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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透明的孩子 交代沈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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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不到沈泊那个角落。
他坐在方桌最外边，半个屁股挨着凳子沿。桌子是八十年代的老式折叠桌，桌面上的塑料布已经烫出好几个烟疤，擦不干净了。他妈说还能用，还能用，就一直用着。
风扇是今年新买的，立式的，大哥从县城电器店扛回来自己组装的。风力分三档，他家只用二档，省电。风从风扇嘴里吐出来，刚好绕过沈泊，吹到对面墙上那幅年画上。年画是前年贴的，胖娃娃抱着大鲤鱼，颜色褪了一半，娃娃的脸只剩个轮廓。
沈泊盯着那个没脸的娃娃看了一会儿。
“菜都要凉了，发什么呆。”
他妈的声音。不是骂，是那种更冷的——懒得骂。
沈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饭桌上。
青椒炒肉。肉片不多，油亮亮地堆在盘子中央。他妈做菜舍得放油水，对他爸和他哥舍得。沈泊伸出筷子，绕过肉片，夹了一块青椒。
“老大那个对象，”他妈把碗放下，开始说话，“今天她妈托人带话，说彩礼要六万八。”
他爸嚼着一块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六万八不算多，人家姑娘条件好。”
“那也得凑啊。”他妈叹口气，“老二那边也要用钱，房子首付还差两万。”
二哥在边上接话：“妈你放心吧，我自己也在攒。”
他妈脸上就有了笑模样：“还是老二懂事。”
沈泊没说话。他低着头，把碗里的米饭扒开一个小坑，又填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从小就这样，吃饭的时候手里总要找点事。
他二哥忽然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夹走最后一块瘦的。
沈泊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伸向另一块青椒。
他妈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泊读得懂那个眼神——你吃什么肉，你配吗。
他没抬头，把青椒塞进嘴里。青椒炒老了，皮有点硬，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他尽量嚼得小声。
“老三，”他爸忽然叫他。
沈泊愣了一下，抬起头。他爸很少叫他。
“碗里的饭吃完，别浪费。”
“嗯。”沈泊应道。
他其实从来不会浪费一粒米。
饭桌上话题继续。聊大哥的彩礼，聊二哥的房子，聊邻居家新买的摩托车。可没人问沈泊一句。他今年高三，马上要高考了，没人问他复习得怎么样，想考哪里，要不要钱买资料。
沈泊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好像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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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站起来收碗。
他妈坐着没动，他爸也没动。两个哥哥已经回自己屋了。沈泊把碗摞起来，筷子收成一捆，端去厨房。
厨房小，转身都困难。水槽里泡着中午的锅，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沈泊先把碗洗了，又洗锅，最后把抹布拧干，把灶台擦一遍。他妈从来没要求他擦，但他知道，不做会更讨人嫌。
他洗碗的时候，听到他妈在屋里跟他爸说话。
“老三那成绩，考也考不上，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随他。”他爸说。
“老大结婚要钱，老二买房也要钱，你也跟他说说，他要是懂事，就别添乱。”
“知道了。”
沈泊开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他手背上。他把手伸到水底下，水是冰凉的，凉得他手指发麻。他没动，就那么冲着。
水费也是钱，但他还是多冲了几秒。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回客厅。
他妈已经回房了，他爸还坐在那儿看电视。新闻联播，主持人说话的声音从电视机里漏出来，嗡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泊从他爸身后走过去，走到客厅角落。
那是他的地方。
一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靠墙，晚上放下来睡觉。床旁边堆着杂物——他妈的缝纫机、他爸的工具箱、大哥不骑的旧自行车。缝纫机上落了一层灰，工具箱上扔着几个生锈的钉子，自行车轮胎是瘪的。
他的枕头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的一头。被子是他自己买的，超市打折，四十五块钱。洗得多了，有点发白，但干净。
沈泊把折叠床放下来，铺好被子，躺上去。
床有点短，他得蜷着腿。他侧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整个家。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他爸妈在看连续剧。偶尔有笑声，偶尔是他妈在骂剧里的人“傻不傻”。再远一点，大哥房间有音乐声，二哥房间没声音，可能在玩手机。
没人来他这边。
沈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从角落里漫开来，像一张地图。小时候他躺在这儿看，觉得像一只兔子。后来兔子慢慢变大，变模糊，现在什么都不像了。
这块水渍在他头顶五年了。五年没人修。
他伸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照片还在。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高中同学合影，三十多个人，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旁边那个人被裁掉了，只剩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
那只胳膊是林越的。
沈泊盯着那只胳膊看了一会儿。
林越的胳膊，林越的手，林越的手指曾经扣在他手心里，说“以后我去哪都带着你”。
那是高二的事。
操场角落，晚自习后，月亮很亮。林越凑过来亲他，嘴唇有点干，蹭得他嘴皮疼。但他没躲。
“以后我去哪都带着你。”林越说。
他信了。
后来被班主任撞见。在办公室，班主任问怎么回事，林越站在边上，低着头。沈泊等着他说话，等他开口。
“是他，”林越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他勾引我的。”
沈泊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看向林越，林越没看他。
后来他就被带走了。班主任打电话叫他妈来，他妈来了，在办公室里哭，一边哭一边扇他耳光。扇完把他拽回家，他爸拿了皮带。
皮带抽在背上，一下一下的，闷响。
他爸问：“你还敢不敢了？”
沈泊不说话。
他爸抽得更狠。
他妈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丢人现眼，全家都跟着你丢人。”
大哥没说话，站在门口抽烟。
二哥也没说话，但后来路过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变态。”
沈泊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的。他没哭出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
后来林越找过他一次。在镇上的网吧门口，林越把他拉到一边，说：“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吓傻了，你理解一下。”
沈泊看着他。
“你先回家，等我高考完，我去找你。”林越说，“我们还能在一起。”
沈泊还是看着他。
“真的，你等我。”林越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我得回去了，室友等我呢。”
室友。
沈泊后来才知道，那个“室友”是什么。
他偷偷去过一次林越的大学。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看到林越出来，旁边跟着一个人。那人搂着林越的腰，林越在笑。
他们走过马路，在对面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来，接吻。
沈泊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完了全程。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去找林越，也没去质问。
没什么好问的。
照片塞回枕头底下。沈泊翻了个身，脸朝上。
天花板还是那块水渍。兔子没了，地图没了，什么都没有。
隔壁房间的电视声停了。他妈他爸睡了。大哥房间的音乐也停了。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叫，一声一声的，很吵，又像很安静。
沈泊睁着眼睛。
他想起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路过镇上的汽车站。站牌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红字：“去北方，长途大巴，三百五。”
他在那儿站了几秒。
三百五。他攒了一点钱，在林越那个城市打工攒的，藏在床板底下。回去的时候他妈搜过他的包，但没搜床板。
够一张车票。
但他又走回来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妈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回：“把垃圾倒了。”
沈泊说好。
他去倒垃圾。垃圾桶在巷子口，他走过去，把垃圾袋扔进去，然后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远处有几盏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一小团一小团的。
他往回走。
今天还没攒够勇气。
但有一天会的。
沈泊闭上眼睛。
背上有几道旧疤，是那年皮带抽的，早就不疼了。但有时候他觉得还在疼，阴天下雨的时候，或者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躺着的时候。
风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还在转。
还是吹不到他。
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夜很长。他知道自己会醒很多次，每次都盯着天花板，看那块什么也不像的水渍，然后等天亮。
天总会亮的。
只是他的天亮，要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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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