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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来的爱 那天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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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温言辞留在陆家吃饭。
陆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鸡汤,还有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
“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吃,”陆阿姨把桂花糕往他面前推,“尝尝,我早上现做的。”
温言辞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软。糯。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答应给他买城东那家的桂花糕,却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起那些年在陆家吃饭,陆阿姨总是做这道点心,说“你妈妈以前也爱吃这个”。
他低下头,把那一口咽下去。
“好吃。”他说。
陆阿姨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温言辞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吃饭。
陆叔叔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但时不时看他一眼。那眼神温言辞懂,是关心,是牵挂,是“你没事就好”的意思。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温暖。
吃完饭,陆阿姨收拾碗筷,陆叔叔去阳台抽烟。温言辞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相框里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陆阿姨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言辞。”她叫他。
温言辞转过头。
陆阿姨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这三年,你在法国过得好吗?”
温言辞想了想。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温辞严沉默了一下。
“就是……能过。”
陆阿姨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呀,从小就这样。问什么都‘还行’、‘没事’、‘挺好的’。从来不说心里话。”
温言辞没说话。
陆阿姨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软,带着洗碗水的温度。
“言辞,”她说,“阿姨知道你这辈子不容易。从小就没了爹妈,一个人长大。后来又……又发生那些事。”
温言辞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那些事,你都知道了?”
陆阿姨点点头。
“择卿跟我们说了。”她说,“你母亲的事,你父亲的事。还有……他告诉你的那些话。”
温言辞没有说话。
陆阿姨握紧他的手。
“孩子,”她说,“阿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你母亲的事,不是你的错。你父亲的事,也不是你的错。你别怪自己。”
温言辞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没怪自己。”
陆阿姨看着他。
“我就是——”他顿了顿,“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阿姨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温言辞抬起头,看着她。
“阿姨,”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觉得,我母亲……她爱我吗?”
陆阿姨愣住了。
温言辞看着她,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她骗了我父亲。她利用他。她害死了他。”他说,“可她也是我妈。她给我熬梨汤,给我讲故事,给我唱法国的歌。她——她爱我吗?”
陆阿姨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
“孩子,”她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温言辞点点头。
“没关系。”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温言辞又开口。
“阿姨,陆择卿呢?”
陆阿姨的手顿了顿。
“他——”
“我听说他来找过我。”温言辞说,“听说他去海边找过我。听说他——”
他顿了顿。
“听说他一直一个人。”
陆阿姨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想见他?”
温辞严沉默了一下。
“想。”他说,“但不知道见了说什么。”
陆阿姨想了想。
“他今天在驻地。”她说,“晚上应该会回来。”
温言辞看着她。
“您让我在这儿等?”
陆阿姨点点头。
“等吧。”她说,“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温言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陆阿姨去忙自己的事了,陆叔叔在楼上午睡。温言辞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相框,看着窗外那几棵白玉兰,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这儿,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想起七岁的自己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花下的少年。
想起十六岁那年再见到他,被他说“卖惨博同情”。想起自己那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把那些话咽下去。
想起那两次签售会。想起他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沉沉的样子。
想起那天晚上,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然后俯下身,吻了自己。
想起第二天早上,他说“只是一时糊涂”。
想起那天在海边,自己说了那么多话,然后转身跳下去。想起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抓住自己。
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
他想着想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院子里,把白玉兰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听见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由远及近。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温言辞站起来。
陆择卿站在门口。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多了几颗星。比三年前更高了,也更瘦了。脸上多了些风霜的痕迹,眉眼间的冷意却一点没变。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温言辞。
一动不动。
温言辞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着。
时间像是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择卿忽然开口。
“你他妈——”
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温言辞看着他,看见他的眼眶慢慢泛红。
看见他的手在抖。
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忽然大步走过来。
一把把温言辞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温言辞有些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在温言辞肩上,浑身都在抖。
温言辞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自己肩头传来。
“你他妈……”
“还活着……”
“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言辞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他背上。
“陆择卿。”他叫他的名字。
陆择卿没有动。
温言辞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自己的衬衫。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海边,自己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这个人会不会难过?
在想,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在乎?
在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值不值得?
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陆择卿。”他又叫了一声。
陆择卿还是没有动。
温言辞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手收紧,抱住了他。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落了一地银霜。
陆择卿终于松开他。
他退后一步,看着温言辞的脸。
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失态。他又变回那个冷冷的、沉沉的陆择卿。
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三年。”他说。
温言辞点点头。
“三年。”
“在法国?”
