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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夜班回家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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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床呼叫。
这个声音像条件反射的开关,沈易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顺手抓起治疗盘里配好的药袋,几步就冲到了七床跟前。三年了,这条件反射比闹钟还准,有时候半夜在家听见手机响,他都能一个激灵坐起来。
“叫什么名字?”
“王翠兰。”
沈易洹动作麻利地换药,一气呵成。手指碰到老人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下面,血管像脆弱的细线。七床的奶奶半靠在床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眯眯地看着他忙活。
“小伙子,你看着挺小的啊,今年有二十岁没?”
沈易洹手上不停,嘴里应着:“奶奶,瞧您说的,我都二十多了。”他低下头,把旧的敷料卷了起来。
“噢——”奶奶拖长了调子,手指在被面上轻轻点了点,“我寻思你跟我那小孙子差不多大呢,他才十几。那孩子也是,瘦瘦小小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沈易洹笑了笑没接话。这种话他听太多了,从上学听到现在。他弯着腰调整输液管,日光灯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了奶奶,药换完了。”他直起身,仔细调了调滴速,又用手背试了试输液管的温度,“这个速度正好,您可别自己动啊。我是您的责任护士,叫沈易洹,有什么事再摁铃叫我。”
“诶,好,小伙子,你再去忙你的吧。”奶奶摆摆手,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我老婆子不耽误你。”
沈易洹点点头,推着治疗车回了护士站。他坐下来,又开始写记录、配药、换液,周而复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三点十五分,三床换液。三点四十分,八床拔针。四点整,新入院病人的生命体征测量。五点二十分,交接班记录。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等沈易洹再抬头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今天不用值班。
更衣室里的柜子门有点锈,每次开关都要用点力气。沈易洹把白大褂挂好,对着柜门内侧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年轻人肤色白净,眉眼温和,下巴上连胡茬都没几根,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剃须刀买回来一个月也用不了几次。
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想起白天的事。下午一个新入院的病人问他是不是来实习的学生,说“看着也就十八九”。他当时笑了笑,说“我都二十四了”。
二十四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把卫衣套上。镜子里的人被遮住了,只剩下一双手在整理衣摆。那双手指节分明,骨节不大,皮肤倒是挺白——有好几个病人夸过他手好看,说扎针不疼。其实扎针疼不疼和手好不好看没关系,他就是比旁人更小心些。
换完衣服,沈易洹感觉浑身轻松,漫不经心地等着电梯。电梯间空荡荡的,只有楼层数字在一格一格往下跳。
沈易洹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从小到大成绩就不怎么样,高考勉强过了本科线,家里人七嘴八舌出主意。
“男生学护理吃香,好就业。”好就业倒是真的,就是一个月就那些死工资,交完房租剩下那点,养活自己都费劲。上个月手机屏摔碎了,愣是舍不得换,贴了张膜继续用。
可奇怪的是,累是真的累,但他居然还挺喜欢这行。
喜欢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可能是七床奶奶笑起来的样子,可能是三床大叔说“小沈护士在我就放心”,也可能是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易洹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我是个深柜,不然这点工资哪够两个人谈恋爱。
这事他藏得很深,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其实从小到大他女人缘都挺好,可能是因为长得白净,小时候甚至有人分不清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那些女孩跟他勾肩搭背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沈易洹会和她们抢男人。”
他对女生没兴趣。
他对男生有兴趣。
但这个念头,他连想都不敢多想。
医院旁边的馆子还是那几家,沈易洹随便进了一家。门上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啪啪响,他掀开帘子钻进去,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
“老板,来份鱼香肉丝,再来碗米饭。”
“好嘞,马上就好!”
