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Seek me not 年少时的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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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尼拉的雨，是热带季风里猝不及防、狂暴又带着市井温度的雨，从骤雨到洪灾，写尽这座城的湿热与挣扎。而贫民窟像一块被城市丢弃的溃烂伤口，紧贴着马尼拉湾的潮气，密密麻麻铺展开。林罹的眼底一片乌青，他已经40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出租车开不进悠长的巷子口，在路边停下，林罹扔出一叠比索，挥挥手示意不用找零，拖着麻木的身子走进了那幽深曲折的小巷，而过了这条巷子，便是马尼拉最贫困的地方，赫尔斯特区。阳光偶尔穿透密集的棚屋，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照不进那些终年阴暗的角落。这里的人活着，像被固定在原地的植物，扎根在泥泞里，慢慢习惯了潮湿、拥挤与无望，连挣扎都显得多余。他走进一处烂尾楼，发霉的墙壁并不隔音，电视新闻的播放声，夫妻的吵架声，婴儿的啼哭声全部传进了林罹的耳朵里，可整栋楼的人却早就习以为常。
推开二楼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干净，但耐不住岁月的摧残，墙壁爬上霉菌，水管滴答滴答的漏着水，只有他和母亲的卧室还算是像样，林罹踩上椅子，从已经脱落的天花板隔层中翻出了几样东西，是母亲留给他的，有一封信和一个纸盒子。
致我最爱的阿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阿罹，妈妈又丢下你一个人了。
有时候，妈妈总觉得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童年，也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也不知道你怪不怪妈妈，但是妈妈知道，你是全世界最懂事最乖最聪明的孩子。
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才十七啊。妈妈不在了你要好好学习，妈妈给你留了笔钱，足够你上完高中和大学，我给你留了一个东西，这个很危险也很重要，如果别人问起妈妈怎么了，你千万不要说关于妈妈的任何事情，不要让自己有危险。
希望我们阿罹永远开心快乐，平安顺遂。
——永远爱你的妈妈
林罹指尖有些发颤的读完了这封信，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图纸，里面画着一朵曼陀罗花，林罹一眼就看出这是母亲的手绘，纸张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Blue Lagoon
蓝色泻湖。是巴拉望岛科隆镇的一处净水湖，别名，凯央根湖。他忽然想起在车里发现的花瓣，立刻打开手机搜索资料，也是曼陀罗花瓣。他意识到了不对，害死母亲的人肯定有幕后，而且势力不小，曼陀罗是管制类茄科植物，常被用来作为东莨菪碱的自然原料。
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的内心，忽然，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喂？”
“是小林吗？听说你妈妈出车祸不幸离世了，真是可惜啊，那么优秀的一个设计师。”是陈赣打来的，他是余沉的合伙商，菲籍华裔。
“嗯，有什么事吗？”
“唉，也没什么，就是你妈妈生前的有些东西还在我这里，你看什么时候过来拿？”
“现在吧，我打车过去。”
林罹沉着眼挂了电话，手指指节攥着手机微微发白。他摁灭手机，只身前往了陈赣所在的地方。
“我母亲还有什么在这里？”林罹平静的问。而陈赣只是笑笑，让他别着急，他已经派人去取了。
“来了。”
一个黑洞洞的伤口抵在了林罹的后脑勺。
“小林，你是个聪明人。”陈赣笑了笑说。
“什么意思？陈老板。”
