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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守望 时间的泪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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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卡宴行驶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不紧不慢地在夜色里穿行，街道两侧的霓虹次第掠过，把车厢浸得忽明忽暗。林罹靠在车窗上小憩，他侧脸生得极漂亮，鼻梁利落挺直，下颌线干净锋利，线条冷白又清瘦，少了几分烟火气，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明明是暖色调的琥珀眼眸，却又带着不近人情的疏离感。
“吃不吃晚饭？”宋续扭头问他。
“没钱。”林罹回绝道。
“我请客。”
“吃。”不吃白不吃，林罹立刻答应下来坐直了身体。
“唉，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好命，有一个视手下为亲兄弟的队长，不仅管人身安全，还管吃管喝。”宋续假惺惺的感叹。吃人嘴短，林罹忍了。
“哎，吃不吃江南菜？”宋续的卡宴拐进临泉街，停在一家名叫“半窗月”的饭店门口，这家饭馆并不喧闹，进门便是淡淡的木槿与清茶香气。店内只散着三四张方桌，桌布是素色棉麻，摆着青瓷小瓶，插着一枝刚剪的腊梅。灯光是暖而不亮的昏黄，透过木格窗棂漫出来，落在青砖地上。
“就这家吧，比较配的上我的气质。”宋续欣赏的打量着这家小店。
“……”林罹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临窗的位置视野最好，抬眼便能看见街上流动的灯火。风从半开的木窗钻进来，带着夜里微凉的湿气，吹动桌角垂落的素色布帘，轻轻晃了晃。宋续去点餐，林罹左手轻轻撩开窗户，灯火阑珊的景象映进他的眼里。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他坐在窗边，暖光漫过他漂亮的侧脸，将下颌线描得柔和几分。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透，像浸在温水里的碎玉，色泽温润，他抬眼的那一瞬，宋续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周围的声音仿佛开了屏蔽器，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在那儿站什么岗？”林罹看宋续站在那里半天不动，皱眉问。
“奥奥奥，我我我我在思考案子。”宋续忙不迭的解释。
“？”
“哦……我出去抽根烟。”林罹半信半疑的看着他，拿着打火机和烟盒走了出去，转身，他忽然看见旁边有位买茉莉花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鬓角松松挽着发髻，插着两朵半开的茉莉，银丝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布着细密的皱纹，却眉目温和，笑起来眼角弯弯，自带江南水乡的温润。
“先生，来束茉莉吧，新鲜摘个，香得弗得了。”老妇人笑的眉眼弯弯，用温润的江南语跟他说。
“多少钱一支啊？”林罹听见自己这么问。
母亲生前其实并不喜花，可却独爱茉莉。
“15块一支。”老妇人的双手因常年摆弄花草，指腹带着薄茧，却格外灵巧，正慢条斯理地将新鲜茉莉扎成小束，动作轻缓细致。竹篮里铺着湿润的嫩荷叶，雪白的花苞挨挨挤挤，清清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林罹的鼻尖。
“要4支吧。”
“好啊，这花配你正好，清清爽爽，俊得很嘞。”老妇人笑眯眯的将包好的茉莉递给林罹，接过了钱，林罹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谢谢。”
“慢走啊，下次再来寻我买花喔。”
林罹把花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宋续抬眼看了看问
“你喜欢茉莉？”
“算是吧。”林罹点点头，菜已经上齐，一盘清炒塘鳢鱼、蟹粉豆腐和一小碗雪菜冬笋，清爽解腻，带着江南特有的脆嫩。宋续刚拿起筷子忽然想起来林罹右手受伤。
“你右手受伤了咋吃啊？”
“用哥喂你吗？”宋续不正经的笑着问，然后林罹就在宋续的注视下，用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鳢鱼吃了起来。
“我草？”
“我左手也能用。”林罹淡定的嚼着鱼。
临泉街的街景与芜州这座城市的璀璨发达正好相反，有着民国时江南水乡的温柔与平静，没有与时俱进，也没有沾染过铜臭与血腥。
“让冯哲他们干活咱们在这儿吃饭不太好吧？”林罹有些心虚的说。
“放心，待会买两份麻辣烫回去就哄好了。”宋续满不在乎手下人会不会被累死的说。
“你平时也吃这些？想不到你还挺养生？”
