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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渊 温言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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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辞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是三月了,巷子口那棵梧桐树还没抽出新芽。他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里,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他的新书已经写完了一半。写的是一个少年寻找母亲的故事。主角走了很远的路,问了很多人,最后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那个女人。她老了,头发白了,认不出他了。他站在街角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上前相认。
编辑看了开头,说这故事太悲了,读者不一定买账。
他说没关系,就写自己想写的。
那天傍晚,他买菜回来,在巷子口被人拦住了。
是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温言辞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当兵的。那种站姿,那种眼神,藏不住的。
“温言辞?”其中一个问。
他停下脚步。
“是。”
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陆团长让我们来告诉你一些事。”
温言辞的心沉了一下。
陆择卿。
又是他。
“什么事?”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你自己看吧。”
温言辞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那两个人,等他们继续说。
但那两个人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晚风很凉,吹得他手指发僵。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很普通的那种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写着一个字:温。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纸。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整整齐齐的几页。他站在巷子口,就着黄昏最后一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第一页,是他母亲的资料。
名字,照片,出生年月。这些他都认识。但再往下看,就变得陌生了。
法国人。不是普通的法国人。
是逃犯。
十八岁那年,她在法国杀了人。不是意外,是蓄意。死者是她当时的男友,一个有钱的商人。警方怀疑她是为了钱,但没有证据,案子一直悬着。她在那之后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实际上她偷渡到了中国。
然后她遇到了温言辞的父亲。
温言辞的父亲那时候已经有了些家业,做的是正经生意——至少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他为人老实,心肠软,看见一个女人孤零零地流落异乡,就帮了她一把。
后来他们结了婚。
后来有了温言辞。
第二页,是他母亲婚后的记录。
她一直没有放弃原来的身份。她通过一些人,一些渠道,和法国那边保持着联系。她利用丈夫的钱,利用丈夫的关系,做着一些丈夫不知道的事。
第三页,是他父亲的事。
他父亲后来发现了。
发现自己的妻子不是普通人,发现她一直在骗他,发现她手上沾过血。
他父亲想过离婚。但那时候温言辞已经五岁了,聪明,敏感,比别的孩子更早懂事。他父亲怕离婚会伤害他,会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于是他父亲选择了沉默。
他帮妻子瞒着。
瞒着所有人,瞒着警察,瞒着朋友,瞒着自己的儿子。
第四页,是那晚的事。
那晚,他父母去见的那些人,是母亲在法国那边的旧识。他们找上门来,要她回去,要她把当年吞掉的钱吐出来。她不肯。双方谈崩了。
混乱中,他母亲忽然指着自己的丈夫,说都是他,是他逼她做的,是他让她去杀人的。
那些人信了。
或者他们不在乎信不信,只是想找个替罪羊。
他父亲就这么死了。
死在自己妻子的手里——不是亲手,但比亲手更残忍。
第五页。
他母亲也死了。
但不是被那些人杀的。
是她自己。
她杀了丈夫之后,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她捡起那把枪,对准了自己。
砰。
温言辞看到这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张纸。
晚风把它们吹得哗哗响,像一群受惊的鸟。
他靠在巷子口的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他就坐在黑暗里,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像刀子在割。
他想起母亲熬的梨汤。想起她蹲下来喂他的样子。想起她说“明天早上醒来,妈妈给你带城东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蓝色,和他一样浅,一样好看。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吗?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修那辆小单车,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想起父亲说“言辞,爸爸今晚要出去一趟”的时候,眼里那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愧疚吗?
是隐瞒了太久的秘密终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吗?
温言辞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灯亮了。惨白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具尸体。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几页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走进巷子,走进那间老房子,关上门。
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温言辞照常起床,照常做饭,照常坐到书桌前。
但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那几页纸被他压在抽屉最底层,压在那本《向阳而生》的样书下面。他不想再看见它们,但又不敢扔掉。好像只要还留着,就还能证明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他想过找陆择卿问清楚。
问他是从哪弄来的这些资料,问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问他——
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要在自己心上再捅一刀。
但他没有去。
他不想见陆择卿。不想看见那双冷淡的眼睛,不想听见他说“活该”或者“你知道了”或者别的什么。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念头就会涌上来。
母亲是逃犯。母亲杀过人。母亲利用父亲。母亲害死了父亲,然后自杀。
他的父亲,那个蹲在院子里给他修单车、说“言辞,来试试看”的父亲,到死都在保护他。
到死都在保护一个骗了自己的人。
到死都没有说出真相。
温言辞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母亲?她已经死了。
恨父亲?他什么都没做错。
恨那些害死他们的人?他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恨陆择卿?
