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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渊回望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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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时候,陆择卿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他带着两个人,就是上次来送资料的那两个。
温言辞开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又有什么事?”
陆择卿没说话,直接走进来。那两个人站在门口没动,像两个门神。
温言辞看着他走进自己那间破屋子,四下打量了一圈,最后在书桌前停下。书桌上摊着稿纸,是那本还没写完的书。陆择卿低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还在写?”
温言辞没说话。
陆择卿转过身,看着他。
“我查清楚了。”
温言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你父母那晚的事。”陆择卿说,“不是意外,不是黑吃黑。是有人故意做的。”
温言辞没有说话。
陆择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应,眉头皱了皱。
“你不想知道是谁?”
温言辞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但你会告诉我吗?”
陆择卿盯着他,目光沉沉的。
“是你母亲那边的旧人。”他说,“当年那笔账,他们一直记着。找你父母,是来讨债的。”
温言辞没说话。
“你父亲——”陆择卿顿了顿,“他是被拖累的。你母亲欠的债,他来还。”
温言辞还是没说话。
陆择卿看着他,忽然有些不耐烦。
“你到底听没听懂?”
“听懂了。”温言辞说。
“那你——”
“然后呢?”
陆择卿愣了一下。
温言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告诉我这些,然后呢?我能做什么?去找那些人报仇?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去恨我母亲?她已经死了。去后悔?后悔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还是说,你只是想来告诉我,我父母不是什么好人,我活该过这种日子?”
陆择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没那么说。”
“你是没说。但你是这么想的。”温言辞说,“从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想。我虚荣,虚伪,装可怜博同情。现在好了,我父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好印证了你的想法。”
陆择卿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冷。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温言辞没说话。
“就是你这副样子。”陆择卿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偏偏装得什么都懂。明明什么都没做,偏偏觉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明明——”
他顿住。
温言辞等着他说完。
但陆择卿没有说完。他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温言辞。”
“嗯。”
“你他妈真让人恶心。”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重重地关上。
温言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恶心。
原来在陆择卿眼里,他是恶心的。
那也好。
至少这次他知道了。
那天晚上,温言辞把那本写了一半的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些稿纸一张张撕下来,扔进了炉子里。
火苗窜起来,把那一个个字都吞没了。
他看着那些字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个少年再也找不到母亲了。
他也找不到了。
六月的时候,温言辞收到一笔钱。
整整五百万。
是他的书这些年赚的版税,加上之前几本书的影视版权费。夏桉帮他算了算,说差不多就是这么多,让他好好收着,别乱花。
他看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
五百万。
够他活很多年了。
够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但他忽然不知道该用这笔钱做什么。
买房子?他一个人,要房子干什么。去旅游?他不想动。做投资?他不会。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张卡,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陆家。
那些年,如果不是陆家护着他,他可能早就死了。如果不是陆家每个月给他送生活费,他可能连饭都吃不上。如果不是陆家——
他想起陆阿姨。每次见他都拉着他手,念叨他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想起陆叔叔。话很少,但每次见他都会点点头,目光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对他很好。
比很多人对自己亲生孩子都好。
他欠他们的。
温言辞拿起笔,开始写信。
写给陆阿姨,陆叔叔。
他写了很多。写这些年对他们的感激,写自己一直想当面说但说不出口的话,写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孩子,但他们对他真的很好。
他写:这些钱是我这些年赚的,不多,但够你们用一段时间。你们不用给我留着,也不用替我担心。我很好,真的很好。
他写: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不是永远不回来,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们不要找我,也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写:替我谢谢陆择卿。虽然他不喜欢我,但他帮过我。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记得。
写到“那天晚上”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
那天晚上。
那个吻。
那句“只是一时糊涂”。
他把这些字划掉,重新写:替我谢谢他。然后就这样吧。
信写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信和那张银行卡一起装进信封,封好口,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一片银白。
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永远不会动,永远在那里。
他问母亲,那我会不会也有一个永远不会动的东西?
母亲笑着说,会有的。
他那时候信了。
现在他不信了。
七月初,温言辞去找了陆择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找他。
陆择卿那时候在驻地,正在训练场上。有人来报说外面有人找,他皱着眉出去,看见温言辞站在大门口。
太阳很毒。温言辞站在太阳底下,脸晒得有些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有几缕被汗水沾在脸侧。
陆择卿走过去,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温言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沉。但温言辞忽然在那里面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那点东西像是一闪而过的光,他想抓住,却抓不住。
“我想去看海。”他说。
陆择卿愣了一下。
“什么?”