“你比我清楚，你母亲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她得吐出来。我也好向上面有个交代。”陈赣眼神阴鸷的像一条毒蛇，身后强壮的俄人将枪口对准了林罹的头。
“我答应你，但是我并不知道我母亲拿了你什么东西。”
“简单，我带你去看看。”陈赣挥挥手，手枪下落，身后的俄人推了林罹一下，示意他跟着陈赣走。陈赣将身后架子上放着的关公雕像转了一个圈，旁边的柜子出现了一个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化学试剂、腐烂金属、潮湿霉味、刺鼻氨水的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眼睛刺痛，空气浑浊得像凝固的泥浆，吸一口都觉得肺部灼烧。屋子没有开灯，只靠几盏蒙着污垢的LED应急灯照明，灯光昏黄微弱，在墙面和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整个空间压抑又窒息，温度比室外高上好几度，闷热潮湿，墙壁和天花板布满霉斑，还有大片深浅不一的褐色、淡黄色污渍，那是长期制毒残留的化学药剂痕迹，摸上去黏腻粗糙，像是一层凝固的毒膜。这是一个制毒窝点。
林罹被黏腻的化学气味恶心的止步不前，陈赣不在意的摆摆手，从桌子上拿出一小袋样品。
“知道这是什么吗？”
“曼陀罗9号，新型毒品。”
“可以通过皮肤渗透，让人欲罢不能，你应该知道AlphaBay，前两年被国际禁毒组织和国际刑警联合绞杀，但是现在。”陈赣扭曲的笑了一下。
“它又破茧重生了。”林罹瞳孔紧缩，一股寒意随着脊髓蔓延。
“并且携带着新型毒品回来了，你知道的，这种东西一旦上架市场，暗网的毒品价格肯定会有大动荡，但是居然被你母亲那个女人给发现了，是我太大意了。”
“我欣赏她的才华，但是不代表我会就此手软，本来她如果向我投诚的话，我可以考虑带她一起发财，但是那个蠢货居然妄图告诉警察。我不可能留着她的。小林，你很聪明，如果你向我投诚为我做事，我可以保证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陈赣看中了林罹无与伦比的化学天赋，他熟稔有机化学、毒物化学、药物合成，初高中便拿下菲律宾全国化学竞赛金奖，能独立完成复杂的化学实验与毒物分析，如果能将他收入囊中，可能全国的毒品自己就不用自掏腰包购买。
“我答应你，但是我并不知道我母亲保存你们证据的东西在哪里。”
“嗯？”陈赣眼里闪出危险的光。
“但是我跟我母亲不一样，老板。”
“我想发财。”林罹冷静的说。
“哦？”陈赣不可置信的挑挑眉。
“您应该知道，任何东西都没钱来的实在，我母亲是她自己不识趣，跟我没有关系，既然您这么信任我，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哈哈哈哈哈，我果然没看错你。”陈赣大笑着说。
“你出去，把小谭给我叫过来。”陈赣挥挥手，让那个健壮的俄人离开，不一会，又进来一个中国人。
“这是小谭，谭壹，是你前辈，我的得力干将，让他好好照顾照顾你，既然你这么主动，今晚我们动身回缅甸，小林，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年轻人被提到名字的时候只是微微点头，他长得可以用清秀来形容，精瘦的身材，眼神锐利，身穿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兜里，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林罹。这是许舟和林罹的第一次见面。
缅甸的空气黏稠如蜜，阳光是灼人的白刃，尘土在光里狂舞。午后常闷雷滚过，黑云低压，却迟迟不落，万物蔫垂，只有凤凰花燃得炽烈。
这是林罹第一次亲身感受罪恶。
而他们要去的地方被藏在缅北深山褶皱里，被密林死死裹住，不见天日。耕地里种着罂粟花，散发着蛊惑人心的香气里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味道。
寨口放哨的雇佣兵神情警惕阴鸷，像是暗夜里潜伏的猞猁。
陈赣并没有完全信任他，林罹能看到的只有这些，他挥挥手让许舟带林罹找间屋子住下。
“你想在哪里上学？我说过，只要你向我投诚，我可以给你最好的教育资源。”陈赣笑眯眯的说。
