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水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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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举起左手，又放下了。
石膏硌在桌沿，硬邦邦的，不知道怎么放。最后搁在腿上，右手拿筷子，夹菜的时候身子往右边歪，像一条拧着的毛巾。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他妈在里屋收拾东西，箱子拉链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合上，拖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过了会儿，她出来，拎着个保温桶，说去工厂给你爸送饭，你们慢慢吃。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屋里就剩我俩。
窗户外头晾着的衣服还在晃。白的，一件衬衫，一件T恤，还有一条牛仔裤，风吹起来鼓成一个人形，瘪下去，又鼓起来。
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咸了。我就没吃过不咸的鸡蛋，我爸炒的，我妈炒的，都是咸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他面前的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紫菜蛋花汤，飘着几片葱花，碗沿有个小缺口。
我盯着那个缺口看。那是我爸妈一次吵架时磕在案板上磕的，我爸当时扇了我妈一巴掌。我记得那个声音，瓷碗磕在木头上的闷响，然后是我妈哭。后来碗没扔，一直用着，缺口对着谁，谁就能看见。
现在缺口对着我。
我没动。
他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手不方便？”
我没吭声。
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把勺子，放我碗边。不锈钢的，柄上印着一朵小花，磨得快没了，就剩几片花瓣。
我说谢谢。
他没应，坐下继续吃。
吃完饭，他收碗。我端着碗进厨房，他接过去，开水龙头。
我站在旁边，看他洗碗。
水哗哗响，他手上有泡沫，冲掉，放进沥水架。然后是盘子，筷子，勺子。他洗得很快，但不急，像做过很多次。
我看着他后颈。他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皮肤很白，有一根头发翘着，沾了水，黏在那儿。
洗完了，他用抹布擦手，转身看我。
“站着干嘛。”
我说不知道。
他从我身侧挤出去。
我跟出去。他坐回沙发，打开电视。
动画片，猫和老鼠。
我站在沙发旁边，没坐。
他看了我一眼。
“坐。”
我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他那边没动，我俩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
电视里猫追老鼠，撞墙上，贴成一张饼。
我盯着电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这周落了多少课？周一住院，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出院，今天周日。四天半。数学讲到哪儿了？物理呢？英语这周有没有听写？
我妈要是活着，肯定已经拿着电话给班主任打过去了。
我妈活着的时候，每次考试排名都要念给我听，谁第几，谁进步了谁退步了，我第几，比上次差了几名。她说你爸没出息，你不能没出息。她说这个家就指望你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臂。石膏白得刺眼，上面有护士让我签字的时候写下的名字，沈逾，歪歪扭扭的。
我明天怎么去学校？书包谁背？笔记谁抄？
电视里猫从墙上撕下来，抖了抖，又去追老鼠。
我侧头看蒋措。
他盯着电视，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着，鼻梁上有一小块亮。他睫毛很长，眨一下，眨一下，和电视里的画面没关系。
他高二。作业写完了？
“你作业写完了？”我问。
他嗯了一声。
“这么快？”
“周六写的。”
周六。昨天。也就是说他一天把周末作业全写完了。
“很难吗，高二的。”
他想了想：“还行。”
我转回去看电视。猫掉下屋顶，砸在地上，砸成一个方块。
“初二的题难吗。”他问。
我说初三。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我。
“初三？”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两秒，又转回去看电视。
“缺了几天。”
“四天半。”
他没说话。
电视里猫从地上弹起来，又开始追。背景音乐欢快得离谱。
过了会儿，他说：“数学讲到哪。”
我说不知道。
“书呢。”
“房间里。”
他站起来，往我房间走。
我跟上去。
我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架挤在墙角。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是从书包里掏出来的，还没收拾。
他站在书桌前，翻了翻最上面那本数学书。
“这周的课？”
我说嗯。
他把书合上，看了看封面，又放回去。转身看我，下巴往书桌方向扬了扬。
“拿客厅来。”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走出去了。