“嗯。”
“过得怎么样?”
“还行。”
陆择卿盯着他。
“还行?”
温言辞没说话。
陆择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你他妈还是这样。”他说,“什么都‘还行’。”
温言辞看着他。
“你呢?”他问,“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陆择卿沉默了一下。
“还行。”
温言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很淡的笑。
“学我?”
陆择卿没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对方。
过了很久,温言辞开口。
“陆择卿。”
“嗯。”
“那天晚上——”
“别说了。”
温言辞看着他。
陆择卿的目光沉沉的,像冬天的湖水。
“那天晚上,”他一字一字说,“你跳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
温言辞没说话。
“我找了很久。找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找到。”他说,“后来他们都说你死了,让我放弃。我不信。我去海边找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找,每一次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样过。”
温言辞看着他。
“哪样?”
陆择卿沉默了一下。
“那样怕。”
温言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择卿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怕你真的死了。”他说,“我怕再也见不到你。我怕——”
他顿住。
温言辞等着他说完。
但陆择卿没有说完。
他只是看着温言辞,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按在温言辞后颈上。
那只手很大,很热,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温言辞。”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他妈——”
他又顿住了。
温言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我他妈什么?”
陆择卿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和三年前不一样。
三年前是凉的,硬的,带着一点试探。
现在是烫的,急的,带着三年的想念和害怕。
温言辞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陆择卿的手在他后颈收紧,感觉到他的呼吸很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相触的唇间滑过,咸咸的。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过了很久,陆择卿放开他。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温言辞。”陆择卿的声音很哑。
“嗯。”
“我喜欢你。”
温辞严愣住了。
陆择卿看着他,眼睛很红,但很亮。
“我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但我不肯承认。我说那些难听的话,做那些混账事,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我怕。”
温言辞看着他。
“怕什么?”
“怕你喜欢的是别人。”陆择卿说,“怕你恨我。怕我配不上你。”
温辞严没有说话。
陆择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眼神暗了暗。
“你——”他开口,声音涩涩的,“你还喜欢我吗?”
温言辞看着他。
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的忐忑,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想起他刚才说的“我怕”。
想起他刚才那个吻。
想起他刚才那些话。
想起七岁那年,自己蹲在花坛边看蚂蚁,一抬头看见那个站在玉兰花下的少年。
想起十六岁那年,在陆家客厅里第一次再见到他,被他骂“卖惨博同情”,心里又疼又恨。
想起那两次签售会,他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沉沉。
想起那天晚上,他说“只是一时糊涂”,然后转身离开。
想起那天在海边,自己说了那么多话,然后跳下去。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的时候,看见他眼里的那种神情。
原来那是害怕。
是怕失去。
是怕再也见不到。
原来他一直喜欢自己。
原来那些难听的话,那些冷眼相待,都是因为——
因为他怕。
温言辞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但眼里有光。
“陆择卿。”他叫他的名字。
陆择卿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你知不知道,”温言辞慢慢说,“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陆择卿愣住了。
“喜欢了十一年。”温言辞说,“到现在——”
他顿了顿。
“到现在还是。”
陆择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温言辞从来没有见过。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择卿再次拉进怀里。
这次抱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你他妈——”陆择卿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温言辞在他怀里笑了一下。
“你也没问。”
陆择卿收紧手臂。
“以后——”他说,声音涩涩的,“以后不准再走了。”
温辞严沉默了一下。
“好。”
陆择卿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温言辞点点头。
“真的。”
陆择卿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又吻了下来。
这次比刚才温柔。
一点一点,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在。
温言辞闭上眼睛,回应他。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分开。
陆择卿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温言辞。”
“嗯。”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温言辞想了想。
“三年?”
“不止。”陆择卿说,“从你第一次签售会开始。从你写那行字开始。从——”
他顿了顿。
“从我第一次见你开始。”
温言辞看着他。
“第一次?”
“嗯。”陆择卿说,“你七岁那年,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抬起头冲我笑。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孩的眼睛真好看。”
温言辞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就这么想?”
陆择卿点点头。
“那你还——”
“还骂你?”陆择卿替他说出来,“因为我傻。因为我怕。因为我——”
他叹了口气。
“因为我那时候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温言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现在知道了?”
陆择卿看着他,目光很深。
“知道了。”
他低下头,又吻了他一下。
“知道了,就不会再放手了。”
温言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个人影交叠。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温暖。
那么——
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