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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恨死你了   温言辞 ...

  •   温言辞十六岁那年,陆择卿十九岁。

      他是在报纸上看到陆择卿的名字的。那篇报道写的是军区最年轻的团长,年纪轻轻就立了功,是狙击手出身,天赋极高,百发百中。

      报道配了一张照片,是陆择卿穿着军装站在训练场上的样子。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温言辞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张脸和九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的冷意更浓了些。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纸叠好,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对陆择卿是什么感情。

      九年前那一眼,他记了这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可笑。可偏偏在那之后,又发生了那些事。

      他父母的死。

      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法——是陆家杀的。

      传这话的人没有证据,他也从来没有信过。可这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不去碰的时候不觉得,一碰就疼。

      有时候他会在夜里想,如果真的是呢?

      如果那个人、那个他隔着九年光阴仍然忘不掉的人,手上沾着他父母的血呢?

      他不敢往下想。

      温言辞再次见到陆择卿,是在陆家的客厅里。

      那天陆家派人来接他,说是陆阿姨想见他,让他过去吃顿饭。他本来想推掉,但来的人是陆家的老管家,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松松地扎在脑后。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瘦得厉害,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浅浅的蓝,衬着鼻尖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倒显出几分病态的漂亮。

      他没什么表情地移开视线。

      陆家的客厅还是老样子。他刚进门,陆阿姨就迎了上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嘴里念叨着他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他应着,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陆择卿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茶杯,目光淡淡地看过来。和九年前一模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

      “言辞来了,”陆阿姨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择卿今天正好休假,你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吧。”

      温言辞没说话。

      陆择卿也没说话。

      陆阿姨似乎习惯了这种场面,笑着招呼人上菜,一边说着些家常话,一边把温言辞往饭桌上让。温言辞全程低着头,只在她问话的时候应一两句。

      陆择卿坐在他对面。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而沉,像冬天的湖水。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陆阿姨让陆择卿送他出门。他刚想说不用,陆择卿已经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他只好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

      白玉兰已经过了花期,只剩满树的绿叶。

      陆择卿忽然停下脚步。

      温言辞也停了下来。

      “你那本书,”陆择卿没回头,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写的是你自己?”

      温言辞愣住了。

      “浮生,”陆择卿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言辞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妈在看。”陆择卿说,“她说写得苦,让我也看看。我看了一眼。”

      温言辞没说话。

      “写的什么?”陆择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卖惨?博同情?”

      温言辞的脸一下子白了。

      “陆择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陆择卿低下头看他,嘴角几乎看不出地弯了弯,“我说错了?”

      温言辞攥紧了手。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不是卖惨,那是他活着的证明。想说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想问你知不知道那个传言,想问你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双冷淡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陆团长说得对。”他说,“我是挺惨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那天晚上,温言辞又失眠了。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稿纸上。他握着笔,很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雨夜,母亲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讲的是小王子,讲到最后母亲合上书,说,小王子回到了他的星球,那里有他的玫瑰花。

      他问母亲,那我呢,我的玫瑰花在哪里。

      母亲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会有的,我们言辞会遇到属于自己的玫瑰花。

      可他的玫瑰花还没开,就已经被人踩碎了。

      他低下头,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从来没有见过那天的阳光,是不是就不会害怕黑夜。”

      笔尖顿了顿。

      窗外雨声渐大。

      他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把那一页纸撕下来,叠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关掉台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陆择卿的那双眼睛。九年前和九年后,一样冷,一样远。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想那个春天,想那棵白玉兰,想那个人站在花下的样子。

      想他是不是真的恨他。

      想他是不是真的爱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

      温言辞闭上眼睛,在雨声里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傍晚。母亲端着一碗梨汤,笑着问他甜不甜。父亲蹲在院子里,把修好的小单车立起来,说,言辞,来试试看。

      他跑过去,跑得很快。

      然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道裂缝的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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