“看海。”温言辞说,“你陪我去。”
陆择卿盯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
“可能吧。”温言辞笑了笑,“你就当我是疯了。陪不陪?”
陆择卿没说话。
温言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点点头。
“好。那我自己去。”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陆择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言辞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
“今晚。”
陆择卿沉默了几秒。
“我去请假。”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海边。
是城郊一处很偏僻的海滩。开车要一个多小时,下了车还要走一段路。没有灯,没有人,只有月光照着沙滩和海水。
温言辞走在前面,陆择卿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
到了海边,温言辞停下来。
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响声。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银光。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角都飞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好看吗?”他忽然问。
陆择卿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温言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轻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来海边吗?”
“不知道。”
“因为书上说,海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难过。”温言辞说,“我想试试是不是真的。”
陆择卿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
温言辞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海水更近了。浪花涌上来,打湿了他的鞋。
“陆择卿。”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陆择卿没说话。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
陆择卿愣了一下。
“什么?”
“恨一个人,恨到想让他死的那种恨。”温言辞说,“我有过。”
陆择卿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恨过你。”温言辞继续说,“那个传言,说我父母是你父母杀的。我听过。我信过。我恨过。”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发现,我恨的不是你。”
陆择卿没说话。
“我恨的是我自己。”温言辞说,“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我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恨我自己明明恨你,却还是——”
他没说完。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陆择卿往前走了几步,离他近了些。
“却还是什么?”
温言辞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浅了,像透明的玻璃珠,里面映出陆择卿的影子。
“却还是喜欢你。”他说。
陆择卿愣住了。
温言辞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笑了一下。
“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了。”他说,“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就是觉得你好看,想多看你几眼。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恨你,怨你,不想见你,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每次见你,心里还是会跳一下。”
陆择卿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温言辞,像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温言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摇了摇头。
“你不用说什么。”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只是——”
他又顿住了。
“只是一时糊涂?”他替陆择卿说出来,然后笑了笑,“嗯,一时糊涂。”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海。
“陆择卿,谢谢你今天陪我来。”他说,“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谢谢你帮我挡了那些人。谢谢你——”
他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陆择卿忽然觉得不对劲。
“温言辞,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言辞没有回答。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海水已经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
“温言辞!”
陆择卿大步冲过去,想抓住他。
但温言辞比他快。
他回头看了陆择卿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悲伤,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替我谢谢陆阿姨,谢谢她这些年的照顾。”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海水没过他的腰。
“温言辞!”
陆择卿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
但那只手从他指尖滑过,什么都没抓住。
他看见温言辞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浅,那么亮,像两颗星星。
然后那两颗星星沉进了海里。
“温言辞——!!”
陆择卿冲进海里,疯狂地找。
但海水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潜下去,浮上来,再潜下去,再浮上来。他找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快要没有力气。
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瘫坐在沙滩上。
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沙子和海草。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那片海,那片吞没了温言辞的海,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疼。
很疼。
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温言辞刚才说的话。
“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了。”
他想起温言辞最后那个笑。
“替我谢谢陆阿姨。”
他想起温言辞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不由自主地去看他。
明白自己为什么听到他出事会那么紧张。
明白自己为什么看见他被那么多人喜欢会觉得不舒服。
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他的签售会,要告诉他那些真相,要——
要陪他来看海。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一直是这样。
原来他喜欢他。
原来他爱他。
陆择卿跪在沙滩上,对着那片黑沉沉的海,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很难看。
“温言辞,”他喃喃说,“你他妈真行。”
“你让我最后才知道。”
“你让我——”
他说不下去了。
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打在他身上,把他往后拖。
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被人找到的。
是驻地派来的人。他请假没回去,打电话也不接,他们找了一夜,终于找到这里。
他们看见陆择卿跪在沙滩上,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直直地盯着海面。
“副旅长?”
陆择卿没有动。
“副旅长?”
那人又叫了一声。
陆择卿终于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他死了。”他说。
那人愣住了。
“谁?”
陆择卿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人赶紧扶住他。
“副旅长,你——”
“走。”陆择卿说,“回去。”
他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
太阳正在升起。海面上铺满了金光,漂亮得不像话。
他看着那片金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