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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恨海情天 强制爱,不 ...

  •   那年冬天特别冷。

      温言辞住的那间老房子暖气不好,夜里要盖两床被子才能睡着。他经常感冒,一感冒就是十天半个月,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编辑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劝他换个地方住,他只是摇头。

      “习惯了。”

      编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他写不出东西。新书卡在一半,怎么也写不下去。他试过关掉手机一个人待着,试着出去走走,试着什么都不想就坐在书桌前。都没用。

      他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路灯下陆择卿的脸。

      还有那句“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温言辞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之后,他更睡不着了。

      一月中旬,下了一场大雪。

      温言辞裹着厚厚的棉袄出门买菜。巷子口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低着头慢慢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两个人。穿黑色大衣,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温言辞?”其中一个问。

      他停下脚步。

      “是。”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跟我们走一趟。”

      温言辞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用。他只是问了一句:“谁让你们来的?”

      没有人回答。

      他被推进一辆黑色的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见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

      车开了很久。

      久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车在颠簸,像是在走山路。

      终于,车停了。

      他被架下车,推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他被按在一张椅子上,眼睛上的布被扯掉。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陆家的那栋小楼。

      他从小来过很多次的地方。客厅里的沙发、茶几、落地窗外的白玉兰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现在,客厅里空无一人。

      只有他,和站在他面前的——

      “陆择卿。”

      陆择卿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看着温言辞,目光冷得能结冰。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他说。

      温言辞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

      温言辞还是没说话。

      陆择卿忽然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说话。”

      温言辞被他拎着,脚尖勉强点着地。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得像一张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种浅蓝色,静静地看着陆择卿。

      “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择卿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把他扔回椅子上。

      “是你父亲那些‘生意伙伴’。”他说,“当年那笔账,他们一直记着。找不到你父母,就找你。”

      温言辞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父母。”陆择卿一字一字地说,“你以为他们是怎么死的?你以为为什么那之后没人来找你麻烦?”

      温言辞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陆家摆平的。”陆择卿说,“那几年,我爸一直在帮你挡那些事。不然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长到这么大?”

      温言辞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陆择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满意了?”

      温言辞慢慢抬起头。

      “那个传言……”他的声音很哑,“说你父母是我父母杀的——”

      “假的。”陆择卿打断他,“我爸妈从来没有害过人。是你父母自己走错了路,怪不得别人。”

      温言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择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行了,”他说,“你先在这儿待着。外面那些人还在找你,等过几天安全了,我送你回去。”

      他转身要走。

      “陆择卿。”

      温言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择卿脚步顿了顿。

      “你为什么救我?”

      陆择卿没有回头。

      “你欠我的。”他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温言辞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解释?”

      陆择卿终于回过头来。

      “那天晚上,你爸和我爸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你妈也在。他们说了一些话,做了一些事。后来他们就死了。”

      温言辞看着他。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陆择卿说,“我想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父母为什么要去那里?他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温言辞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才九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择卿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冷冷的笑。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过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爸妈帮你挡了多少事,不知道那个传言是谁传出来的,不知道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谁。”

      温言辞没有说话。

      “你只知道写那些书。”陆择卿走近一步,“写那些可怜兮兮的故事,让那么多人同情你、喜欢你、仰望你。你知不知道那些书在我眼里是什么?”

      温言辞抬起眼。

      “是什么?”

      “是笑话。”

      陆择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鼻尖那颗小痣。

      “你以为你写那些东西就能证明什么?证明你不是可怜虫?证明你比我强?”

      温言辞的脸色白了一分。

      但他没有躲开。

      “我从来没想证明什么。”他说,“我只是想——”

      “想什么?”

      温言辞沉默了一下。

      “想让你看看我。”

      陆择卿愣住了。

      “想让你看看我,”温言辞继续说,声音很轻,“不是那个蹲在花坛边看蚂蚁的小孩,不是那个死了父母没人要的可怜虫,不是那个你嘴里虚荣虚伪的人。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陆择卿的眼睛。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想让你看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陆择卿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不认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眼睛那么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不认识这个写了那么多书、被那么多人喜欢、却还在说“想让你看看我”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七岁的温言辞蹲在花坛边,抬起头冲他傻乎乎地笑。那时候他不懂那笑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温言辞。”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哑。

      温言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择卿忽然抬起手,按在他后颈上。

      那只手很大,很热,把温言辞整个后颈都包裹住了。温言辞僵了一下,没有躲。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择卿问。

      温言辞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陆择卿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我可能不会好好对你?”

      温言辞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

      “那你——”

      “但我想试试。”

      陆择卿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陆择卿没有让温言辞走。

      他把温言辞带到楼上,推开一间房门。那是他从小住的房间,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但一直有人打扫。床单是干净的,被子是蓬松的,窗户上还挂着那年的窗帘。

      “今晚睡这儿。”他说。

      温言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择卿回过头。

      “怎么?”

      温言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这样是什么意思吗?”

      陆择卿没说话。

      “你把我带到这里,关在这里,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温言辞顿了顿,“你知道我会怎么想吗?”

      陆择卿看着他。

      “你会怎么想?”

      温言辞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高兴,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会以为你喜欢我。”

      陆择卿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温言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当我没说。”

      他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

      陆择卿站在门口,看着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玻璃落进来,把温言辞的身影照得很淡。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那只露出一点的手按在床单上,手指细白,骨节分明。

      陆择卿忽然走过去。

      他走到温言辞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温言辞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没有喜欢你。”陆择卿说。

      温言辞没说话。

      “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

      温言辞还是没说话。

      “你写的那些书,我看过。不是一本,是三本都看过。”陆择卿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看。但就是看了。”

      温言辞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天签售会,我本来可以不去。但去了。”陆择卿继续说,“今天那两个人抓你,我本来可以不管。但我管了。”

      他顿了顿。

      “你说这是为什么?”

      温言辞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陆择卿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少见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你也不知道。”他说,“我们都不知道。”

      然后他俯下身。

      温言辞没有躲。

      那个吻落在唇上的时候,温言辞闭上眼睛。

      他想起七岁那年,蹲在花坛边看蚂蚁,一抬头看见那个站在玉兰花下的少年。那时候他想的是:这个哥哥真好看。

      他想起九岁那年,陈婶把他从床上摇醒,眼眶红红地说,好孩子,跟婶走。那时候他想的是:妈妈答应我的桂花糕呢。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在陆家客厅里第一次再见到陆择卿,被他说“卖惨博同情”。那时候他想的是:你什么都不懂。

      他想起很多很多。

      那些念头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然后归于黑暗。

      黑暗中只剩那个吻。

      凉的,硬的,带着一点血腥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择卿放开他。

      温言辞睁开眼睛。

      陆择卿看着他,目光沉沉。

      “你恨我吗?”他问。

      温言辞想了一下。

      “不知道。”

      “爱呢?”

      温言辞又想了想。

      “也不知道。”

      陆择卿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他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我送你回去。”他说,“以后别一个人出门。”

      然后他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温言辞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破了皮,有一点点血渗出来。他把那点血舔掉,尝到一丝铁锈的腥甜。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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