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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处可去 大哥二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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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泊是天亮前醒的。
没有闹钟，也没有人叫。就是醒了，像身体里装了个东西，到点就把他推醒。他侧躺着，睁开眼睛，面前是墙壁。墙皮泛黄，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下来，弯弯曲曲的，走到一半停住了。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隔壁没有声音，爸妈还没起。大哥房间也没有声音，二哥也没有。整个房子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沈泊慢慢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摞上去。折叠床收起来的时候会响，他放轻动作，一点一点往上抬，卡扣咔的一声轻响，他停住，听隔壁有没有动静。
没有。
他把折叠床靠到墙上，和缝纫机、工具箱、那辆破自行车挤在一起。
然后他站着，不知道干什么。
窗户外面刚有点亮，灰蒙蒙的光透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层薄灰。沈泊站了一会儿，走出去。
他妈已经在厨房了。
油烟从厨房门里漫出来，呛得人想咳嗽。沈泊走到门口，他妈背对着他，在锅边忙。灶上的火呼呼响，锅里煎着什么，滋滋啦啦的。
沈泊站在门口，没进去。
“站着干什么？”他妈头也没回，“把粥端出去。”
沈泊进去，端粥。锅盖掀开，热气扑一脸，他眯了眯眼睛。粥稠，米粒都煮开了花，一锅够一家人吃。他端起来，小心地走出去，放到饭桌上。
回来拿碗。拿筷子。拿咸菜。
他妈把煎好的鸡蛋铲出来，码在盘子里。五个鸡蛋，一人一个。沈泊数了。
他妈端着盘子走出去，从他身边过，没看他。
早饭桌上，风扇没开，但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风是湿的，黏糊糊的，吹在身上不舒服。
他爸坐下就吃。大哥二哥也坐下就吃。沈泊坐到最边上，那个位置风最小，吹不到什么。
他妈把鸡蛋分给他爸一个，大哥一个，二哥一个，自己拿一个。还剩一个在盘子里。
沈泊的筷子没往那边伸。
他妈把最后一个鸡蛋夹起来，放他爸碗里：“你多吃点。”
沈泊低头喝粥。
粥烫。他吹一吹，喝一小口，再吹一吹。他妈和他爸说话，说大哥对象家的事，说今天中午人家要来吃饭，要买什么菜，做什么准备。
“老三。”他妈忽然叫他。
沈泊抬起头。
“今天中午你早点出去，别在屋里碍事。”
他妈说得很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继续和他爸说话，商量买鱼还是买肉。
沈泊说：“好。”
他把头低下去，继续喝粥。那口粥在嘴里，他咽下去，有点噎。
他没问自己去哪。
反正总有个地方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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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泊把碗收了，洗了。然后他走出来。
他妈在院子里和大哥说话，商量中午买什么。从他身边过，他妈没看他。
沈泊走出巷子，走到街上。
镇上的街，上午没什么人。店铺开了几家，卖早点的门口冒着热气，卖菜的摊子摆出来，有人蹲着挑挑拣拣。沈泊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人看他。
他往学校那边走。
走到大门口，门关着。保安在传达室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沈泊站在门口，往里看。教学楼灰扑扑的，操场上长了一点草，国旗在旗杆上耷拉着，没风。
他想起以前。
不是想起林越，是更早的。高一那年，他考过班里第一。班主任在班会上念名字，念到他的时候，他低着头，但耳朵在发烫。下课有人来找他借笔记，他借了，那人说“你字写得真好看”。
他那时候以为，以后会不一样。
后来就不一样了。
沈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河边。
河水浑的，泛着绿，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对面有人洗衣服，蹲在石头上，用棒槌敲，砰砰砰的声音隔很远传过来。
沈泊找个石头坐下。
旁边有个老头在钓鱼。竹竿，线垂在水里，半天没动。老头也不急，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沈泊看他钓鱼。
看了一个小时。
老头一条也没钓上来。后来他把竿收起来，收拾东西要走。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沈泊一眼：“你也没事干？”
沈泊说：“嗯。”
老头走了。河边只剩他一个人。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到身上，有点热。沈泊坐着没动，看那根被丢下的鱼线漂在水面上，一荡一荡的。
他想起小时候。
很小的时候，还没上小学。他妈抱过他吗？好像抱过。有一个画面，他妈把他抱在膝盖上，喂他吃饭。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编的。但那个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一只手，一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后来就没有了。
沈泊站起来，往回走。
不是回家。是往另一个方向走。
镇子边上有个旧厂房，废弃好多年了。墙塌了一半，窗户全没了，里面黑咕隆咚的。沈泊钻进去，绕过一堆碎砖头，走到最里面一个角落。
这里有几样东西。
一本书，是他从废品站捡的，缺了封面，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个本子，小学用的那种，塑料皮。一支笔，圆珠笔，写不太出来了，得用力划。
沈泊把本子翻开。
前面写满了字。一页一页的，每天一句。
“今天还没走。”