“一切听您安排。”林罹沉声道。许舟没有说话，向林罹投过来一个眼神，里面掺杂着晦涩难懂的神情。随后，林罹便被带到了一处木屋。
山里经常下雨，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湿气扑面而来。
“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行。”许舟看向林罹，冷冷的抛出一句话，林罹没有回应，轻轻点了点头，许舟转身出门，过了一会又扔给他一个DVD机
“无聊就看这个吧，反正老板在信任你之前不可能给你手机。”许舟靠在门框上说。
林罹拿着端详了一会看起来是中国产老式金正、步步高、先科黑塑料机，壳子发黄、磨花、磕缺，贴满烟疤与弹痕。点开内容，里面有几部老式港片，基本上都是关于枪战、□□和古惑仔的，再往后翻还有林正英的僵尸片和功夫片，剩下的全部都是些低俗的黄色录像。林罹被恶心的皱着眉，啪的一声放下了DVD。
“别拍坏了，这可是那些毒贩的珍藏。”许舟挑挑眉。“那些毒贩”这个词用的就很微妙，给人一种他其实不与毒贩为伍的感觉。林罹抬头看他，眼神带了些审视的意味，许舟丝毫不在意，回视着他的眼睛。
“能打发时间的正经东西也就这些，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跟他们打打牌、斗鸡斗狗什么的。”许舟挥挥手，示意自己走了。林罹低头继续打量这个DVD机。忽然，他在侧面看到两个数字“99”他瞳孔猛的一缩，立刻翻向侧面，而侧面，画着刻着一个问号。他大脑忽的宕机，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刻用自己的指甲将问号刮花。
晚上的时候出事了。
一群毒贩踹开大门，最前面的是陈赣。
“我的货被条子缴了。”他毫不拐弯抹角的说。
“这次的交易我们死了十几个兄弟，你怎么看？”
“真是可惜，我会为他们祷告，愿他们升入天堂。”林罹很委婉的说。但是这句话用在毒贩身上怎么看都像是诅咒或者挑衅。
“真是麻烦你了。”陈赣笑着说。
“例行公事，可以让我们搜查一下你的屋子吗？”虽然是询问，但是那伙毒贩已经手脚利落的开始翻查林罹的东西。过了一会，一个毒贩拿着DVD机递给陈赣。
“这是什么？”陈赣冷笑着问。
“您比我清楚。”林罹抬抬下巴回答。
“拖走。”陈赣毫不留情的说，而许舟站在他身旁，饶有兴趣的看着林罹。而林罹的脸上并没有惧色，只是朝许舟投过去一个有些微妙的眼神。
第一鞭，血色染透白色衣衫。
第二鞭，皮肉向外翻卷。
“草你大爷的，到底说不说！”一个凶神恶煞的毒贩唾沫星子横飞，怒吼道。而林罹并未言语，只是用有些悲悯的眼神看着他，疼痛使他的脸色惨白，却又为他那双眼睛增了一丝醉到众生的妖孽。
第三鞭，鲜血滴答滴答的落到地上。
……
第七鞭的时候，忽然许舟推开刑房大门，冲陈赣说“他没有出卖我们，那个DVD机是黑八放到他屋子的。”陈赣听到的时候吃惊的回望林罹，手下立刻有眼力见的停下鞭子，扶住林罹摇摇欲坠的身体。随后，黑八便被压着上来了，他的嘴里塞着黑布，眼神里带着求饶的意味。
“哎呦，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小谭快把他扶下去，去请大夫，快！”陈赣懊恼的说，林罹靠在许舟的肩上，很淡的朝他笑了一下。
他的背后有七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他复仇的前提与代价。
“你多大了？”伤好后的林罹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罂粟田问许舟。
“十九。”许舟回答。
“十九？”林罹惊讶的扭头看许舟，眼睛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你比我还小一岁。”许舟扭头委婉的提醒。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林罹踢着地上的碎石问他。
“总会有一天的。”许舟说不出确切的日子，他望着天空一望无际的深蓝，声音坚定的向林罹发誓。
“陈赣的白垩离查封已经不远了，中国警察和菲律宾警察已经控制住他在菲律宾的产业，我们现在要想办法把他引到中国境内，这样中国警察和缅甸军就可以两面包剿。”
