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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越低调越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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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易洹七点二十准时出门。
他站在走廊里,下意识往顾祁桉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静悄悄的,不知道顾祁桉起来了没有。
昨天说好的,今天分开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电梯走。等电梯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有点后悔。
要不等等他?
但电梯已经在往下走了。
沈易洹到医院的时候七点四十,和往常一样。换白大褂的时候,隔壁柜门吱呀响了一声,刘姐探过头来。
“小沈,今天怎么自己来的?”
沈易洹手上动作顿了顿:“啊?平时不都自己来吗?”
“我是说,”刘姐压低声音,“那个顾医生呢?你们不是天天一起走吗?”
沈易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人家是医生,我就是一个小护士,哪能天天缠着人家。”
刘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沈易洹换好衣服,推着治疗车开始一天的忙碌。量血压、测体温、配药、换液,和往常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缺了点什么。
昨天刚住院的奶奶看见他就笑:“小伙子你来啦?”
“来啦奶奶。”他弯着腰绑袖带,嘴上应着。
“今天怎么看着没精打采的?”奶奶打量着他,“没睡好啊?”
“没有没有,睡得挺好。”沈易洹笑了笑,“奶奶您血压今天不错,12075,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量完血压出来,他推着车往护士站走。刚拐过弯,就看见小李站在那里,看见他眼睛一亮。
“易洹!”小李凑过来,“今天怎么你自己来的?”
沈易洹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你和顾医生不是……”小李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吵架了啊?”
沈易洹无奈地看着她:“别瞎想了。干活了。”
他推着车从她身边过去,没再给她追问的机会。小李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下意识往走廊那头看——那边是医生办公室的方向。每次有人从那边走过来,他都会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干活。
那个人一直没出现。
查房的时候,他推着治疗车跟在后面。医生们陆续从办公室出来,李主任、王副主任、赵主治,还有那个年轻的女住院医。他往人群里看了看——没有看到顾祁桉。
查房队伍从他身边经过,他看见那些白大褂一个接一个走过去。七床、八床、九床……队伍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三床的病房。
还是没有看见顾祁桉。
沈易洹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记录。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写的是什么他自己都没看清。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十一点四十,刘姐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
“小沈,不去吃饭?”
沈易洹看了看钟:“去,一会儿去。”
“那一起?”
“不了,”他说,“我一会儿去食堂随便吃点。”
刘姐点点头,和另外几个护士一起走了。护士站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记录本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往更衣室走。
换衣服的时候,他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但他总觉得今天哪里不对——可能是眼睛里没什么光。
算了。
他换好衣服,往食堂走。
医院食堂在二楼,不大,但胜在便宜。沈易洹端着餐盘打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土豆丝,再加一份米饭。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刚扒了两口,他听见门口那边有动静。抬起头——
顾祁桉端着餐盘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T恤。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食堂,然后——
然后他看见了沈易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顾祁桉移开目光,端着餐盘往另一个方向走。他找了个离沈易洹很远的位置——隔着五六排桌子,百米的距离——坐下来,开始吃饭。
沈易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明明是他们商量好的。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从明天开始低调一点”。
明明分开走、不打招呼、保持距离——这些都是他自己提议的。
可是为什么,看着顾祁桉坐在那么远的地方,他心里这么不是滋味?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西红柿炒蛋有点咸,土豆丝有点淡,米饭有点硬。他机械地往嘴里送,嚼着,咽着,脑子里却全是那个人。
他偷偷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顾祁桉低着头在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易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食堂里人来人往,说话声、脚步声、餐盘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很。但沈易洹觉得,这几百米的距离,比那天晚上那条黑漆漆的路还要长。
他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往外走。路过顾祁桉那一桌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也没有转头。
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知道那是谁。
但他没有回头。
下午又是忙。沈易洹推着治疗车在病房和护士站之间来回跑,换液、拔针、量体温,一刻不得闲。忙起来的时候,脑子就没空想别的。挺好。
三点多的时候,他给八床换液,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他抬起头,愣住了。
顾祁桉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顾祁桉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没事。”顾祁桉说。
声音很低,还是那种低低沉沉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
沈易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站那边还有人在往这边看。他抿了抿嘴唇,低下头,推着治疗车从顾祁桉身边过去。
错身而过的时候,他的手臂擦过顾祁桉的衣袖。就那一下,轻轻的,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推着车往前走,没回头。但他知道顾祁桉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沈易洹换好衣服,站在更衣室里,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
他给顾祁桉发了条微信:我先走了。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刻意了。以前他们都是一起走的,根本不用发消息。现在专门发一条“我先走了”,好像在提醒对方什么。
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算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一个人往那条路走。
