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他居然和我 ...
-
第二天沈易洹和往常一样，七点二十出门，七点四十到科室。
换白大褂的时候，隔壁柜门吱呀响了一声，刘姐探过头来：“小沈，昨天夜班？”
“没有，正常班。”
“那怎么看着没睡醒似的？”刘姐笑着打量他，“年轻人晚上少玩手机，早点睡。”
沈易洹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柜门关上。他没睡好是真的，但不是因为玩手机。
一整个上午都在忙。大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病人量血压，推着小车从一间病房到另一间病房，血压计绑了又解，解了又绑。七床的奶奶看见他就笑：“小沈护士来啦？”
沈易洹弯着腰绑袖带，嘴上应着：“奶奶您今天气色真好。”
“你这孩子，就会哄人开心。”
量完血压回来，护士站已经排了两个人等着打针。他坐下来，一边准备输液贴一边问：“叫什么名字？”
“张建国。”
“张建国，来，手伸出来我看看。”
扎针的时候他习惯性低着头，动作很轻，针头推进去的时候病人几乎没感觉。旁边等着的一个大叔看了直夸：“这小伙子手真稳。”
“那是，”刘姐在旁边接话，“我们小沈可是科室的扎针小能手。”
沈易洹笑了笑没说话，把针固定好，调了调滴速：“好了，大叔有事按铃。”
中间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新病人，他又去扎了几个针，抽了几管血。等再抬头看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查房了查房了，”护士长在走廊里喊了一声，“都准备一下。”
沈易洹推着治疗车跟在后面。查房的医生陆陆续续从办公室出来，都是老面孔——李主任、王副主任、赵主治，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住院医，好像是今年新来的。
他正低头看手里的记录本，忽然听见护士长说：“对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科室新来的医生，以后就在咱们胸外三科了。”
沈易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是昨晚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了看他的名牌，白大褂左胸的位置别着工牌，上面写着：顾祁桉，住院医师。
顾祁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走廊的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那人站在中间，个子很高，肩背挺直。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妥帖，领口露出里面深蓝色的衬衫领子。
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扫过护士站这边，和沈易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沈易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笔。
顾祁桉看见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那笑意很淡，但落在沈易洹眼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记录本。等再抬起头的时候，查房的队伍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查房队伍从他身边经过，顾祁桉走得不快不慢，路过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又见面了。”
沈易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查房队伍已经往前走了。他只能看着那个白大褂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进了三床的病房。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有点心不在焉。好在活儿多，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等他再抬头，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小沈，不去吃饭？”刘姐在收拾东西。
“马上。”他应了一声，手上的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
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他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卫衣是昨天穿的那件，牛仔裤也是昨天那条。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就这样吧。
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电梯到了，门打开，他正要往里走，余光扫到旁边有个人也往这边走。
他下意识侧过身让人家先走，然后抬起头——
顾祁桉站在他面前。
他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昨天见过的外套。走廊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光边。
沈易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这么巧。”顾祁桉先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低低沉沉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下班了？”
“啊，对。”沈易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也是？”
“嗯。”顾祁桉点点头，往电梯里走了一步，然后回过头来，“要一块去吃个午饭吗？”
沈易洹愣了一下，心跳又漏了一拍。
“好啊！”他说得太快了，自己都觉得有点明显，赶紧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有家馆子做的特别好吃。”
顾祁桉笑了一下：“行，那听你安排。”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易洹盯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忙吗？”顾祁桉先开口。
“还行，就那样。”沈易洹说完觉得这话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你呢？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吗？”
“挺好的，”顾祁桉说，“科室氛围不错，大家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沈易洹点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穿过大厅，推开医院的玻璃门。外面阳光正好，有点晃眼，沈易洹眯了眯眼睛。
“往那边走？”顾祁桉问。
“这边。”沈易洹指了指右边，“就前面那条街，走五分钟就到。”
两个人顺着人行道往前走。中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挺舒服。沈易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瞄。顾祁桉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很松弛。
“没想到这么巧啊，”沈易洹说，“你正好分到胸外三科。”
“确实，”顾祁桉侧过头看他，“我也没想到。昨天送你回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咱们是同事。”
“对，你还不知道咱俩一个科。”沈易洹笑了笑。
那家馆子很快就到了，门上的塑料帘子还是昨天那副样子。沈易洹掀开帘子钻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顾祁桉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
“这家我常来，”沈易洹说，“鱼香肉丝做得特别好，要不你尝尝？”
“行，听你的。”顾祁桉把菜单放下，“那就鱼香肉丝，再点个什么？”
“再来个西红柿鸡蛋？”沈易洹试探着问，“你要是喜欢吃肉的话，可以点个回锅肉，他家回锅肉也不错。”
“不用，两个菜够了。”顾祁桉冲老板招了招手，“老板，鱼香肉丝，西红柿鸡蛋，两碗米饭。”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很快响起炒菜的声音。
沈易洹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顾祁桉倒了一杯。杯子是那种普通的玻璃杯，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有些已经磨掉了。