他想起那天晚上,陆择卿按着他后颈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想起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想起第二天早上他说“只是一时糊涂”。
他应该恨他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之后的日子,温言辞过得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真相的人。
他继续写书。那本关于寻找母亲的书,他写得更慢了,但还在写。有时候写一整天,写到手酸得抬不起来;有时候一整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偶尔出门买菜。偶尔去书店看看。偶尔在巷子口站一会儿,看那棵梧桐树慢慢抽出新芽。
春天终于来了。
但他心里那个冬天,好像永远不会过去。
四月的时候,陆择卿来找过他一次。
那天傍晚,温言辞正在做饭。炉子上煮着面,热气腾腾的。他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编辑,就擦擦手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陆择卿站在门口。
穿着便装,脸色还是那么冷,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知道了?”陆择卿问。
温言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知道了。”
“什么感觉?”
温言辞没说话。
陆择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嗤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说,“你这种人,能有什么感觉。”
温言辞看着他。
“我这种人,”他慢慢重复,“哪种人?”
陆择卿没回答。
他越过温言辞,走进屋里,四下看了看。这屋子又破又旧,家具都是老式的,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书桌上堆满了稿纸。
“就住这儿?”他说,“你那几本书赚的钱呢?”
温言辞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捐了。”
陆择卿回过头,看着他。
“捐了?”
“嗯。”
陆择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嘲讽的笑。
“装什么圣人。”他说,“你这种人,我最清楚了。虚荣,虚伪,装可怜博同情——”
“那你为什么来?”
温言辞打断他。
陆择卿的笑僵在脸上。
温言辞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你觉得我虚荣,虚伪,装可怜博同情。那你就不要来。你就当没我这个人。”他说,“你为什么要来?”
陆择卿没有说话。
温言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轻轻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
陆择卿看着他。
“你恨我?讨厌我?看不起我?”温言辞说,“那你就离我远点。你离我远点,我就不会碍你的眼。”
陆择卿的脸色变了一下。
“可是你偏要来。”温言辞继续说,“第一次签售会,第二次签售会,那天晚上,今天。你偏要来。来了又说那些话。”
他顿了顿。
“陆择卿,你到底想要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炉子上的面已经煮烂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没有人管。
陆择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回答。
温言辞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总是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对我是什么感觉。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近一步,离陆择卿很近。
“那我告诉你。”
“我不需要你可怜,不需要你同情,不需要你施舍。你那些话,伤不到我。”
“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判断。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是我自己的事。”
“你不用来告诉我。”
陆择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
“还有,”温言辞打断他,“你如果觉得我碍眼,那就别看。你如果不想来,就别来。你如果讨厌我,那就离我远点。”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这样对谁都好。”
陆择卿盯着他,目光沉得能滴出水来。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温言辞。”
“嗯。”
“你他妈真是——”他没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重重地关上。
温言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炉子上的面还在咕嘟咕嘟响。
他走过去,把火关了,把面倒掉,把锅洗了。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继续写那本没写完的书。
那天晚上,他写了很多。
写到那个少年终于找到母亲,站在街角看着她。看着她老了,头发白了,认不出他了。看着她和别的孩子说话,笑得很开心。
他写:那一刻少年忽然明白,他找的不是母亲,是自己。是自己心里那个空缺,那个永远填不上的洞。
他写:少年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但他还是走了。因为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哪怕没有尽头……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月光很好。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苍白。
他想起今天陆择卿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他妈真是——”的时候,眼里那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离开,会有人找他吗?
会有人想他吗?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不会的。
没有人会找他。
没有人会想他。
他只是一个虚荣虚伪、装可怜博同情的人而已。
窗外月光如水。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本不知道写给谁看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