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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之眼 七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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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辞九岁那年的秋天,巷子口的梧桐落了一地金黄。
那天傍晚父亲难得没有出门,蹲在院子里给他修一辆掉了漆的三轮小单车。母亲在厨房里熬梨汤,糖水咕嘟咕嘟滚开的声音混着桂花香,从半掩的窗子里飘出来。
温言辞趴在门槛上,用树枝逗弄一只路过的蚂蚁。
“言辞。”父亲忽然叫他。
他抬起头。父亲把修好的单车立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刻进眼睛里似的。
“爸爸今晚要出去一趟。”
温言辞低下头,继续戳那只蚂蚁:“哦。”
又是秘密任务。他习惯了。每个晚上,有时候是父亲,有时候是母亲,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换上一身他没见过的好看衣服,笑着摸摸他的头,说爸爸妈妈去完成一个任务,很快就回来。他从不在这种时候哭闹。隔壁的陈婶夸他懂事,他就更不肯哭了。
母亲端了梨汤出来,蹲下身喂他喝了一口,又一口。
“甜不甜?”
“甜。”
母亲笑了笑。她的眼睛是很浅的蓝,像被水洗过的天。温言辞遗传了她的眼睛,只是颜色更深一些,像傍晚时分将暗未暗的天色。
“言辞乖,”母亲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明天早上醒来,妈妈给你带城东那家铺子的桂花糕。”
那天晚上,温言辞一个人睡在里屋的大床上。
半夜他被一阵嘈杂声惊醒。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脚步声纷乱,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尖锐得刺破梦境。他想爬起来,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陈婶摇醒的。
陈婶的眼眶红得吓人,把他搂在怀里,手一直抖。
“好孩子,跟婶走。”
他没问为什么。他从小就不太会问为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夜里,他的父母死在了城西的一处废弃厂房里。一同死去的还有几个人,身上都有枪伤。警察说是黑吃黑,案子查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
他不懂什么是黑吃黑。
他只记得母亲答应他的桂花糕,再也没人买了。
温言辞十五岁那年开始写书。
那时他已经从陈婶家搬出来,住进父母留下的小院。院子很久没人打理,墙角的青苔爬了半人高,窗棂上的漆皮一片片卷起来,像褪去的蛇皮。
陆家按月给他送生活费,足够他吃喝不愁。但他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见人。去学校的时候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下课铃一响就消失。时间久了,班里的人懒得再叫他,他也乐得清净。
写书是因为夜里睡不着。
他买了一盏台灯,是那种最便宜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晚上十点以后,他把灯拧亮,坐在那张老式的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少年。
那个少年有健康的身体,能在夏天的傍晚跑得满头大汗;有会唠叨他的父母,饭桌上总有热腾腾的菜;有很多朋友,放学路上永远有人陪着说话。
他把这些写下来,取名叫《向阳而生》。
署名的时候他想了一会儿。笔落下去,纸上多了两个字:浮生。
浮生若梦。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念过的句子,那时候他还不太懂,只觉得好听。现在懂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书写完的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找了个信封装好,寄给了城里最大的出版社。
三个月后,他收到回信,说稿子被录用了。
再三个月后,书出版了,封面上印着“浮生”两个字,配了一幅简单的插画。编辑问他要不要放作者照片,他说不用。编辑问他有没有想过办签售会,他说没有。
编辑说,你这样的年轻人倒是少见。
他没接话。
他只是在想,书里的那个少年多好啊。好到他自己有时候读着读着,都忍不住要笑一笑。
温言辞第一次见陆择卿,是七岁那年的春天。
那天天好,母亲带他去陆家做客。陆家住在城东的一处独栋小楼里,院子里种着几棵白玉兰,花开得正好。
母亲和陆家阿姨坐在廊下喝茶,他一个人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一抬头,撞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是个比他高不少的男孩,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
温言辞不认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傻乎乎地冲他笑了一下。
那男孩没笑,只是垂着眼看他。过了很久,久到温言辞以为自己要被看穿了,他忽然开口:“你眼睛是蓝色的。”
温言辞眨了眨眼,点点头。
男孩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温言辞问母亲:“陆家那个哥哥叫什么?”
母亲说:“叫择卿。陆择卿。”
温言辞在心里念了几遍。择卿,择卿。
后来他总想,要是那天他没回头,没看见那个人站在玉兰花下的样子,是不是后来的许多事都会不一样。
但他回头了。
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