次数开始有目共睹地上涨。他想云猷这句话说得还是铿锵有力,果然擅长发号施令。云猷如横秋的琴灵所说,是个君子,即使身居上位,也总是以礼待人。
……但是,云猷只看得到长安城的光鲜。
上元节那天陆浮休没有喝酒,没有醉梦,混在纷纷遮掩面容的人群中,恍惚间有种自己身在江湖的错觉,斗笠,面纱,面具,真容真名真姓氏,皆被假情假意假形意掩盖。他路过一个戴着面具的姑娘,顺便将手上猜灯谜赢来的梅花灯递给了她,那姑娘没有说谢谢,拢着灯静默了一会儿。陆浮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然而过了一会儿,在他站在一树焰火前端详那光芒时,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是那位姑娘,她仍然提着那盏梅花灯,说:“我不要这个。”
陆浮休好奇:“那你要什么?”
姑娘说随便,于是陆浮休陪她一直逛到城西,途中又赢了好几盏、买了好几盏,但是姑娘仍然挑着毛病,一一否定。金雨玉风的喧嚣离他们两个越来越远,长安城西的坊头显得朴素不少。人们脸上挂着笑,小孩子跑来跑去,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火也盖不住的臭气。
他们漫无目的,继续闲逛,一起走到街角,看到一棵细树上挂了一只灯笼,很陈旧。灯下贴了许多写满愿望的红布条,看起来已经因为风雨日月的侵蚀而褪色不少。姑娘从身边放出一只成色上佳的夜明珠,借着幽光,用手划了划其上的一根红布条,然后将上面的字一一念出:“提名,面圣。”读书人的心愿。
“我要这盏。”她的面具映着夜明珠的光,声音也幽幽不定,像是梦中的呓语,“这个愿望……”
“很有志气?”
“很愚蠢。”她大概是笑了一声,“……寒门真能出贵子吗?”
陆浮休心想,假设此人写的“圣”专指眼下的皇帝和未来皇帝云猷,就算不是寒门也面不了圣了,二人悲终。他又听姑娘说:“不如想眼下的皇贵之流,都跌入污泥。”
这话多少大逆不道,从大部分人的角度出发也更愚不可及,陆浮休不置可否,和她一起走过长长的巷子,到巷尾时问她:“你是喜欢许愿吗?”
陆浮休那时应该是打算如果是,就让她做一梦,然而姑娘摇头,跟他说再见,道别的语气突然温和下来。陆浮休只当那是一次飘如鸿毛的普通相遇,此时此刻,望着眼前粗衣短褐的太子,却突然想起那句话来。如那位姑娘所言,或者,如她所愿:先帝死于非命,太子被逼出宫,萧家也许另扶幼帝,也许干脆取而代之,云家的荣华,再难回溯到之前了。
云猷意识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容与往日别无他样。他在挑鱼刺,民间的鱼不如宫中。高祖起于林莽之间,而如今的太子,他自然没有吃过洗衣池中的鱼。
陆浮休心不在焉,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写字:我感觉我现在在玩皇帝养成游戏。
桌面上很快又浮现出一句话:不觉得很有成就感吗?
陆浮休在这行字后打了一个叉。
吃饭吃到一半,二人开始合计通过金牛道的方法,按照伙计的话,现在要通过金牛道的大商队主要就那么几个。陆浮休和那些商队的交集可能就是曾经买过他们的东西,他试图从记忆里抠出关于那几个商队的细节,但是记性力一向逊色于同行的陆浮休思索许久,还是没能想起来。
“我去卖艺吧。”他用装饰在墙壁边的细纱将脸盖住,闭上眼睛,“商人多迷信鬼神,他们也许信我。届时,我支铺子,左边写神算,右边写天眼,再挂一个龙虎山张天师,看运气能不能拦下几个商贾,就算不行,骗点其他人也能聊以为济。”
他们吃完饭,出门去,正好遇到一大批人从楼下往楼上赶。他们俩止住脚步,等着这批明显比他们财力丰厚的人路过完毕,陆浮休感觉自己抱着把琴挺像迎宾队,于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云猷疑惑:“知白?”
他见陆浮休望着那队人先是笑了一声,接着收敛了笑容,眉头稍微皱了一瞬,很快平复:“……没事。”
陆浮休又犯了老毛病。
他隐隐觉得有个人很眼熟,但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那人究竟是谁,思索片刻之后决定放弃。他在现实中见过的人千千万万,毋论梦中,况且现在这情况,带着云猷,难道能上去认亲吗?万一是京城见过,那就糟了。
他笑意盈盈,对云猷说:“一楼人多,指不定有人透露风声,要不要再去一楼歇歇?”说完又想到什么,“我刚刚在楼下看到有人吃糖糕,上菜时忘了点,现在或可一试,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但是花钱都花这么多了,不如再添笔赤字,破釜沉舟。”
云猷看着他,也笑了一声:“既然知白都这么说了,效仿霸王,也未尝不可。”
他们俩这么说完,发现还有一个人留在楼梯处不动,正是陆浮休觉得眼熟的那位,蓝衣锦绣,身上各处点缀了不少黄金碧玉。陆浮休心里掂量了一下上去“这个兄弟我曾经见过”而不被当疯道的可能性,最后还是为了在云猷心里的靠谱形象遗憾放弃,他对上那位仁兄的眼睛,微微颔首,带着云猷准备下楼时,却听见那人轻声喊:“公子。”
云猷和陆浮休双双转头。
陆浮休恍然大悟。
他并未想过会在此时遇见故人,但是确实,对方的行衣打扮和昔年在临川时已是天差地别,再加这些年正值对方的生长期,认不出来也是理所应当。他在心里为自己找好理由,按捺了些许说不定真能讨要点金银的狂喜,开口道:“……”
陆浮休并不是有意冷场,只是实在不知道面前这位的名字。他只知道曾用名,但那屈为人仆的代表名,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记忆,说出来多少带几分挑衅色彩。
一个经常出现在话本中的故事,巨贾行商薄以惠人,子嗣零落,夫人生下的一子卒于风寒,一子一时疏忽失散于市。巨贾悔恨不已,从此吃斋念佛,烛前问道,广施恩德,在十年后见到了自己失散的儿子。
而陆浮休就是那个背景板主人,他自幼长在临川,开始读书时,家人为他选了一个年龄相仿的书童。陆浮休虽然没什么需要别人服侍的欲望,但是世家撑面子是必要工作,再不济也得领一个走。他为书童取名“曲昭”,和他一起游览山水,教他读书做人,只当自己在做教师实践。因此曲昭被领走那天,他只当徒弟出师,又嫌商人恭谢苍天有眼的管弦乱耳,趁话本剧情进入夜阅族谱的时候,打包行李溜走了。
那之后他再悠哉悠哉去当道士玩了几个月,回到家时,听说曲昭曾经来找过他。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笑:“人走茶凉,何必再续?”那之后,就没怎么听过他的消息,也没见过人,之后曲昭的功名婚嫁,也自然于他无关。
“是你。”陆浮休笑得淡然自若,“好久不见,一别四五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啊。”
曲昭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在这一会儿中,陆浮休注意到好几个人在楼上趴下身看热闹,他轻咳了两声,又听曲昭说:“公子,我仍然叫曲昭。”
好的,主仆十年,曲昭还能读懂他心里在想什么,真是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