“你在这家医院几年了？”顾祁桉问。
“三年了，毕业就来了。”沈易洹点点头，“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喜欢这行吗？”
沈易洹愣了一下，干这行吧，有时候挺有成就感的。”
“比如呢？”
“比如病人出院的时候跟你说谢谢，比如家属拉着你的手说多亏了你，比如七床那个奶奶，每天看见我就笑，说我像她孙子。”沈易洹笑了笑，“就这些小事，加起来就让人觉得，这活儿干得值。”
顾祁桉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沈易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喝水：“你呢？怎么想到当医生？”
“家里有人从医，”顾祁桉说，“从小耳濡目染，后来就也学了。”
“那你一定学得很好。”沈易洹说，“看着就那种……怎么说，特别有医生的气质。”
顾祁桉笑了一下：“什么气质？”
“就……”沈易洹想了想，“靠谱。看着就让人觉得放心。”
顾祁桉没接话，只是弯了弯眼睛。
菜上来了，鱼香肉丝冒着热气，西红柿鸡蛋红黄相间。沈易洹拿起筷子：“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埋头吃饭，偶尔聊两句。沈易洹发现顾祁桉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问他什么，他都认真回答；不问他，他就安静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吃完饭，顾祁桉要付钱，沈易洹赶紧拦住：“说好我请你的。”
“下次你再请。”顾祁桉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二维码扫了一下，“这次我付。”
沈易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祁桉已经付完了。他只能把手收回来，说：“那下次一定我请。”
“行。”顾祁桉站起来，“走吧，该上班了。”
两个人往回走。中午的阳光更暖了，照在身上有点热。沈易洹把手揣进兜里，低着头走。
“对了，”顾祁桉忽然开口，“走夜路害怕吗？”
沈易洹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路就在前面，白天看起来其实挺正常，两边是梧桐树，偶尔有几家小店。
“对，就那条。”他说，“其实白天还好，就是晚上灯太暗，人又少。那天那个人跟了我一路，要不是碰上你，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顾祁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晚上下班我送你吧。”
沈易洹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正好咱们顺路，”顾祁桉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起走也安全。”
“那……”沈易洹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的，嘴上却说，“那多麻烦你啊，万一你加班什么的……”
“你几点下班？”
“正常是五点半，但有的时候会拖。”
“我一般也是五点半到六点，”顾祁桉说，“到时候看情况，谁先下班谁等一会儿。”
沈易洹想了想，点点头：“那……行。谢谢你啊。”
“不用谢。”顾祁桉说，“顺路的事。”
两个人走进医院大门，各自回了科室。下午又是一通忙，沈易洹推着小车在病房和护士站之间来回跑，腿都快断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今天心情特别好，扎针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调。
“小沈今天怎么了？”刘姐凑过来问，“谈恋爱了？”
沈易洹手一抖：“刘姐你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那你乐成这样？”
“我……”沈易洹低头调整输液管，“我今天中午吃得好，不行吗？”刘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下午三点多，送过来一个病人。男，六十多岁，冠心病，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沈易洹帮着办入院手续，量生命体征，抽血，忙活了好一阵子。病人家属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三十出头，应该是病人的儿子，一直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沈易洹也没多想，继续干自己的活。
后来顾祁桉过来和家属谈手术的事。沈易洹正好在旁边换液，就听见了几句。
“手术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顾祁桉的声音很稳，不紧不慢，“但是需要先交十五万押金，后续费用根据恢复情况再算……”
“十五万？”那男人声音一下子高了，“做个手术要十五万？”
“这是医院的收费标准，您可以在收费处看到明细。”顾祁桉说，“这个手术比较复杂，需要……”
“复杂什么复杂？”那男人打断他，“你们医院就是想赚钱！我爹辛苦一辈子攒点钱，全让你们骗走！”
沈易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声音越来越大：“什么破手术，要那么多钱！”
“您别激动，”顾祁桉试图解释，“这个费用是很合理的，您可以对比一下其他医院……”
“对比什么对比！”那男人一把抓住顾祁桉的胳膊，“你们就是想坑人！”
沈易洹看见顾祁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躲，只是说：“家属，你先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冷静什么冷静！”那男人吼着，手一挥——
啪的一声。
很响。
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沈易洹看见顾祁桉的脸往旁边偏了一下，他愣了两秒，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冲了过去。
“你干什么！”他挡在顾祁桉前面，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打人干什么！”
那男人瞪着他，手还攥着拳头：“你们就是一伙的！都想骗我钱！”
“谁骗你钱了！”沈易洹气得脸都红了，“你爹的病不治会死人的你知道吗！”
“那也不用十五万！”
护士长和刘姐她们也过来了，几个人把那男人隔开。那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但被几个人围着，也动不了手。后来保安来了，把他带去了办公室。
“你没事吧？”沈易洹问。
顾祁桉抬起头，冲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有点勉强：“没事。”
“谢谢。”顾祁桉说，看着他。
沈易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谢什么，应该的。”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顾祁桉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我回去工作了。”
“嗯。”沈易洹点点头。
顾祁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刚才谢谢你。”
沈易洹愣了一下，摆摆手：“没什么。”
顾祁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沈易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他听说，那个家属签了自愿放弃治疗，当天下午就带着病人出院了。
晚上下班，沈易洹换好衣服走到医院门口，看见顾祁桉已经站在那里了。他靠在门边的柱子上，低着头看手机，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轮廓勾得柔和了一些。
“等很久了？”沈易洹走过去。
顾祁桉抬起头，收起手机：“没有，刚到。”
两个人并肩往那条路走。晚上的风比昨天凉一点，吹在脸上有点冷。沈易洹把手揣进兜里，缩了缩脖子。
“今天那个人，”顾祁桉忽然开口，“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不怕他打你？”
沈易洹想了想：“当时没想那么多。”
顾祁桉侧过头看他。
“就是……”沈易洹顿了顿，“看他打你，我就冲上去了。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顾祁桉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
两个人走在那条路上。路灯还是那么暗，梧桐叶子还是哗啦哗啦响。沈易洹低着头走，余光看见顾祁桉的影子落在旁边，比他长一点，宽一点。
“以后还是我送你吧。”沈易洹说。
顾祁桉抬起头。
“一个人走夜路，”沈易洹看着前面的路，“害怕。”
顾祁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