“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你的存在，他们承诺，只要陈赣被捕之后你可以回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许舟笑笑对林罹说。
“真的？”林罹眼眸带笑的问他。
“真的。”许舟也笑着回应。
所有的罪恶与名利，都将在那时画上句号。
“谢谢哥。”林罹是第一次在这里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那你呢？你也会回中国吗？”林罹忽然扭头问。
“……”
“我还不清楚。”许舟摇摇头。
“那你跟我一起走吧。”林罹说。
“好。”许舟点头，许下了这个承诺。
云南边境深山，密林、河谷、简易山道，一侧中国一侧缅甸，信号时有时无。
“这批货可值钱。”陈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扭头对林罹说。
“我可真没白培养你，破解了新货的配方还给我拉了这么一大单生意。”他拍拍林罹的肩，林罹只是笑了笑说：“多谢老板的栽培。”
手机嗡嗡作响，林罹从口袋里掏出来向陈赣示意：“应该是到了。”
“喂？货安全，已经派人提前蹲过了，没有条子，转备好现金。”
“报告总指挥，卧底已随毒贩进入包围圈。”
“等待抓捕信号。”崔澈抿了口茶水说。
“是！”
“指挥部，这里是猎鹰一号。A点制高点就位，视野清晰，目标通道无异常。”
“B点河岸封锁完毕，水下拦截组就绪。”
“C、D两翼合围到位，人员装备全部准备完毕。”
“信息支援已就位，目前已完成目标区域全频段信号屏蔽，切断毒贩对外所有通讯联络，无任何信号外漏、外联情况；我方内部加密通讯链路全程畅通，无干扰、无窃听风险；内线卧底定位信号稳定，实时位置同步更新至指挥平台；毒贩车队动态已全程追踪，行进速度、人员数量、车辆信息精准匹配前期情报，无异常变动。所有信息支援设备运转正常，监测系统无死角覆盖，随时可配合前线行动，提供实时信息保障。”
就在车队行至边境界河附近时，一缕细烟从林罹手中悄然升起，湿草燃烧的青烟缓缓飘上山头，是约定好的动手信号。
“围剿行动开始！”
冲锋枪的轰鸣声打破了安静，特警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跳出来。
“操！”陈赣还没反应过来，许舟早已把他护在身后。
“老板，姓林的是卧底。”许舟冷静的说，随意扯过一把冲锋枪对着周围扫射，当然，以他的枪法没有打到一个警察。
而另一边，缅甸军方的装甲车碾着泥泞的山道冲来，履带搅碎地上的污水与罂粟残瓣，重机枪的火舌瞬间喷吐，朝着寨口的简陋哨岗狂扫，木质哨塔应声塌碎，守岗的毒贩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血泊之中。身着迷彩服的士兵呈战术队形扑进寨子，脚步踏过积满污水的泥地，踢开歪扭的木楼破门，喊喝声、枪声、子弹击穿木板的脆响、毒贩惊恐的嘶吼混在一起，在密闭的山谷间疯狂回荡。
“缅甸军打上来了！”
“操，快走，条子打上来了。”一些马仔发了疯一样往山上跑去，而那些待久了的毒贩知道今天是必死结局，他们拿起冲锋枪，试图带着几个警察同归于尽。
士兵们逐屋清剿，踹开发霉的木门，将蜷缩在草席上的毒贩死死按在地上，手铐咔嗒作响。有顽抗的毒贩拉响手雷，炸得木楼碎片飞溅，尘土与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可军方的攻势丝毫未减，喊杀声压过了所有哀嚎。曾经藏在密林深处、无法无天的毒寨，此刻成了一片火海与战场，那些艳红的罂粟花被炮火碾成泥，弥漫的毒烟，终究被正义的硝烟彻底冲散。
“老板，快走！”许舟嘶哑着冲陈赣喊。
这一刻，逃生的本能让陈赣穿过了枪林弹雨，他发了疯般的朝山上跑去。
砰！！！
枪响划破天际，那位在菲律宾名利场上来去自如，在毒品市场叱咤风云的人倒下了。身后站着的是拿着枪的林罹。
“It’s over.”林罹施舍的看着他倒下的尸体，拿着枪的五指兴奋的微微战栗。
林罹得以重见天日，而许舟，以侥幸逃脱的名义又重新回到了吃人地狱。
“鲸鲨拒绝召回。”
这是临走之前他唯一留给总部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Seek me n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