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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公交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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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是被我妈那台旧闹钟吵醒的。
声音尖得像针,扎在耳朵里。我翻了个身,左胳膊撞在床板上,石膏硬邦邦地疼。
我闷哼了一声,又立刻把声音咽回去——屋里还黑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
我摸摸索索爬起来,坐着缓了两秒。
穿衣服费了半天劲。右手把校服套进去,左胳膊不敢用力,只能僵着,像一截没用的木头。袖子卡在半路,我拽了两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进去了。后背出了汗,黏在皮肤上。背上缝针的地方隐隐发痒,想挠又够不着,只能忍着。
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蒋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书,页脚卷着,像是看了很久。听见动静,他合上书,放回书包里。
听见动静,他抬了下头,没说话,又垂回去。
茶几上放着两个塑料袋,包子和豆浆,是他妈妈早起买的。塑料袋口扎着,热气出不来,袋子上蒙着一层水汽。
我站着,没动。
电动车在楼下充电,充了一夜,应该满了。但我现在这样,骑不了。一只手,捏刹车都费劲。
我只能坐公交。
我蹲下去穿鞋。右手费劲地系,身子歪得厉害,石膏磕在膝盖上,硌得慌。鞋带是黑色的,软塌塌地趴在地上,我用两根手指捏起来,绕一圈,又绕一圈,不知道怎么收尾。
有人在我面前蹲下来。
我愣了一下,抬头。
是蒋措。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我的鞋带。客厅的灯在他身后,光从他肩膀后面透过来,照在我鞋上,照在他手上。他手指细长,
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的指甲好久没剪了,边上都是倒刺。他的手碰到我脚踝的时候,有点凉——可能
是早上起来手还没暖热。他动作很轻,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理好,一圈一圈绕,系了个规规矩矩的结。
系完,他用手指压了压那个结,让它贴紧鞋面。
全程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沙发,拿起自己的书包。
我盯着那根鞋带,看了很久。
那个结系得很紧,但不是死结。规规矩矩的,两边一样长,蝴蝶结的形状端端正正。
我站起来,右脚在地上踩了踩。鞋带没松,那个结还在。
蒋措已经站在门口了,背着书包,手插在兜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门打开,走了出去。
我跟上去。
没走他旁边,走他后面,差两步的距离。他没回头,我也没说话。楼道里只有脚步声,他的,我的,一前一后。
出了单元门,天还灰着。路灯还亮着几盏,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有一圈一圈的晕。空气凉,吸进鼻子里有点涩。春天早上还是冷,再过一个月就好了。
我的电动车就停在楼下,黑色的,坐垫上落了一层灰。我看了一眼,没停步。
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我踩着他的影子走。
踩了一下,又踩一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装作在看别处。
公交站已经有人在等了。
几个穿校服的,初中部高中部都有。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还有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我们站在站牌下面,他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
旁边有两个高中部的女生,一直在往这边看。她们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就是高二转来的?”
“对,就他。”
“叫什么来着……”
“蒋措,措施的措。”
“长得真挺帅的……”
“听说不怎么说话,冷冰冰的。”
“有照片吗?拍一张?”
“你拍啊。”
“我不敢……”
我没转头,但余光看见她们还在看。蒋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样。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脸被路灯照着,鼻梁挺挺的,从眉心到鼻尖那条线很直。睫毛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唇色有点淡,可能因为早上没喝水。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很安静,像一棵树,或者一根电线杆,跟周围的热闹没关系。
高中部校服是深色的,衬得他脖子那块皮肤很白。袖口刚好盖住手腕,手插在兜里,只露出手背。那双手我见过,早上刚帮我系过鞋带,细长,骨节分明。
他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收回目光,哪帅了,一群人眼瞎了吧。
车来了。
他先上,我跟在后面。上车的时候他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然后站在那儿没动。
我伸手去裤兜里摸零钱——空的。
左边兜,右边兜,裤子后兜,什么都没有。
我愣住了。
明明昨晚放了几个硬币进去,什么时候掉的?
