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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去北方 沈泊来到北 ...

  •   车是下午三点的。

      沈泊买完票,没地方去。他在车站门口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沿着街走。太阳晒着,地上有影子,他的影子,瘦长的一条,走在他前面。

      街上人多起来了。卖菜的,买菜的,骑自行车的,按铃铛。有人从他身边过去,碰了他一下,没说对不起,走远了。沈泊继续走。

      他走到河边。

      就是昨天那个地方。那个老头今天也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根竿。沈泊在他旁边站着,看水面。水还是浑的,塑料袋漂走了,换了新的。

      老头没看他。过了一会说:“又来?”

      沈泊说:“嗯。”

      老头没再说话。沈泊站着,看水面。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慢慢变长。老头钓上来一条鱼,很小,拇指那么长。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扔回河里。

      沈泊看着那条鱼沉下去,不见了。

      “下午了。”老头说。

      沈泊说:“嗯。”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车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几个男的,扛着大包小包,蹲在阴凉地方抽烟。一个女的,抱着孩子,站在站牌下看那张“去北方”的纸。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头歪着,嘴张开一点点。

      沈泊走过去,站在站牌另一边。

      三点还差十分。车来了。

      一辆大巴,灰扑扑的,前面挡风玻璃上贴着“北方”两个字,红纸,有点褪色。车停下,门打开,一股热气和汽油味涌出来。

      那几个男的站起来,扛起包往上挤。抱孩子的女人等他们上完,才慢慢上去。沈泊最后一个。

      他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座位上的皮子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黄黄的。他把小包抱在怀里,看向窗外。

      司机上来,数了数人,回到驾驶座。门关上,咣当一声。车启动了。

      沈泊看着窗外。

      车站慢慢往后退。那条街,那排店铺,那个卖豆腐的巷子口,一点点变小,变远。然后车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一直看着窗外。

      房子越来越少,田越来越多。水稻田,一片一片的,绿得发黑。有人在田里弯腰干活,很小的人影,在田埂上移动。然后田也没了,山多起来。山是绿的,深的绿浅的绿,一层一层的,往后退。

      沈泊看着那些山。他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车开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山看不清了,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远处的村庄有灯亮起来,一小颗一小颗的,很快就被甩到后面。车里开了灯,昏黄黄的,照着人的脸,每个人都灰扑扑的。

      沈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那张票。攥皱了,边角卷起来。他看了一会儿,把小包打开,把票放进去。包里就几件衣服,还有那个本子,那支笔。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开。

      前面那些“今天还没走”还在。他翻到新的一页,握着笔,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他不知道写什么。

      今天走了。真的走了。不用再写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车里有人在说话,后座那两个男的,聊工地的事,聊老板欠工资,聊老家盖房子。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具体的,但一直没停。前面那女的抱着孩子,孩子醒了,在哭,女的拍他,小声哄,声音压得很低。

      沈泊靠着窗户,看外面。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偶尔有灯光,很快又没了。车窗上慢慢起了雾,他用手擦了一下,露出一小块,还是黑。

      他闭上眼睛。

      车在晃。晃得人昏昏沉沉的。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脑子里有东西在转,画面,声音,他妈的脸,林越的烟,那滩烂了的豆腐。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沈泊睁开眼。不是到站,是服务区。司机说:“休息十分钟,上厕所的赶紧。”

      车门打开,冷气涌进来。冷,不像南方的冷。沈泊打了个哆嗦,跟着人下车。

      外面黑,有几盏灯,照着一个小卖部和几棵瘦树。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沈泊往厕所走,脚踩在地上,是硬的,冻硬了的土。

      从厕所出来,他站在门口,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南方多。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多星星。

      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真冷。

      司机在喊:“上车了上车了!”

      他跑回去,上了车。车继续开。

      窗外的黑更深了。

      沈泊又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他做了梦。梦里他在家,那个家,他妈在做饭,油烟冒出来,他站在门口,他妈没回头。他喊了一声,他妈还是没回头。他走进去,厨房没人了。他走出来,客厅也没人了。他到处找,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他醒了。

      车在晃。窗外的天有点亮了,灰灰的,不是南方的灰,是另一种灰。山不一样了,矮了,秃了,有些地方有雪。

      沈泊看着那些雪,愣了一会儿。

      他没见过雪。

      车继续开。天越来越亮。太阳出来了,照着那些山,那些雪,白得晃眼睛。沈泊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雪。