店里油烟味有点重,桌上还粘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油渍。沈易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放下。
朋友圈里有人晒旅游照,有人晒新买的包,还有人在晒对象。他划拉了两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人家都有对象,就我……没有。
平时一个人住,下班也懒得开火,这附近的小馆子他早就吃遍了。老板认识他,说出那句“老样子”,老板便能心领神会。
菜上来得很快,他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饭。鱼香肉丝的勾芡有点厚,肉片也没几片,但他也不挑,三下五除二就扒拉完了。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他擦了擦嘴,扫码付了钱,推门出去。
夜里起了点风,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响。沈易洹把手揣进兜里,慢悠悠地往回走。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身后好像有人。
他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也跟着慢下来,但没停。他又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沈易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条路人不多,路灯也暗,前些天就听说附近不安全。他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走?跑?万一对方有刀呢?
他咬了咬牙,决定跑。
刚迈开腿,身后的人果然也跟着跑了起来。沈易洹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可能是路牙子,可能是碎石子,他没看清——整个人往前扑去。
就在他要摔倒的瞬间,一双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沈易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人的胳膊,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神拼命示意:后面有人,后面有人!
那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追他的那个人停住脚步,和来接他的人对视了两秒,然后扭头就跑,转眼就消失在巷子里。
沈易洹大口喘着气,腿都软了。他抓着那人的胳膊不撒手,指节都攥得发白。
“没事了。”扶着他的人说。
那声音很低,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易洹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眉眼很深,鼻梁很直,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
沈易洹的心跳还没平复,却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谢谢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多亏你了,那个人跟了我一路了……”
“不用谢。”男人的声音低沉好听,“现在坏人太猖狂了,专挑形单影只的下手。真被他得手,恐怕凶多吉少。”
沈易洹看着他出神,连话都忘了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人家的胳膊,赶紧松开,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他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吓到了?”男人问。
“啊?”沈易洹回过神,“额……啊,对,确实被吓到了。”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我都有点不敢自己回去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某电影剧情……他不敢往下想。
“那我送你吧。”
沈易洹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你应该跟我不顺路吧?”
“没事,你住哪儿?”
“健康路小区。”
“健康路小区?”男人微微挑眉,“我也住健康路小区。”
沈易洹愣了一下:“真的?”
“嗯。”男人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夜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有些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他们脚边滚过去。沈易洹低着头,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瞄。男人的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慌的样子。
走了几步,男人忽然开口:“你刚下班?”
“啊,对。我是这家医院的护士。”沈易洹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男人侧过头看向他:“护士?”
沈易洹会错了意——震惊也正常,毕竟男生当护士的不算多。
“没有没有,是这样的,我是学临床的。”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马上也要到这家医院了。”
“噢,这么说咱俩还是同道中人了。”沈易洹打量着对方,觉得这人气色真好,看着就精神,周身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你这一看,就特有那种医生的气质。”
男人也附和着笑了笑。
到了二单元门口,沈易洹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我也住二单元。”
沈易洹又是一愣。
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一起按了同一个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沈易洹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是觉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灯光昏黄,男人往左边走了两步,在408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
沈易洹恍然大悟:“你就是今天新搬来的那个?”
“对。”男人转过头,笑了一下,眼角的弧度柔和了整张脸,“以后多多关照。”
“好……”沈易洹站在自己门口——410,和408隔了两扇门——钥匙在手里攥了半天才插进锁孔,“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
门开了,沈易洹走进去,在关门的瞬间又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408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砰砰砰地响。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换鞋开灯。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扔着昨天换下来的衣服,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水。他走进卫生间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
沈易洹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泼脸。
别想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人家就是好心送你回来,仅此而已。你是深柜,深柜是什么意思你懂不懂?就是要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得死死的,一辈子都别让人知道。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到窗边。
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对面那栋楼零星的灯光。他站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儿呆。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可能是新邻居还在收拾东西。沈易洹侧耳听了听,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傻。
他转身走进卧室,把自己扔进床里。
闭上眼,那个人的样子又浮上来。眉眼很深,声音很低,笑起来眼角会弯。
沈易洹翻了个身,索性直接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