司机看着我,后面的人等着上车,有人啧了一声。
他又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
“走。”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往后走了,没回头。
我跟上去。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靠窗。
我站在过道里,没坐。
他抬头看我一眼。
“坐。”
我说不用。
他没再说话,把目光收回去,看窗外。
车开了。人越来越多,过道站满了。我右手抓着扶手,左手吊着,人挤人的车厢里摇摇晃晃。
他坐在那儿,靠窗,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剪得短,发茬齐着脖子,有一根翘着。窗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他睫毛眨一下,光就闪一下。
车停了,上来更多人。有人挤过来,撞到我胳膊,我闷哼一声,石膏磕在座椅靠背上。背上缝针的地方也跟着疼了一下,像有人拿针尖戳。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但他站了起来。
“坐。”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站到过道里了,手抓着上面的吊环。那个位置刚够一个人站,他站在那儿,把座位空出来。
我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睛,没再看我。
我坐下了。
座位还是热的,他的体温。
我把书包放腿上,看着窗外。窗外店铺一个一个往后退,那家理发店的三色柱还在转。车一晃一晃的,座位有点硬,但比站着好。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过道里,手抓着吊环,身子随着车一晃一晃的。书包背在肩上,拉链还是严严实实的。有人挤过来,他就往旁边让一让,让完又站回原位。
他一直没看我。
车到站了。校门口那一站。
他先下,我跟在后面。下了车,人潮往校门涌。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差几步的距离。
他很快被人群淹没了。高中部的深色校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往初中部走。
没走几步撞上了老狗。
苟天乐夸张地对我的新造型啧啧称奇:“我去,沈逾你可以啊,原谅你这么多天音信不通了,原来是负伤了啊。”
我一想到这就脑子疼,随手把死沉的书包丢给他:“少说些有的没的,帮我背上去。”
老狗也不计较,接过书包往肩上一挎,还伸手想扶我一把。
我说不用,哪那么矫气。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扶我,但走慢了点,跟我并排。
“真没事?”他问。
我说死不了。
他说那就行。
回了班上,粥董看到我这架势,愣了几秒,最后皱着眉喊小胖扶我到座位上。
小胖是我同桌,人如其名,圆圆的,跑几步就喘。他跑过来,想扶我,我说不用,自己走过去了。
我把书包放桌上,坐下来。右手拉开拉链,找课本。第一节课是语文,我把语文书抽出来,放桌上,又把笔袋拿出来。笔袋拉链卡住了,我拽了两下,没拽开。
旁边有人伸手过来,帮我把拉链拽开了。
是娘娘。他坐我斜前面,正扭头看我。他皮肤白,眼睛圆,睫毛比我还长。
“谢了。”我说。
他说没事,又问:“你手咋了?”
我说骑电驴摔的。
他点点头,转回去了。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我坐在那儿,右手记笔记,左手放在腿上不敢动。数学课的时候,老师讲二次函数图像性质,我听着听着,想起昨天蒋措讲的那些。
顶点式,一般式,开口方向,对称轴。
他讲得很清楚。比我们数学老师还清楚。我们老师讲完一道题,我有时候还得想半天。他讲完,我直接就能做。
他脑子挺好使的。
就是英语不行。一百五的卷子,九十出头,刚及格。
下课的时候,娘娘把笔记本递过来:“英语的,数学的,物理的,都在里面。”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他字挺工整,记得也清楚。
“谢了。”我说。
他说没事,抄完还我就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狗和小胖扶我去食堂。食堂人很多,挤来挤去。小胖去排队打饭,老狗帮我占座。我坐着,看着那些穿校服的人从面前走过去。
有人端着餐盘从我旁边过,胳膊碰了我一下。我侧身躲了躲,左胳膊没磕着。
老狗问:“没事吧?”
我说没事。
小胖打了三份饭回来,放桌上。西红柿炒蛋,麻婆豆腐,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紫菜汤。我把汤碗往边上推了推,没喝。
老狗说:“你咋不喝汤?”
我说不爱喝。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我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还行,蛋挺嫩。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太阳晒着,有点暖。
走到一半,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是蒋措。
他背着书包,还是那身深色校服。看见我,他走过来,从兜里掏出那张卡。
“你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我没公交卡。”
“我知道。”他把卡塞到我手里,“早上看你没零钱。这张我不用了,你用。”
我低头看那张卡,边角磨得发白,贴纸掉了一半。再抬头,他已经转身走了。
他往高中部那边走,深色的校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卡。
宿舍。
他住校。
晚上不回来。
下午的课我有点走神,我觉得是困了。
英语课听写的时候,我右手拿着笔,左手没法压本子,本子一直动。老师念单词,我写,写得歪歪扭扭的。念到第七个的时候,我笔没水了。同桌小胖递过来一支,我接过来继续写。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交上去。坐回来的时候,左胳膊又磕在桌沿上,疼得我脸都皱了一下。
忍住了,没出声。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我坐在那儿抄娘娘的笔记。右手写,左手放在腿上,不敢动。抄着抄着,停下来,摸了摸兜里的那张卡。
卡的边角磨得很圆,摸上去滑滑的。那只狗只剩两只耳朵,贴纸翘起来一点边。
他用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以为丢了,又找回来。
然后给我用。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开始收拾书包。右手把书往包里塞,塞不进去,拽出来重新塞。
小胖问:“要不要帮你?”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慢点。
我说嗯。
我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穿校服的人从身边走过去,越来越少。
我往公交站走。
车来了。我上去,掏出那张卡,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
我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靠窗。
车开了。窗外的店铺一个一个往后退,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脸上滑过去。
我把那张卡掏出来,看了一眼。
那只狗歪着头,只剩两只耳朵。
他住校。晚上不回来。
明天早上,他不会出现在客厅里。
我把卡塞回兜里,靠着窗户,看窗外那些往后跑的光。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闭上眼,车晃着晃着,好像也没那么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