我把数学书和笔记本抱到客厅，放在茶几上。他调低了电视音量，猫和老鼠还在放，但没声了，就剩画面在跑。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地上。茶几太矮，坐沙发没法写字。
他翻了翻笔记本，翻到我最后记的那页。
“二次函数？”
我说嗯，刚开这一章。
他看了几眼我记的笔记，又往后翻了几页空白的，然后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讲到哪一节，你记得吗？”
我想了想：“好像……图像和性质？”
他没说话，拿起我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式子：
y = ax? + bx + c
“这个知道吗。”
我说知道，一般式。
他又写了一个：
y = a(x - h)? + k
“这个呢。”
我说……好像见过，没讲。
他把笔放下。
“你缺了四天半，应该就是从这儿开始落的。”他指着第二个式子，“这是顶点式，一般式化成这个，能直接看出顶点坐标和对称轴。”
我盯着那张纸。
他讲得很快，但很清楚。没有多余的话，一句一句往下走。顶点坐标怎么求，对称轴怎么找，a决定开口方向和大小。
我听着，用右手记。左手吊着，没法压本子，本子老是翘起来。他用遥控器压住一边，本子平了。
电视里猫和老鼠还在演，没声，就看见它们跑来跑去。
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讲完，他把笔放下。
“刚才讲的，能听懂吗。”
我说能。
“那你自己做两道。”
他从茶几下面翻出一本练习册——不知道谁落这儿的，可能是我爸以前买的，封面都卷边了。他翻了翻，指了两道题。
我把本子拉过来，开始做。
他坐回沙发，继续看默片版的猫和老鼠。
我做了第一道。有点卡，但做出来了。第二道做到一半，卡住了。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
“卡了？”他问。
我说嗯。
他凑过来看，离得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那种便宜的，我妈以前也用的那种。
他看了几秒，伸手指了指我写的其中一步。
“这步错了。你代错数了。”
我低头看。还真是。
他把橡皮递过来。
我擦了重写。这次对了。
他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坐回沙发。
我又做了两道，他指的那种。做完抬头，他还在看电视。画面里猫被老鼠整得很惨，贴在天花板上下不来。
“行了？”他问。
我说嗯。
他看了一眼我做的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明天去学校，找同学借笔记，把落的全补上。二次函数这章，下周还要讲应用，听不懂再问。”
我说哦。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我旁边，一杯自己拿着喝。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温的。
不是烫，不是凉，是温的。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我端着杯子，没放。那点温度从手心往里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打着石膏的那个地方。
我忽然想问他点什么。
“你英语怎么样。”我问。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行。”
“有多行。”
他想了想：“一百五，九十多。”
九十多。一百五的卷子九十多，那就是刚及格。
“你不是高二吗，高二英语刚及格？”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盯着电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握着杯子的手指，用力了一点点。
“乡下英语老师教得不好。”他说。
乡下。
我想起他妈说的那些话。在外地，跟外婆过，外婆刚走。十五年。
我没再问。
电视里猫终于从天花板掉下来，砸在地上，砸成一个方块。
他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你几点起。”
我说六点半。
他嗯了一声，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往隔壁走。
隔壁那间房，原来是我妈放杂物的。现在门关着，不知道里面什么样。
我坐在客厅，对着茶几上的数学本子。
电视还在放猫和老鼠，没声。厨房里他妈还没回来，我爸也没回来。屋里就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那两道做对的题，又看那杯喝了一半的水。
温的。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温的？
我端着杯子，把剩下的喝完。
站起来，回房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往隔壁看了一眼。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
我进去，躺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圆的，像地图。我盯着它看，想起小时候问我妈那是什么，她说楼上漏水漏的。我问后来呢，她说后来修好了，印子留着。
印子留着。
明天六点半起。找同学借笔记。补落下的课。
我翻了个身，左胳膊不知道怎么放，最后让它搭在被子上。
隔壁有声音，很轻。椅子动了一下，然后是翻书的声音。
他没睡。
我盯着那堵墙，盯了很久。
翻书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没了。
我闭上眼。
明天，在学校，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