“啊？哦哦哦对，我特别养生！”宋续回想起半夜破完案子拉着楚雅和冯哲吃了8斤小龙虾，喝了5 6瓶啤酒，最后因为吃太多集体闹肚子在警局抢厕所的悲惨事件，心虚的捏了把汗。林罹点点头，转头盯着那束茉莉花发呆。
“缉毒的那几年过的苦吗？”宋续看着林罹发呆的脸，忽然问。
“忘了。”林罹沉默了一会回答道。
究竟是忘了，还是想忘了。
深夜的边境线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那年，他倚在满是涂鸦的墙根，嘴里叼着半根廉价烟，烟纸早被雨水洇湿，燃不起明火。外套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廉价的T恤，领口沾着一点不知从哪来的油渍，看起来和周遭混日子的闲人没半点两样。
隔壁店铺的音乐忽然响起，播放的是《阿楚姑娘》
在距离城市很远的地方
在我那沃野炊烟的故乡
有一个叫烽火台的村庄
……
乡村的风里弥漫你的香
风吻过的口红欲盖弥彰
……
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
你可曾记得我年少的模样
今夜你会不会在远方
燃篝火为我守望
……
4岁时离开故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5岁时离开祖国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母亲葬身于马尼拉的车流里时，飞机上你又在想什么？
十一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你还在坚守吗？
四岁那年，父亲忽然发迹，要带他远赴繁华都市，说是给他更好的生活，可他听不懂，只知道要离开这条住了四年的老街。前几日还在巷口追着蝴蝶跑，蹲在青石板上看卖花阿婆摆茉莉，如今却被父亲牵着，站在陌生的车站。
“哥哥，你要去哪里？”一个和他岁数大差不差的小女孩拽着他的衣角问。
“我也不知道。”男孩诚实的摇摇头，那女孩眼中流露着难以掩盖的失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那你还会回来吗？”女孩眨着大眼睛问。
“会的。”小男孩笃定的点点头。
“什么时候哇？”女孩耷拉着的嘴角扬起来。
“茉莉花开的时候吧。”
“好，我等着你啊！”女孩笑着跑向麦田，跟他挥手告别。
咔嚓——回忆的胶片断开，笑颜如花的小女孩，村口的海棠树，院子里爷爷种的茉莉花全部断片。
“请问您知道海末村吗？”火车站离开的男孩与二十四岁的林罹重叠。
他真的来赴约了。
“你说这个村子，八年前就不在掉了嘛。”行人一脸诧异的说。
“那年一伙毒贩跟警察火拼，把整个村子都炸没得掉了。”
“造孽哦！”行人叹息着说，拍拍林罹的肩膀，忙不迭的赶上班去了。林罹的四肢百骸立刻爬上一阵冷意，儿时的乐园，已成了一片染满鲜血、满目疮痍的地狱。
对不起啊，我等不到茉莉花开了。
漂泊天涯苦苦挣扎心已麻。
“话说你老家是哪里的啊？”宋续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林罹没有回答，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林罹摇摇头，站起身拍拍大衣向门口走去。
“呦呵，皇上您吉祥啊～终于知道回来看看臣妾和公主了~”冯哲一脸冷宫妃子的怨妇表情，楚雅也配合他装出一幅嗷嗷待哺的样子。
“哎呦，我怎么就忙的忘了我的爱妃呢！快，爱妃快给公主吃饭吧！”宋续一脸自责和痛心疾首的表情，把两盒豪华版麻辣烫放在了桌子上。
“诶呦！四郎您吉祥啊，看看臣妾臣妾就知足了怎么还带东西啊~来来来闺女快吃吧！”冯哲两眼放光，怨妇表情一扫而空。
“来四郎亲一个~”冯哲一边吃麻辣烫一边抛媚眼。
“滚他妈蛋，吃完赶紧干活去。”宋续笑骂道，林罹站在旁边淡淡的微笑。
“叮铃铃——”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其乐融融的氛围，林罹打开手机一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眉毛不自觉的皱了起来，手紧紧的攥着手机。
“怎么？”宋续轻声问。
“没事，我接个电话。”
“喂？”
“林罹，你受伤了？”许舟在另一头问。
“嗯，有什么事？”
“你怎么这么犟啊。”许舟苦笑着说。
“没事挂了。”
“我来跟你告个别。”许舟轻声说。
“你要干什么去？许舟。”林罹声音变的急促的问。
“去干点儿我该干的。”
“许舟，我记得你劝过我要放下仇恨。”
“可你呢？”
“你要一辈子活在过去吗？人都已经死了多少年了！”林罹声音发颤的说。
“我们都一辈子活在过去，不是吗？”许舟轻声笑着。
“许舟。”林罹发颤着叫了他一句，眼底一片猩红。
“对不起啊，我可能明年也回不来了。如果可以，你帮我给我妈妈扫个墓吧，好吗？”许舟轻快的说，可是没人知道，另一头的他早已泪流满面。
“哥，我求求你，你好好活着好吗？人已经不在了，你好好的好吗？”芜州忽然开始掉雨点，啪嗒，一滴雨水打湿了林罹的脸颊。
雨水为什么会是温热的呢。
“替我好好活着，别去试图找我。”许舟哄孩子一样轻声说，语毕，他毫不留情的挂了电话。
伤口的疼痛忽然就不能忍受了，林罹的手发着抖。
怎么这么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