      后来房子多起来了。不是南方的房子,是另一种,矮的,灰的,屋顶平平的。路上有人,穿着厚衣服,骑着自行车,缩着脖子。

      车停了。

      “到了。”司机喊。

      沈泊站起来,抱着小包,跟着人下车。脚踩在地上,硬的,冻得发白的土。风吹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太阳很大,但晒在身上不暖。远处有山,山上有雪。近处有房子,矮矮的,烟囱里冒着烟。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旁边的人扛着包走了。抱孩子的女人也走了。车站门口很快空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前走。

      没有方向,就是走。脚冻得有点麻,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他低头看,是土冻硬了,上面有一层白霜。

      他走到一条街上。店铺开着,卖什么的都有,包子铺,面条铺,杂货店。有人在门口站着,缩着手,看他一眼,又转开。

      沈泊走到一个包子铺门口,停下来。

      热气从门里冒出来,带着香味。他站了一会儿,看那些热气飘上去,散了。

      里面有人喊:“进来坐啊,外面冷。”

      沈泊没动。

      他摸了摸兜里的钱。没多少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巷子口,他停下来。巷子里有很多门面,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门口贴着纸,手写的,红的白的都有。

      他走近一点,看那些纸。

      “出租”

      “转让”

      “出租”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走到巷子深处,有一间门面,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

      “出租月租180”

      沈泊站在门口,往里看。玻璃脏,看不清里面什么样。但能看到门边有一个小门,应该是通后面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上的电话记下来。

      然后他去找公共电话。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脸圆圆的,说话声音很大。

      “你一个人?做什么的?”

      沈泊说:“我想开早餐铺。”

      “早餐铺?你是南方人吧?”

      沈泊说:“嗯。”

      房东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沈泊站着,没动。

      “进来看看吧。”房东掏出钥匙,开门。

      门面不大,十几平米,空空的,墙皮有点掉。后面有个小间,更小,只能放一张床。没有厕所,厕所在外面,公用的。

      “就这了。前面做生意,后面住人。月租一百八,押一付一。”

      沈泊在小间里站了一会儿。很小,但够放一张床。

      他走出来:“我租。”

      房东看了他一眼:“不看看别的了?”

      沈泊说:“不用。”

      房东从兜里掏出合同,就一张纸,手写的。沈泊签了字,把钱数出来,递过去。

      房东数了数,揣进兜里,把钥匙给他。

      “行了。有什么事问隔壁,老张,开杂货店的,人好说话。”

      房东走了。

      沈泊站在空荡荡的门面里,攥着那把钥匙。

      钥匙是铁的,凉的,硌手。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走进后面那间小间。

      没有床。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一扇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沈泊在地上坐下来。

      地上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凉。他把小包放在身边,靠着墙,看着那扇窗。

      窗户上的报纸发黄了,边上翘起来。有一小块破了,透进来一点光。

      他看着那点光。

      光慢慢变暗。天黑了。

      他没动。

      夜里很冷。

      沈泊把包里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盖在身上,蜷在墙角。衣服薄,不顶用,他还是冷。冷得睡不着。

      他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呼呼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时候有狗叫,很远。有时候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南方。家里的折叠床,夏天的风扇,闷热的夜。那时候觉得透不过气,现在想想,至少不冷。

      但他没想回去。

      他缩在墙角,看着那扇窗。窗外的天有一点亮,不是太阳,是月亮或者路灯。那点亮从报纸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

      他看着那块亮,慢慢睡着了。

      早上他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睛,窗户更亮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但不暖。他坐起来,身上那些衣服滑下去。他一件一件穿好,站起来,打开门。

      外面更亮。太阳出来了,照着空荡荡的门面,照着地上的灰,照着门上那块脏玻璃。

      沈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去,找地方买床。

      床是二手的,一米二的单人床,一百块钱。卖床的人帮他扛过来,放在小间里。沈泊把被子铺上,枕头放好,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床。

      很小。但比地上好。

      他又出去买东西。炉子,锅,面粉,案板,刀。钱一点一点花出去,包里越来越瘪。他不敢算,怕算了就不敢买了。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东西放好,坐在床边,看着那堆东西。

      明天开始,他要和面,要蒸包子,要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卖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能待多久。

      但今天晚上,他有一张床了。

      他躺下来,盖着那床从南方带来的被子。被子薄,但比昨晚暖和。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伸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

      那个本子还在。

      他拿出来,翻开,摸着那些字。那些“今天还没走”。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着。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

      “今天在北方的第一天。”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外面有风。很远的地方有狗叫。隔壁好像有声音,是人走路,还是什么。

      他没睁眼。

      慢慢睡着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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