“今天也没走。”
“今天还是没走。”
字迹有的深有的浅，圆珠笔不出油的时候就用力划，划得纸都破了。
沈泊翻到新的一页，写：
“今天还没走。”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砖缝里。
不知道自己还要写多少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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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泊算着时间，天快黑了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就听到家里热闹。有人在笑，女人的笑声，还有他妈的声音，比平时高，热情。
他走到门口。
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大哥对象和她妈坐在沙发上，他爸陪着说话，大哥坐在一边，二哥端茶倒水。他妈站在边上，脸上堆着笑。
沈泊一只脚跨进去。
他妈看到他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顿住了。就一下，很快，但沈泊看到了。
他妈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不是让你晚点回来吗？”
沈泊说：“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他妈推着他往外走，手抵在他肩膀上，很用力，“先出去转转，等吃完饭再回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重，但很清楚。
沈泊站在门口。
里面又热闹起来。他妈的声音，又高了，又热情了：“没事没事，是我家老三，不用管他，来，吃水果……”
有人在笑。大哥对象说：“阿姨您教的好，平时他总是对我很贴心。”他妈说：“哪里哪里，以后还得靠你多照顾。”他爸也在笑，哈哈的，很高兴。
没有人提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沈泊慢慢走下台阶，走到院子里，蹲下来。
鸡已经进窝了，没声音。院子里空空的，地上有几根鸡毛，被风吹着动了一下。天快黑了，光线暗下来，墙角那堆杂物慢慢看不清了。
他蹲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二哥出来，手里端着个盆，往外泼水。泼完一转身，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还在这儿？”
沈泊没说话。
二哥看着他，想了一下。然后把手往兜里掏，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挑出一张五块的，递过来。
“你去街上吃点东西吧，别在这儿杵着。”
沈泊看着那张钱，没接。
二哥往前递了递：“拿着啊。”
沈泊接了。
钱是皱的，带着二哥的体温。他攥在手心里，攥紧了。
二哥进去了。门又关上。
沈泊低头看那张五块钱。脏兮兮的，边角卷起来，上面有几个黑指印。
他攥着那张钱，攥了很久。
不是感动。是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确定了：
这个家，他是真的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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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吃饭。
他沿着街走。街上没什么人，店铺关了一大半，只有几家还亮着灯。灯光从门里漫出来，落在路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黄。沈泊从那些光边上走过去，没踩进去。
他走到火车站。
站牌下没有人。售票窗口关着，玻璃后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在站牌边上，把地面照出一圈白。
沈泊在站牌前站住。
“去北方”那张纸还在。贴在站牌柱子上，手写的，红字。被雨淋过几回，字有点糊了，红墨水流下来，像干了很久的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那个本子。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字。
今天还没走。
今天也没走。
今天还是没走。
他又想起今天。蹲在院子里，数地上的鸡毛。二哥递过来的五块钱。他妈说“碍事”时的语气。那扇关上的门。
忽然有一个念头，从来没这么清楚过。
我可以现在就走。
不是“有一天”，是“现在”。
但他身上没钱。钱藏在床板底下，得回去拿。
他又想起那个家。想起他妈的眼神。想起那张关上的门。
回去，就要再面对那些。
不回去，连钱都没有。
他在站牌下站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从脚下一直伸到黑暗里。他站在光圈的边上，一半亮，一半暗。
后来他转过身，往回走。
但他走得比平时慢。
每一步都慢。
好像每一步都在问自己：
真的要回去吗？
沈泊从车站往回走，走得很慢。然后——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巷子里有人。
背对着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在地上，瘦长的。那人好像在往他家那边看，又好像在等人。
沈泊的心跳空了一拍。
那个背影。肩膀的线条，站着的姿势，歪着头的习惯——
他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时候巷子里那户人家的狗忽然叫起来，汪汪汪的，很凶。那人被惊动，转过头。
不是他。
一张陌生的脸，皱着眉看了沈泊一眼，走了。
沈泊站在原地。
狗还在叫。巷子里有人骂了一声，狗不叫了。安静下来。
沈泊站了一会儿，继续往里走。
走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了，路灯照着一地碎光。
他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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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