傍晚的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有点冷。他把手揣进兜里,缩着脖子往前走。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响,黄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那条路还是那条路。路灯还是那么暗,两边还是那些小店,路上还是没什么人。
但沈易洹觉得,这条路今天格外长。
他低着头走,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移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在地上晃着。他忽然想起来,前几天走这条路的时候,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在裤兜里,偶尔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今天只有他自己。
他走到那个拐角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那天晚上,那个人就是从这里冲出来,一把接住了差点摔倒的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的手很稳,声音很好听,长得很好看。
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他叫顾祁桉,知道他是胸外三科的医生,知道他是邻居,知道他做的饭特别好吃,知道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睫毛很长。
他知道他很多事。
但他今天不能和他一起回家。
沈易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六点过几分。他开门进去,换了鞋,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屋里还是老样子,但今天看着格外空。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继续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沈易洹一下子坐起来,心跳漏了一拍。他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顾祁桉站在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门外的人还是那副样子,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见他开门,顾祁桉嘴角弯了弯。
“吃饭了吗?”他问。
沈易洹愣了一下,摇摇头。
顾祁桉把袋子递过来:“给你带的。”
沈易洹接过来,打开一看——饭盒,还冒着热气。上面是米饭,下面是菜,红烧肉,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你……”他抬起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食堂打的。”顾祁桉说,“想着你可能懒得做。”
沈易洹捧着饭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盯着那些菜,深吸一口气。
“进来坐。”他说。
顾祁桉点点头,换鞋进来。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沈易洹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开始吃。红烧肉炖得很烂,青菜很新鲜,荷包蛋的蛋黄是糖心的。他一口一口吃着,顾祁桉就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
“好吃吗?”顾祁桉问。
沈易洹点点头,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顾祁桉笑了一下。
沈易洹咽下那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中午在食堂……”
他没说完,但顾祁桉懂了。
“嗯。”顾祁桉点点头,“看见了。”
“那你……”沈易洹顿了顿,“你怎么不过来找我?”
顾祁桉看着他:“你不是说低调吗?”
沈易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说低调。他说分开走,他说不打招呼,他说保持距离。顾祁桉只是听他的话而已。
可是……
“我今天一天都没看见你。”他闷闷地说。
顾祁桉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查房的时候,”顾祁桉说,“我在队伍后面。”
沈易洹愣了一下——他今天查房的时候光顾着往前看,根本没往后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祁桉继续说,“我坐在那边,一直看着你。”
沈易洹的耳朵有点烫。
“下午换液的时候,”顾祁桉的声音低低的,“我在走廊那头站了很久,就等你出来。”
沈易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刚才下班,”顾祁桉说,“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你会不会回头。”
沈易洹抬起头,看着他。
顾祁桉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藏着很多话,但他只说了这些。
“你一直……”沈易洹的声音有点涩,“你一直在看着我?”
顾祁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易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觉得那些饭好像没那么香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明明他也一直在看他。
明明他也一直在等他。
明明他也一直在想他。
但他们都按着“低调”的约定,远远地看着对方,谁也不往前走一步。
“我今天,”他开口,声音有点闷,“我今天一直在看医生办公室那边。”
顾祁桉没说话,只是听着。
“查房的时候,我往队伍里看了好几遍,没看见你。”他说,“中午在食堂,我一直在看你那边。下午换液的时候,我故意多走了几趟走廊,就想看看能不能碰见你。”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两个人都想见对方,明明两个人都往对方那边看,明明两个人都故意多走几趟走廊——但谁也不走过去。
就因为那个“低调”。
“顾祁桉。”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
“我不想低调了。”
顾祁桉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今天难受了一天。”沈易洹说,声音有点急,“我不想那样。我想和你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走那条路。我不想远远地看着你,不想假装不认识你,不想……”
他说着说着,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顾祁桉在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他笑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好看。
“你笑什么?”沈易洹有点恼。
“没什么。”顾祁桉说,但还在笑。
“顾祁桉!”
顾祁桉收起笑,但眼睛里还是亮亮的。他伸出手,在沈易洹头上揉了一把。
“我也难受。”他说,“我也一直在看你。”
沈易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他们俩今天,就像两个傻子一样,远远地看着对方,各自难受了一天,谁也没敢往前走一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傻。
“那……”他顿了顿,“那明天开始,还是……”
“还是一起走。”顾祁桉接过话。
沈易洹看着他,心里那块压了一天的石头,忽然就落了下来。
“好。”他说。
顾祁桉站起来:“吃完了吗?”
沈易洹低头看了看饭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他点点头。
顾祁桉接过空饭盒,往厨房走。沈易洹听见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然后顾祁桉走出来,站在茶几旁边。
顾祁桉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七点二十,”他说,“一起走。”
沈易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