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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生若梦 那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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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陆择卿又去了一次签售会。
这次是出差路过。他在那座城市停留了一天，本来可以去见老战友，可以去吃顿好的，可以去酒店睡一觉。但他没有。
他去了那家书店。
这次队伍更长。他从门口走到队尾，花了快一分钟。站在他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捧着三本书，一边排队一边跟同伴念叨。
“听说浮生老师特别帅。”
“是吗？没见过照片。”
“从来没见过。他不露面，签售会也不让拍照。听说只有现场见过的人才知道他长什么样。”
“那你怎么知道帅？”
“网上说的啊。有人说他眼睛是窃蓝色的，特别好看。”
陆择卿听着，嘴角动了动。
窃蓝色的眼睛。特别好看。
他想起了另一双眼睛。七岁那年蹲在花坛边的，九岁那年被陈婶抱走的，十六岁那年抬起头看他的。
每一次他都记得。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这次比上次慢，因为温言辞签得很慢。陆择卿隔着人群看见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然后抬起头把书递过去，说一句“谢谢”。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
但他每一次抬头，那些读者都会愣一下。
蓝色的眼睛。
特别好看。
陆择卿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终于轮到他了。
他把书放上去。
温言辞的手顿了顿。
这次不是新书，是那本《向阳而生》。封面上印着“浮生”两个字，配着一幅简单的插画。
温言辞抬起头。
四目相对。
签售台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浅了，像是透明的玻璃珠，里面映出陆择卿的影子。
“又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
陆择卿没说话。
温言辞低下头，翻开扉页。这次他没有写什么，只是签了一个名。然后把书合上，递过去。
“下一位。”
陆择卿没有接。
他把手按在那本书上，没有用力，只是按着。
温言辞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
“外面等我。”陆择卿说。
然后他松开手，拿起那本书，转身走了。
温言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浮生老师？”后面的人小声叫他。
他回过神，低下头，继续签下一本。
那天签售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言辞从后门出来，裹紧了外套。秋天的夜风有些凉，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择卿站在路灯下。
那盏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就那么站着，不知道等了多久。
温言辞站在原地，没动。
陆择卿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路灯下对望。
“找我什么事？”温言辞先开口。
陆择卿从口袋里抽出手，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温言辞面前停下。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目光沉沉。
“你现在很红。”
温言辞没说话。
“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你。签售会排那么长的队。网上那么多人说喜欢你。”
温言辞还是没说话。
陆择卿往前逼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你觉得这样就能让我高看你一眼？”
温言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沉，像冬天的湖水。可他忽然在那湖水底下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没有想让你高看我。”他说。
“那你写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字？”
“仰望的人很多。你是哪一个？”
温言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敷衍的、客气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鼻尖那颗小痣也跟着动了动，整个人忽然有了生气。
“陆择卿，”他说，“你记了这么久？”
陆择卿的脸沉了下来。
“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温言辞打断他，“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看我签售的？”
陆择卿没说话。
温言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不关我事。”
他绕过陆择卿，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那只手很用力，攥得他骨头都疼。他回过头，对上陆择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什么，终于找到了出口。
“温言辞。”陆择卿一字一字叫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讨厌？”
温言辞没说话。
“装可怜，卖惨，写那些东西博同情。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温言辞还是没说话。
陆择卿的手越攥越紧。
“你想让我看你。你想让我后悔。你想让我——”
他没说完。
因为温言辞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有些过分。指尖细瘦，骨节分明，像是用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
“陆择卿，”温言辞说，声音很轻，“你攥疼我了。”
陆择卿的手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开。
“你先说清楚。”他说。
“说什么？”
“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温言辞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有力，像是能把什么东西捏碎。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七岁那年，蹲在陆家的花坛边看蚂蚁。那时候他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玉兰花下的少年，心里想的是：这个哥哥真好看。
他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会死，不知道那个传言会传出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只知道那个少年很好看。
他只想多看几眼。
“我想要什么？”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陆择卿的眼睛，“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陆择卿盯着他。
“那你写那句话——”
“我就是想问问你。”温言辞打断他，“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吗？你不是觉得我虚荣、虚伪、只会装可怜吗？那你为什么要来？”
陆择卿没有说话。
“第一次来，是路过。第二次来，还是路过？”温言辞笑了笑，“陆择卿，你路过得可真巧。”
陆择卿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松开温言辞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多了。”他说。
“是吗？”
“是。”
温言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过了很久，温言辞开口。
“那我走了。”
他转过身，往前走去。
这次陆择卿没有再拦他。
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
温言辞脚步顿了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那声音消失在夜风里，像一声叹息。
温言辞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